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甚至她覺得他插進去的也並不是她的身體,他插進去的只是她身體上的那個黑洞。他只是把她身上那個已經鈣化的瘡口撫摸了一遍又羞辱了一遍,這讓她覺得疼痛卻又讓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滿足。就像多年前那隻罩在她上空的手,她一直等著它落下來落到她身上,直到有一天它真的落下來了她才結束了那種遙遙無期的恐懼。

她忽然就明白了她為什麼會把這個男人留下過夜,這分明就是她的預謀。她需要和一個男人,或者說是和這個世界發生某種關係。她太需要了。就像多年前那樣,和姑父那樣。她害怕被再次遺棄。這是一種類似於強迫症的東西,她需要和這個世界強迫性地發生點什麼,比如性交。似乎這是最安全的方式了。

第二天這個男人沒有來圖書館。他坐過的那個位子一下午都明晃晃地空著,只有陽光在那裡爬來爬去。她臉朝著手中的那本書看著,所有的嗅覺和聽覺卻全部圍繞著那個空座位的半徑活動著,桌椅之間只要發出任何一點動靜,她便像只警犬一樣迅速抬頭看去。但那個座位一直空著,牢牢空著,以至於她覺得落在座位上空的那團空氣都變得酸硬起來。下午圖書館要開會,在走廊裡碰到副館長,副館長照例拍拍她的肩膀,小張啊,去上海學習的事我一直想著讓你去呢,有空來我辦公室一趟。她面目模糊地對他微笑,然後遲鈍地走開。事實上,整個下午她都是這樣,面目糊滯地跟人說話,開會。

終於熬到下班了,她收拾閱覽室的桌椅,走到那個空座位旁邊的時候,她沒有動它,好像這座位上還坐著一個人。提著手提袋出了圖書館的門,月光從梧桐樹的枝椏間篩下來,落在她身上。她看到自己那個被月光榨出的影子正曲折地蜿蜒在臺階上,她下臺階,它也跟著下臺階,它模糊而敏捷地走在她的前面,像一隻住在她身體裡的被馴化的獸。她不知道它在找什麼,只見它焦灼地往前嗅聞,她簡直是被它拖著在往前走了。忽然,它停住了,她也在它身後停住了。前面地上還落著另外一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的背後站著一個男人。是李覺。

她像是發現了地球上一種最新的物種一樣呆呆看著他,她這才發現,她其實連這個男人的臉都沒有記住。不過她從來就不需要男人的臉,以前不需要,現在也不需要。他們對她來說都叫男人。他居然是長這個樣子的,他的名字,哦,他說他叫李覺。他真叫李覺嗎?可是這和她有什麼關係,他可以隨便叫任何一個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的臉都是隱形的。他揚了揚手中的塑膠袋,說,我在這等你有一會兒了,還以為你住到裡面不出來了,看這條魚多大,我今晚給你做魚吃好不好。她眼睛溼潤,卻看著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說,我今天一天都在想,今晚可到哪裡找飯吃呢。

他做的魚果然很鮮美,以至於讓她懷疑他曾經最可能的職業是廚師,可是這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呢。吃完晚飯他沒有走,留下來過夜。晚上起風了,一扇沒關好的玻璃窗正吱嘎作響,月光透過窗戶落進了房間,它讓白天的房間變得空曠模糊,讓一張黑白的底片開始汩汩流血。他從她身上翻了下去,沒有再抱她,兩個人彼此平行著躺了許久,她聽著窗戶的吱嘎聲,說,起風了。他說,嗯。她忽然說,你喜歡和我做愛嗎?他的臉和身體都隱遁下去了,聲音獨自浮了上來,他說,還好。

還好?她無聲地冷笑,然後是一段荒蕪的靜默。

他又開口了,聲音不高,有些遲疑,他說,你要是……能放開一點就好了……你有點拘謹。

他在委婉地表示對她在床上不滿意。她沉默著躺了幾分鐘,忽然起身,啪地一聲開啟了檯燈,然後又開啟了頂燈,壁燈,她一口氣開啟了房間裡所有的燈,燈光像堅硬的金屬一樣頃刻就砌滿了整間臥室,向房間裡的兩具肉身轟隆隆砸下來。她赤身裸體地站在燈光的箭簇裡看著他說,我要去衛生間。然後,她挑釁地把背影連同那個瘦削的臀部留給他,轉身進了衛生間。

躲進衛生間之後,剛才的那點挑釁還像木柴一樣在她身上噼裡啪啦地燃燒著,以至於她在鏡子前站了許久還覺得周身炙熱,還覺得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燃燒著。就是整套房子裡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她也不會允許自己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她不願看到自己赤裸的身體,彷彿那是一處關於羞恥的陷阱。而現在,藉著那點燃燒之後的餘光,她忽然發現,她已經把身體上的那個封口拔掉,她已經把關在身體裡的那點羞恥放出來了。是啊,她本來就是個罪人,她終於承認了,她就是她自己的罪人。那年她十四歲還是十五歲,當姑父的那雙手在她乳房和兩腿間撫摸的時候,她不是連一點掙扎都沒有嗎,她覺得那撫摸是她早晚該得的,她吃他們的飯花他們的錢,那是她該得的。她甚至配合默契,從來沒有對姑媽說過一個字,那時候她就像個真正的淫婦,好像在與姑父通姦。後來在他不肯撫摸她的時候她反倒開始恐懼了,這讓她覺得她與他們之間唯一的一點聯絡也要失去了。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患上了某種強迫症。

現在,這個還睡在她床上的男人對她表示不滿意?嫌她不夠漂亮?嫌她床上表現太生澀?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瘦小的乳房,扁平的男孩子一樣的身體,是的,他對她不滿意。連這樣一個隱匿了名字隱匿了年齡隱匿了過去隱匿了職業面目模糊的男人居然也對她表示不滿意?她的淚忽然就下來了,她和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真正地聯絡在一起過,無論她醜陋執拗的肉身怎樣試圖去擁抱這個世界,她那住在肉身裡的靈魂始終是游離的,是與她的肉身隔岸觀火的。就像是,這肉身不過是她很久以前的一個敵人,她情願看著它在這個世界上經過樺樹林,經過地平線,經過每一寸土地,消失復消失,直到最後,它真的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像父親母親一樣,消失。

而現在,她已經拔掉了肉身上的封印,羞恥從裡面鑽了出來,在她面前冉冉長成了一個巨人。

她返回臥室,燈光依舊堅固雪白,如漫天大雪,她赤裸著站在那裡忽然對他一笑。她身上忽然起了某種挑逗性的變化,整個人似乎忽然浸透了類似於色情的東西,像潛水者在剛出水的一瞬間,渾身披著一層完好的水簾,水銀一般閃閃發光。他有些被她嚇住了,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她爬上床,就著燈光主動要求再做一次,燈光轟隆隆地從他們身上碾過,床上的兩個人都有些無處逃生的感覺。這次她主動要求在上面,她的動作仍然是笨拙的,但她的表情多少讓他覺得有些害怕。她的表情好像剛剛在火裡或什麼化學液體裡淬過,有一種純淨而搖搖欲墜的狂熱。她扁平的身體裡似乎還棲息著更多種類的生物,而這些生物顯然不是在享受性愛,它們更像是在集體參加一場祭祀,而她這具赤裸的肉身本身就是祭品。

她騎在他身上,甚至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臉,可是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此刻就是她的法官。或者說,此刻任何一個男人都可以是她的法官。只這一點就足夠讓她感到羞恥了,可是現在,她需要一種比羞恥更強的毒性。她想問他,我現在看上去是不是很淫蕩?是不是?

可是她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在燈光裡亮如星辰。她的眼淚讓他掃興,好像做愛成了苦役。但他還是對她說,你真棒,你太棒了。

聽起來就像法庭上一種嶄新的判詞。


作者「孫頻」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