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直到離開九寨溝的最後一天,她們再次發生了衝突。母親要在景區門口買一些廉價的小掛件回去,她阻止她,你買這個回去幹什麼?

送人。

這有什麼好送的,你還想讓廠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來過九寨溝啊。

街坊鄰居都知道我出來旅遊,一點東西都不帶回去怎麼見人。

那也不要買這個啊,又不值錢又沒用,就是騙人的。

值錢的怎麼送人,值錢的還送不起呢。

她可怕地發現她又在對母親發脾氣,她衝著她喊,告訴你不要買就不要買了。

母親手裡捏著五六件小掛件,聽見她的話並沒有立刻放下,而是又埋著頭挑了一件,握在手裡看了看然後才忽然撒手,把手裡的東西全扔了回去。然後她站在那裡,當著人來人往開始大聲抽泣起來,因為哭泣,她的臉皺成了一團,拿破崙的帽子在頭上跟著她一聳一聳。

她在心裡對自己咆哮著,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又這樣對自己的母親,快對她道歉,她是多麼的可憐。可是她站在那裡,渾身上下包括舌頭都在迅速石化,她呆呆站著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就在這時導遊催著要上車了,她一言不發面色慘白地獨自向旅遊車走去,一邊走一邊偷偷看看自己身後,母親哭著跟上來了,她邊走邊哭,委屈得像個剛剛捱過罵的小孩子。倪慧坐在座位上後久久不敢和母親說一句話,她只覺得心裡痛得直哆嗦。她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怪物,她根本不是人類。

她終於明白了丈夫找別的女人的原因,這幾年裡她和他只要有爭吵,她就會準確無誤地滑進同一種模式裡,那就是絕不道歉也不說話,只用看著對方難受來拼命虐待自己和對方。到最後她甚至已經分不清究竟誰是有錯的那個人,究竟誰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有時候她簡直覺得自己是一個殘疾人,那是一種內化的殘疾,除了她自己,誰也看不到。想到這裡她獨自冷笑起來,那個時候她甚至希望全車廂的人都能圍過來狠狠罵她這個不肖子,把唾沫吐到她臉上去。她希望他們都能替母親出氣,替母親來懲罰她。可是,車廂裡靜悄悄的,有人已經打起了瞌睡。母親戴著帽子的頭一直扭向窗外。

從九寨溝回來之後,母親拿著一沓在九寨溝拍的照片在紡織廠的家屬院裡四處遊蕩,四處炫耀,她想讓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剛剛旅遊回來。每次倪慧在家屬院找到她的時候,都能聽到上次的版本又被加工過了。就是在不出門的時候,她也會一個人戴上花鏡坐到窗前細細地看那些照片。似乎那照片裡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她本人,照片裡的女人比她年輕比她漂亮比她有錢比她上檔次,她只能這樣遠遠地隔著照片膜拜她仰望她。她似乎一邊希望能讓她從照片裡活過來,一邊又希望她永遠不要走出這照片,不要來這個世界受苦,就在這四季不變的照片裡待著多好。

倪慧一邊偷偷地殘忍地窺視著母親的行為,一邊時時刻刻打算著要向母親道歉,一定要為九寨溝之行向她道歉。可是,話到嘴邊又總是被嚥下去,那句話在她嘴裡怎麼也長不出完整的形狀來,簡直無法超生。她想那就再推遲幾天吧,結果一推遲就是三個月。這時候母親開始了失眠,再往後開始大把吃藥,再然後開始像氣球一樣被催胖,接著開始輕微失憶。那句道歉的話卻始終都沒有說出口。

所以她決定要帶她回趟老家,她知道這是母親的心願,這是她唯一能做的補償她的行為。

現在母親就坐在她的身邊,離她只有一尺之遙。身體的接近讓她又感到了緊張和不自在,與此同時,她再一次強烈地想對老太太說一句,媽媽,對不起。她還是沒有說出來,她有些絕望,她懷疑她是不是一輩子都說不出這句話來了,只能任由它爛在肚子裡。這句話像牙齒一樣長在她的嘴裡,嚼不碎也咽不下去,只能永遠地盤踞在那裡硌著她。

老太太今天早晨特意在燙過的頭髮上抹了一層髮油,頭髮看起來閃閃發光,像戴了一頂假髮。髮油和粉底液混合成的刺鼻的味道瀰漫在車廂裡刺激著她們的嗅覺,她忍不住說了一句,不要抹那麼多粉底,會堵塞毛孔的。老太太假裝沒聽見,她知道老太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能皮膚更白一點,因為這樣會看起來讓人更漂亮一點。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忽然驚叫了一聲,哎呀,我們還沒吃早飯吧,在這高速路上什麼吃的都沒有,幸虧我帶了些乾糧。說著她就伸手開啟自己的皮包,從裡面拽出幾個饅頭來。倪慧一邊開車一邊皺著眉頭說,你剛吃過早飯好不好,饅頭夾煎雞蛋。老太太疑惑地看著她的側面,真的吃了嗎?我怎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她戀戀不捨地把幾個饅頭裝進包裡,重新坐好,困惑地盯著前方的路面。這時天光開始發白,整個世界好像剛睡醒了一樣,馬路上瀰漫著一種酸酵灰白的睡意。老太太坐在副駕駛上,像是忽然從剛才的自我困惑中甦醒了過來。她語氣急促激動,簡直要從那座位上站起來了,她說,如果我不是得了什麼憂鬱症,就不會失眠,不失眠就不用吃這麼多毒藥,不吃這麼多毒藥我就不會胖成這樣,不會變得這樣沒記性,連剛剛吃過飯都想不起來。可是,如果不是你爸老和我吵架,老不關心我不管我的死活,我怎麼能得憂鬱症。

她說著說著又開始大聲抽泣起來,一邊抽泣一邊用皺紋縱橫的手擦著自己的臉,粉底液被擦化了,在臉上變成了一團一團的,皮癬似的。她邊哭邊繼續說,我和他剛認識沒幾天就被我哥嫂訂婚了,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就圖人家有個工作就嫁給了他,然後二十出頭就跟著他背井離鄉南下湖南,這一去就被賣到湖南了,一待就是四十年啊。這四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在湖南連個親戚都沒有,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周圍的人說湖南話我都聽不懂啊。我是怎麼一天一天熬過來的啊,嗚嗚,年輕的時候我就是給他當牛做馬,我說我不能做那事,做的時候下面疼得直冒汗,他還要……

倪慧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盤,差點連人帶車撞到了欄杆上,車上的兩個人都嚇出一身冷汗,老太太趕緊閉上嘴,什麼都不敢說了。倪慧鐵青著臉繼續開車,她居然當著自己女兒的面,當著死去父親的骨灰說這些,她聽到那裝骨灰的盒子碰到什麼了,發出咚的一聲,近似於呻吟的聲音。真可憐,她忽然覺得父親好可憐,但母親也好可憐,自己也可憐,活在這世上的人就他媽的沒有一個不可憐的。

她的淚差點下來了,靠著內力才勉強鎮壓了回去。是的,她知道,母親是個從年輕時起就愛美的女人,她會連夜在縫紉機上為自己和女兒做出當年最流行的裙子,為了能穿上好看的衣服她特意花錢去學了裁縫。後來紡織廠被改制,效益越來越差,經常發不出工資。只要聽到哪裡正清倉大處理,母親便和廠裡的女人們像蒼蠅一樣聞著撲上去,給一家三口搶回幾件廉價的處理品。她會在偶爾吃雞蛋的時候把蛋清一點一點全刮到自己臉上去保養皮膚。她真的是愛美了一輩子,這沒有錯。這一點上她居然一點都沒有繼承母親的基因。她更像父親,沉默寡言,越是痛苦越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還有,永遠不會用正確的方式和人交流。

她想,無論怎樣還是要對母親說一句對不起。替她也替已經死去的父親,那個老實巴交的父親活著時受的苦也許比她還多,但還是要替他向她說一聲,對不起。為他從來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那句話,她明白,他僅僅是因為說不出口。

可是,如同父親的魂魄附身,她也開不了口,她的牙齒和舌頭總在要緊關頭神奇地鏽在一起。她想,以後吧,總有說出口的那天。

黎明瞭,清晨了,上午了。車窗外的光線和景色像流動的電影螢幕一樣迅速更迭著變幻著,車裡的兩個女人從黑夜一直開進白天,雖然不過幾個小時,卻覺得怎麼好像已經在這條路上跋涉了幾個季節了。老太太忽然又驚慌地問她,我早晨吃過藥了嗎?倪慧說,吃過了。老太太撫著胸口說,我這藥是一頓都不能落的,落下一頓晚上就別想睡覺了。你說哪有一頓吃十顆藥的,這醫生不是想把人吃死嗎?是不是賣的藥越多他們掙的錢越多?我簡直是在長期服毒藥啊。

嘴巴剛閉上幾分鐘忽然又問她買好的保暖內衣拿了沒有,挑好的蓮子拿了沒有,她包好的那個錢夾拿了沒有。她坐在那裡有點近於耍賴的任性,好像覺得自己反正已經開始失憶了,索性就忘得再多一點,這樣才能證明她是個病人。她需要人的照顧,她一直就希望能得到別人的重視和照顧。此時倪慧也希望母親能多和她說點話,因為她感到越來越疲憊了,可是沒有人能替她開車。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她的疲憊,隔了幾分鐘之後,她又成功地把話題引向了倪慧的婚姻,她說,你就不要再和戴兵慪氣了,等我們從山西回來之後,你就還是回你家去住吧,你看你從家裡搬出來住已經幾個月了。戴兵也是不像話,都不來請你回去。但你也不能老這樣和我住下去,我早就和你說要生個孩子生個孩子,你就不聽,要是有個孩子也不至於你們一吵架就幾個月不說話。

………

要不這次我們就從山西領養一個小女孩吧,隔這麼遠,她就是長大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也總不會跑回山西去找自己的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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