母親忽然也看到了老頭,她猛地從嫂嫂懷裡鑽出來,像只笨拙的胖飛蛾一樣,向炕上的老頭撲去。她撲過去抱著老頭的大腿,哥啊,是我啊,我回來看你了。老頭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慢慢移開了,他顯然根本不認識這個哭喊著的女人是誰。他的目光移到了倪慧的身上,然後他忽然就對自己的大兒子說了一句,這是你媳婦來了吧,讓人家坐。倪慧渾身打了個哆嗦。
老太太不相信自己送到了人家的鼻子底下,卻硬生生地不被認識,硬是要把她推到記憶之外。她又抱他的胳膊,他的脖子,她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份砸進他的大腦,哥啊,哥,哥,我是英蘭,你看清楚了,是我,你再仔細想想,你肯定能想起來的是不是。老頭被她晃了半天,臉上忽然浮出了一絲古怪的笑意。她大喊,你是不是認出我來了,是不是啊哥。但老頭輕輕對她吐出了幾個字,我見過你,你是老二的媳婦。
老太太轟然栽倒在他腳下,半天爬不起來。替父親羞愧的二表哥走上前說,爸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胡說。又轉向老太太道歉,他不是不認識你,他連我們都不認識,他誰都不認識了,他得了老年痴呆症,好不了了。
老太太絕望地看著地上的幾個人,想向他們求證,想讓他們證明給她看,她這麼不遠千里費上汽油和過路費,不是為了回來看一個不認識她的傻子的。可是站在地上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著她不說話,近於在給她致哀。
她又死死盯著老頭看,老頭又詭異地笑了一下,她一下便從炕上跳了起來,她怕他又給她創造出一種新的身份,剛才是老二的老婆,現在說不定又會說她是老大的岳母。顯然她在他嘴裡已經成了一個徹底丟失身份的人,沒有將來也沒有過往,她身上只堆砌了一堆近於亂倫的族譜。與此同時她還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哀慼,似乎已經從哥哥身上提前照到了自己幾年以後準確無誤的歸宿。
她心情複雜地哭泣了一會兒,然後便也不再哭了,表示她已經接受了這個嶄新的哥哥,一個老年痴呆症患者,一個根本不認識她的傻子。兩個表哥抬進一口鐵鍋,倪慧嚇一跳,舅媽說快吃晚飯吧,你們肯定也餓了。鍋裡是滿滿一鍋和子飯,又稱米麵,據說此飯的起源是山西人把中午吃剩下的米麵菜到晚上一鍋煮了就是晚飯,叫米麵就是因為飯裡有米又有面。倪慧簡直不能忍受如此懶惰的做飯方式,勉強吃了兩口便說吃飽了,其實正餓得頭暈眼花。
母親雖然覺得四十年以來頭次返鄉便遭到最貧賤的和子飯的待遇,心裡有些不快,但還是吃得下去,畢竟從小就吃這個長大的。看來她就是六十年不回鄉,嫂子也知道她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她們姑嫂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在南方過得還好吧?南方人都有錢。
我們住的樓房,小汽車也有,這次就是慧慧開車把我送回來的。她隆重地強調了這次是專車把她送回來的,她翹著小拇指握著筷子,擺出小型慈禧太后的樣子。
嘖嘖,看你們過的這日子,再看看我們。本來就沒錢,家裡還有這樣一個病人,兒子們討老婆都難。慧慧的孩子多大了,男人是做什麼的,掙錢多不?
在倪慧還沒有開口之前,老太太搶著說,她小孩上小學了,因為上學就沒一起來,她丈夫是開公司的,也忙,來不了。
嘖嘖,看人家這命。
倪慧臉色鐵青,狠狠瞪了老太太一眼。那個老太太又問,那你退休了以後每天都幹什麼啊,是不是整天就像電視裡一樣在學跳舞什麼的?
老太太兩眼放光,立刻放下碗筷衝到自己的包前,從裡面取出一沓在九寨溝的照片。倪慧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偷偷把照片放進去了,她想攔住她,但已經來不及了。這老太太沖著另一個老太太財大氣粗地晃著照片,沒事就出門旅遊啊,這都是在外面照的照片,看看這景色,真的沒的說啊。住的地方也沒的說,吃的也沒的說,頓頓有肉。
倪慧衝她使勁瞪眼跺腳,就差找個縫隙自己趕緊鑽進去了。但老太太假裝看不見她,她假裝把她當成了空氣,然後她口乾舌燥喋喋不休地把九寨溝向另一個老太太隆重推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那是她的私家花園,她像熟悉自家的房子一樣熟悉這花園,然後又慫恿她也一定要去一次。
另一個老太太抹著斜視的眼睛說,看看你,再看看我,一輩子都沒出過這個村子,真是白活了一輩子。
老太太狡黠而虛弱地向倪慧眨了眨眼睛,央求她千萬不能戳穿她,她這是四十年裡第一次回鄉,再怎麼也要假裝出衣錦還鄉的架勢。她當然不能讓人知道她早早下崗了,平時去菜市場也只敢買最便宜的時令蔬菜,買條魚都得掂量半天。給自己買瓶抗衰老的保健品都要經過半年以上的思想鬥爭,至於出門旅遊,她唯一能和人講的也只有九寨溝了。倪慧簡直後悔曾經帶她出去旅遊過,她假裝沒看見她的眼色。
飯也吃完了,翻箱底的話說得也差不多了,哭也哭結實了,可是兩個表哥還蹲在屋裡不肯散去。倪慧和老太太心照不宣地明白了這是在索要東西的意思。老太太忙拉過那隻巨大的旅行袋,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出掏,這是給你的保暖內衣,這是給他的襪子圍巾,這是給你的蓮子,質量可好了,我一粒一粒挑出來的,這是給老大的湖南茶葉,這是給老二的湖南臘肉,這是……老太太把自己戰鬥了十天的戰果悉數取出,一件一件擺在面前請人家閱覽。嫂子一邊說著,帶這麼多東西啊,一邊又忍不住失望地朝她袋子裡看了一眼,好像要驗證就這麼多了?就這麼點東西?她失望的眼神在告訴母女倆,她本來期望著她們的包裡能變出一臺電視或者一臺冰箱。這讓母女倆同時都感到自尊有點受傷。
兩個表哥各自領了東西才分頭散去,然後倪慧和母親被舅媽安排到隔壁的屋裡睡覺,說是專門給她們打掃出來的。這屋子估計是燒過柴火的,有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躺在炕上倒像是躺在剛燒完的灰燼上。兩人在炕上躺下好一會兒了都沒有說話,似乎是靠著一旅行袋的賄賂才得了這麼個睡覺的地方,只覺得委屈而憤怒。老太太在黑暗中忽然驚叫一聲,我剛才把帶回來的衣服發給他們了沒有?不能讓人家以為我們赤手空拳,兩個肩膀抬著一張嘴回來吃喝來了。
倪慧恨恨地說,讓你裝有錢人。老太太假裝沒聽見,忽然又驚叫,我是不是晚上還沒吃藥,不吃藥怎麼能行啊,我會一晚上睡不著的。又爬起來吃了十粒藥,好像純心躲著和倪慧說話一樣,只片刻她就順利躲進了轟隆隆的鼾聲裡。把倪慧一個人拋在異鄉的黑暗裡,深一腳淺一腳地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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