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你聽見了沒有?你再不聽我的會吃大虧的,你知道人老了活個什麼,就活個孩子。沒個孩子你試試去,真是會可憐死。

………

你到底是聽見了還是沒有聽見?

我離婚了。

……你連離婚這樣的大事都不告訴我?你讓我下車,我要下車,我不和你去了。

………

你說你離婚幹什麼,都半輩子的人了。你離婚了就和我過啊,我一個老太太了,哪天說死就死了,你爸早死了,我死了以後這世界上就剩你一個人了,你又沒孩子,到時候你一個人多孤單啊,我就怕我死了以後你一個人流離失所地活著。嗚嗚。

她說著開始抹眼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發黃的古董一樣的手帕拼命地擦著眼睛。

倪慧雖然直視著前方,眼睛卻也開始溼潤,她強迫它們不要流出來,她忽然怪異地哈哈笑起來,那還不簡單嗎,你保護好身體,加油活到八十歲,我呢,活到五十歲就夠本了,到時候咱倆一起死,也就沒有誰會孤單的問題了。再和我爸的骨灰放在一起,咱們一家三口就又團圓了。只是,我們現在把我爸的骨灰帶回老家了,等我們死了,誰又把我們的骨灰帶回老家?要不我們提前支付個快遞費,到時候等我們火化了就把我們兩個打包寄回老家去。

聽了這話,抹著眼睛的老太太卻反而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流了一臉,她拿那塊大手帕使勁擦著它們。倪慧則拼命笑著,你看你哭什麼,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都說人老了就是小孩子了,我看真是這樣。一邊笑著,她的淚一邊嘩嘩地流了下來,她也不擦,任由它往下流。

前面的路邊出現了一個服務區,倪慧把車開進了服務區,她說就在這裡吃點午飯吧。她聲音疲憊,開了一上午車的原因。老太太不肯下車,她從包裡拿出三個饅頭和一包鹹菜還有一個煮雞蛋,說,我都帶好吃的了,我不下去,我就在車上吃午飯。

倪慧看著她手裡的饅頭鹹菜,忽然再次無法按捺自己的暴躁,她幾乎是對著她吼了一聲,快下車。老太太抱著饅頭和鹹菜,委屈地下了車,不情願地跟著她進了餐廳。倪慧點菜的時候,她不停地插嘴,這個太貴了,不吃這個不吃這個,就一個菜就夠了,我還有饅頭呢。最後她特意囑咐服務員,千萬不要給她上米飯,她有饅頭。

倪慧憤怒地瞪著她,她看了一眼窗外,表情陰鬱地說,又嫌我丟你的人了?那你帶我出來幹什麼?快讓我自己走回去吧,我不跟你回山西了。最後倪慧又不得不安撫她,哄她吃了幾口菜,她吃了自己帶的饅頭之後稍微高興了些,覺得這服務區畢竟沒佔到她們多少便宜。

吃過午飯她們不敢多做停留繼續上路,因為怕天黑前到達不了目的地。頭頂的太陽越來越熾烈,把高速公路烤得像一片永遠走不出去的沙漠,雪鐵龍像駱駝一樣呻吟著,馬不停蹄,一步也不敢耽擱。剛吃過午飯加上天熱,倪慧開始感到睏意了,她和母親說,媽你快我和說話,隨便說什麼都行,要不我可能會睡著了。

老太太忽然肩負起一個重大的責任,連臉色都肅穆起來,她便坐在那裡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話,說她的童年是如何可憐,父母早亡,就留下她和她哥哥兩個人被奶奶帶大。後來哥哥娶了媳婦,嫂子對她也不好,生怕她吃得多,恨不得讓她三頓只喝涼水。

這話倪慧已經聽了一千遍了,她聽得懨懨欲睡,但還是努力和她搭話,那你還老想著回去看他們。老太太又開始哽咽了,那是我的故鄉啊,我就是出生在那裡的,在湖南的這四十多年,我幾乎夜夜都會夢見老家的村子,總是夢見自己又回去了,在夢裡我還告訴自己,這不是夢不是夢,一定不是夢,可是等醒過來才發現真的就是個夢。

那我舅舅現在呢?我從小就覺得自己沒親戚,別的小孩都有一堆姑姑舅舅叔叔什麼的,就我沒有。

他幾年前就得了老年痴呆症,我不知道他見了我會不會認出我,我真怕他都不認識我了。聽你大表哥說原來他已經被人說好了一個女朋友,人家帶著點心去家裡看他,結果他對兒子說,快給你媽吃吧。手指的卻是兒子的女朋友,結果把人家嚇跑了。所以我就害怕……我害怕我下一步會不會也是老年痴呆症。

不要瞎說。

真的,你看我哥哥就是。慧慧你說我萬一要是痴呆了可怎麼辦,我連你都不認識了,我連誰都不認識了,我見了你就像見了一個陌生人一樣,你會不會害怕?

倪慧聽到這話,背上忽然有種陰森森的感覺,她不禁打了個寒顫,卻用更粗礪的聲音掩飾著自己的害怕,告訴你不要瞎說就不要瞎說,你只不過是年齡大了容易健忘而已,誰還沒個老的時候。

可是好多事情一轉身的工夫我就忘了,居然連一點點都想不起來。咱們家屬院的李老頭不就是得了老年痴呆症?他好可憐啊,每天就像只石獅子一樣坐在自家的門口看著家裡人和外人,卻不認識一個人。兒女們來看他給他買一點好吃的,他就東藏西藏,藏起來就不記得放哪裡了,任由那些吃的發黴被老鼠吃掉。誰要是給他一點錢,他就緊緊把那錢握在手裡,睡覺的時候又塞進枕頭裡,結果第二天忘了放哪裡了,他就哭著說錢被人偷了。他因為怕死就拼命吃東西,每天像推土機一樣要吃好多頓飯,剛吃過就忘了自己是不是吃過飯了,又嚷著要吃下一頓。他知道喝牛奶對人好,就哭著喊著要喝牛奶,又問小孩子們一天應該喝幾包牛奶,小孩子騙他說喝十包,他就坐在那裡,專心致志地數著喝牛奶,一直要把十包喝下去。你說人活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啊。

又不是每個人老了都會得老年痴呆症。

慧慧你說我要是真得了老年痴呆症,你會怎麼對我?會不會把我送到老人院裡?

老太太的聲音裡半是先知式的悲愴,半是殘忍的窺探,她在窺探她,在一點一點地拿鑷子,小心翼翼地要把她身上的某個地方的皮挑開,她想一直看到最裡面去。說這話的同時,顯然她也在為自己的這道測試題感到得意,這情景類似於一個愚蠢的女人在問自己的男友,我和你媽掉水裡了你會先救誰。

倪慧想起了醫生對她說過的話,她覺得此刻老太太正強行要把自己拖進那個醫生已經鋪好的軌道里,拖都拖不出來。她感覺自己的情緒再次失控,她呵斥她,別想這麼多,想這些幹什麼。

老太太顯然沒有從她這裡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又是失落又是害怕地把臉扭向了窗外。現在她居然時不時會表現出害怕倪慧的表情來,這讓倪慧心裡又是一陣尖酸的痛。像某種腐蝕性很強的酸性物質蔓延過全身,要燒燬全身。


作者「孫頻」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