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孫頻 第1頁,共1頁

她沒有邀請他搬過來一起住,卻給他配了一把鑰匙,他想來的時候隨時可以來。他沒有再去過閱覽室看雜誌,卻在每天晚上她下班的時候做好了飯菜等著她。

她每次看到他又變出了一桌璀璨的飯菜便不能不吃驚,一個男人怎麼會做這麼多花樣的菜?這些盛在盤子裡的美麗菜餚忽然讓她的生活變得奢侈而虛假,使這種生活變得需要一種非常誇大的自尊,它忽然像遠處飄來的一朵雲,含滿了大量的希望和絕望。她看著坐在桌子旁邊的男人,男人也正看著她,他眼睛裡的池塘與這桌上的菜餚相映生輝,明亮得嚇人。她知道他在邀功請賞,像個可憐的兒童一樣在邀功請賞。但與此同時,她的恐懼卻更深了,他可能根本就身無長物,這些飯菜可能就已經是他的殺手鐧了,他有可能真的不過就是個只會做飯的廚師,根本沒有什麼房產公司,沒有所謂一夜破產英雄落難,更沒有讓她覺得心疼的逃亡生涯。他其實不過就是一個落魄的廚師。她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但她努力笑著,對他說,真好吃。就像俯下身去在他頭上摸了幾摸。

他眼睛裡的池塘異常活躍,好像這池塘裡的生物你追我趕,正在一起熙熙攘攘地過一個熱鬧的節日。她不敢與他對視,生怕他眼睛裡的那些生物跑出來跑到她面前來。它們異乎尋常的明亮與活躍讓她覺得後面一定還有什麼要發生,就像是,它們不過是搭起了一個戲臺,真正的節目其實還沒有上演。她又吃了幾口菜,確實好吃,但也僅此而已。她告訴自己。

這時候他忽然神秘地從身上掏出了一個東西擺在了她面前。是一隻漂亮的織錦盒子。她心裡一抖,節目還是開始了。她一邊興奮一邊恐懼著,一邊想感謝他一邊又覺得厭惡他,他居然在討好她?她居然也值得討好?一時她覺得自己身上同時兼備了兩種人格,一種是債主的得意,另一種是討債的無恥,兩種人格同時脅迫著她,她有些醉醺醺的,在沒開啟盒子之前就像已經聞到了酒味。

原來盒子裡不過是一串石榴石的手鍊。謎底揭曉,她只恨這戲收場得太迅速了一點,辜負了這番忐忑。不過,她還是把手鍊戴在了手腕上,左右端詳著。她不能不想,這樣一串手鍊究竟值幾個錢?八十?或者連八十都用不了?五十?第一次送她禮物,原來她不過就值一串五十塊錢的手鍊。她又想起他撰寫出的自己曾經有過的傳奇,真像一幅他親自手繪的藏寶圖。她瞥見了她放在書架上的那些小說,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勞倫斯都在那靜靜地看著她。她無聲地微笑,那抹微笑始終黏在她嘴唇上,像顆牙齒一樣堅硬,這使她的臉看起來略帶了一點猙獰。

他湊過來說,你戴錯了,應該這樣戴。然後小心翼翼地幫她重戴了一次,生怕這手鍊掉到地上就化了碎了。戴好之後他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反反覆覆欣賞著自己買的這串手鍊,大概像他的飯菜一樣讓他得意。確實,這串石榴石在燈光下鮮豔欲滴,和這桌上的飯菜一樣成為今晚一個晶瑩發亮的零件。它們組裝起來,正以一種加倍的重力向她駛來,她卻只想躲開。

她玩弄著那串手鍊,沒有感謝他,卻對他說,你那朋友幫你安排好事情做沒有。

還沒有……有時候就去他辦公室幫他做些零碎的事。

……那你白天都在幹什麼?

……聽歌,我買了很多光碟,已經學會不少歌了。

這就是他不再去圖書館的原因,他怕她過早地發現他是怎樣一個乏味的人,除了時尚雜誌就是聽歌。所以他急於把他最拿手的端給她看,那些飯菜,等著她的表揚和驗收。她殘忍地想,他以前一定是個廚師,他必定是個廚師,他只能是個廚師。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毛骨悚然的是,他在騙她,他是個騙子。一個願意對她好的騙子。

然而他每晚還是會來,還是會給她做很多好吃的飯菜。他就像那傳說中的田螺姑娘一樣每晚每晚等著她,給她變出驚喜。有時候還會變出一件廉價的小禮物。現在下班之後她不再像從前一樣,像個流浪漢似的滿大街溜達著想吃點什麼當作晚飯。現在她一下班就直奔家裡,因為知道一開門就有一屋子的燈光和飯菜等著她。於是她想,就算他以前真的不過就是個廚師,那又怎麼樣,他能這樣每天給她做飯還不足以抵消一切嗎?至於她和她的文學,她看著書架上那一排排的小說,它們像一枚金果,掛在怪樹枝頭,卻永遠也只是掛在那裡,兼做裝飾品裝點她的門面。然而她心中早已明白,就連這點裝飾也是自慰性質的,倘若見個人就大談文學,那別人只會捂嘴偷笑。

她和他的榮耀都是見不得人的,只能偷偷用來飼養自己。她想,只從這個角度來講,他們也算扯平了吧。

她便更心安理得享受他為她做的飯菜,有時候嘴上還會和他開玩笑,你這廚藝都可以去自己開飯店了。與此同時,她心裡想的卻是,他也就只會做個飯了。他也就是個廚子了。他說他朋友開始給他安排事情做了,他那個所謂的朋友不知道給他安排了什麼工作,他諱莫如深,從不提自己正在做什麼。她也不問。因為她不想知道。或者她知道,不知道比知道了更好。

他還是經常會留下來過夜,他們做愛的次數卻漸少。因為她不願意,漸漸地,一上床她就說累了困死了要睡覺了,但是她會讓他抱著她睡,她讓他撫摸她,然後在這撫摸裡沉沉睡去。好像這撫摸具有棉被的功效,用一層就可以蓋住原來的一層。

有時候她想,這樣下去也挺好的,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婚姻,婚姻也不會適合每一個人。她不會和這樣一個男人結婚,但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她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他做的飯菜他的擁抱,卻經常在不見他的時候想不起他究竟長什麼樣子。這時候她會忽然覺得恐懼,會覺得她習慣了他其實就像習慣了當年宿舍裡的那部電話。她習慣了它一直存在在那裡,不會毀壞不會腐爛不會自己長腿跑掉,她習慣了它,只是因為它就在那裡。

現在,對於她來說,他就是那部電話借屍還魂了。

有一次,她已經昏昏欲睡了,他還在不停地撫摸她,這種撫摸讓她覺得很黏膩,就像身上落了一塊溼答答的毛巾。她說,我困了。他不肯罷休,在她耳邊低聲乞求,做一次好不好,做完再睡。她翻了個身,眼睛都不睜,我真的困了。他的那隻手還在她身上頑固地遊走,像一列列車發誓要滑進自己的軌道。她開始焦躁不安,覺得那撫摸裡漸漸長出了牙齒,開始啃噬她身體上某一個已經結繭的部位。她忽然便翻身坐起,啪地開啟臺燈大聲對他說,我說過了我快困死了。空氣在他們中間凝固住了,很厚很黏稠,他囁喏著說,不是好幾天沒做了嗎,你老是說困了困了。他居然這麼委屈?她就著檯燈端詳著他那張臉,光線在他臉上打出凹凸不平的陰影,他的五官明滅在其中,宛若倒影。她忽然在他身上發現了一種嶄新卻令她陌生的氣象,這讓她有些害怕,她重新躺下,說,我就是困了。

他沉在暗影裡的兩隻眼睛浮了出來,他忽然陰陽怪氣地說,第一次做的時候怎麼就沒聽你說困呢,你不是還主動要在上面嗎……她覺得這句話像是呼啦一聲把她身上蓋的被子揭掉了,這還不夠,他還把她身上的內衣內褲也扯掉了,頓時,她像一截白花花的牙膏一樣光溜溜地躺在了他面前,她發現自己竟然連個藏身之處都沒有。不錯,那次她是要求主動做愛了,她至今都記得自己當時的醜陋和笨拙,可是,他就真以為那是做愛嗎?他不會知道的,那只是一種審判,一種對她的審判,那是一個法庭現場。她要通過他來懲罰她自己。他怎麼可能知道?他也不配知道。她冷笑一聲,斜睨著他,卻不說一句話。

他整個五官都從燈光裡浮出來了,他在她面前像一座浮雕一樣透明,冰涼。忽然他伸出手去,蠻橫地揭掉了她身上的被子。剛才的想象忽然長出腳從腦子裡走出來了,她一驚,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然後他開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她忽然明白他要幹什麼了。毫不猶豫地,她抓起床頭厚厚的一本小說,把她的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她的榮耀,她的羞恥,它們帶著加速度構成她的整座通天塔,一齊向他狠狠砸去。

他抱著頭呻吟了一聲,從床上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沉默了幾分鐘之後,她聽到了他嚶嚶的哭泣聲。第一次聽到一個四十歲男人的哭聲,低沉、乾枯,還有些鮮血淋漓的感覺。她有些後悔,也有點擔心有沒有把他砸傷,但她卻仍然躺在那裡沒有動。這哭聲像匕首一樣在她身上割來割去,她感到痛了,卻還是沒有動,因為這疼痛忽然讓她有了一種快感。越是疼痛,這快感便越是強烈。而在這快感中,她分明覺得她和他都受到懲罰了。是的,他們都是有罪的人,都是需要審判的人。

所以她沒有去安慰他,只躺在那裡,看著他因哭泣聳動的背影。那一瞬間裡,她覺得她已經變成了別的東西,一隻鳥,或者是一頭鷹,她不肯飛走,她只是來回盤旋著,殘忍地朝那個地上的男人窺視著,窺視著。

第二天晚上下班的路上,她很慢很慢地往回走,因為她擔心他今天不會在家裡等她了。她怕他不在,又怕他在。她自然害怕他不再來了,可是,如果昨晚之後他今天還來,那也真夠下賤的了。她一路上替他假設替他開脫,在。不在。不在。在。走得再慢也終究是蹭回來了,她拿出鑰匙開了門,門吱嘎一聲開了。一團堅硬的已經發酵過的黑暗從裡面湧出來,湧到了她臉上。她有些措手不及,站在那裡久久沒有敢往前走一步。最後開了燈環視了一下屋子裡,沒有他來過的跡象,廚房是空的,桌子上也是空的。這張桌子自從她認識他以來第一次這麼空曠,像忽然變成了某種殘疾,以至於面目全非起來。

她呆呆在沙發上坐了許久,晚飯都沒有吃,便匆匆衝了個澡,進臥室準備早早睡覺。一進臥室看到了床下面的那塊空地,昨晚,李覺就是蹲在這裡哭的吧。她看著那片空地,不敢碰它,從旁邊繞了過去爬到了床上,她恍惚覺得那裡還蹲著一個人形,一個哭泣中的人形。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問自己,為什麼要那麼對他,為什麼要殘忍地享受一個男人的哭聲?她是在享受他的哭聲還是在享受她自己的疼痛?如果她告訴他她其實並不需要做愛她需要的只是撫摸,他會相信嗎?不會的。如果她再告訴他,撫摸對她來說只是一種存在方式,每個人都會有這樣那樣的存在方式,對她來說,這就是她的存在方式,他會明白嗎?不會的。她知道不會的。

第三天晚上下了班,她故意拖延時間不回去,找了個小飯店吃了半盤揚州炒飯,又在飯店油膩的桌子前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向家裡走去。果然,屋裡還是黑著燈,李覺沒有來過。她躺在黑暗中,忽然就想起了當年宿舍裡的那部電話,當有一天那部電話再沒有響起的時候,她是多麼恐懼啊。其實她情願一輩子都不見那個電話裡的人,她情願他一輩子都住在電話裡,只要它每晚會按時響起,那便是她與這個世界之間最牢不可破的關係。在那電話按時響起的瞬間,她便會感覺到自己那種最隱秘也最無恥的存在。現在,這個男人就像那電話鈴聲一樣,消失了。

她忽然便想起了他每天給她做的那些飯菜,那些顏色璀璨費盡心思的飯菜,想起他送給她那串石榴石手鍊時一臉的珍視,想起他送給她的那些廉價小禮物都被她隨手扔進了抽屜。就算他來路不明,就算他真的落魄流亡,就算他曾經真的不過是個廚師,就算那些房產企業豪宅不過是他編出來騙她或騙他自己的,就算他只能看懂點時尚雜誌,永遠不懂她的托爾斯泰屠格涅夫海明威川端康成,就算他無業無聊到只能靠聽歌來打發時間,他也沒有傷害過她。是的,他在她面前甚至是有些瑟縮的,因為她書架上那些書,他唯恐她看不起他,唯恐她知道他根本不懂什麼叫小說,以至於連閱覽室都不再敢去。

她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她抓起手機給他打電話,卻是關機。她的心狠狠皺成一團,他從手機後面消失了。

第四天晚上,她從圖書館出來,還走在路上便急著給他打電話。這是她白天已經決定好的。電話是通的,她一邊聽著嘟嘟的忙音,一邊奇怪地緊張著,她生怕他會不接電話,果然,他沒有接電話。她呆呆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走。已是深秋時節,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便吱嘎作響,好像整個世界都變得幹而脆,像塊擋在面前的玻璃。她踩著落葉在原地徘徊了幾分鐘之後,決定再次打他的電話,這次她更緊張了,因為她開始害怕了。她擔心他要永遠消失了。

又是長得沒有盡頭的忙音,她一邊用力踩著一片枯葉一邊聽著電話裡的嘟嘟聲,她感覺自己正獨自穿行在一條無邊無際的荒涼隧道里,整個隧道里只能聽到她腳步的回聲,空曠,淒涼。就在她以為他不會再接電話的時候,電話裡終於傳出一聲,喂。他接電話了。她的淚唰地就流下來了。她竭力忍住抽泣的聲音問他,你在哪裡?他聲音很低很含糊,他說他現在有事。她說,她還沒有吃晚飯,能和她一起吃晚飯嗎?他說他現在沒有時間,她還是自己吃吧。她怕他掛了,趕緊說,今晚你過來看我好不好,你過來好不好,我等你來。他在電話裡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說,好吧,但要晚一點。說完他便咔擦掛了,很乾脆,像削掉了半根黃瓜。

她如得了赦令一般,一隻手捂住胸口,一隻手仍然緊緊握著電話,像是怕它自己跑了。她開始暈頭轉向地往家裡走,嘎吱嘎吱,踩著厚厚的落葉,她像跋涉在雪地裡一樣艱難地一步一步往回走。一抬頭,看到天上有彎寒瘦的上弦月,正別在梧桐的枯枝之間,如落在巢中。安寧,靜謐,像是它從來就長在這裡一般。這世上的所有事和物,都自有它溫暖的巢穴吧。就像是,它們本來就在那裡。而她渴望一個男人也只是因為,他就在那裡。她的淚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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