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他說他有一手極好的廚藝,能煮出地道的手磨咖啡。他說他有潔癖,襯衣最多隻能穿一天就得換。他的眼睛裡越來越明亮,簡直是一片富麗堂皇的池塘,而這池塘里正棲息著無數生物,簡直算得上壯觀了。她甚至都不敢抬頭看他一眼,只是低下頭,假裝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她不時對著杯子微笑,表示她是多麼地想象不出那咖啡的美味。

而他顯然已經上癮了,又進一步拿出自己的傳奇來款待她。他開始說自己的名字,他說他叫李覺。曾經營著一家自己的房地產公司,生意一度做得風生水起。只是後來公司破產,他又被人陷害,之後女友也離開了他。她兩隻手機械地把玩著那隻陶瓷的咖啡杯,垂下眼睛更不忍再看他眼睛裡的那片池塘。李覺?她怎麼就覺得這名字是小說裡的。想到這裡,她又對著那陶瓷杯微笑了。

她不合時宜的微笑顯然刺痛了他,他怔了怔,停頓了幾分鐘,忽然用低下去的神秘語氣對她說,我來到這座城市是因為我的一個朋友在這裡做生意,叫我過來幫他忙,這兩天他還沒有把我安頓好,很快我就有事做了,不過……在來這座城市之前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她,不動聲色地說了兩個字,逃亡。公司破產後我被人追債,逃亡了整整兩年。她玩杯子的手停住了,整個人向後靠了靠。剛從逃亡裡出來的人,這是一種嶄新的人類,她從未見過這種人類在她身邊出現,所以她有些懷疑他的真實性。他看著她的眼睛,努力想在裡面搜尋到些資訊,然後,他似乎有了些微微的得意,眼睛裡的那片池塘再次躁動起來。他說,我就是被人害了,被我最近的人陷害了,公司破產又被人追債,就這樣,我逃亡了整整兩年。他坐在那裡,把一條腿架到另一條腿上,輕描淡寫地結束了這個故事。好像這個故事實在是不值得一提。

面對他忽然搖身變成的嶄新人類,她有些口乾舌燥,舉起杯子呷了一口咖啡,然後對他訕笑著說,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逃亡過的人。她竟然想誘導他講出更可怕的經歷,她忽然就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一種嶄新的戾氣和殘忍,好像她從他暴露的傷口裡鑽進去,循著這血腥味一直鑽進去便可以得到一種意外的安慰。是的,有時候她會覺得,對她這樣一個孤獨的人來說,所有的悲傷和災難都是安慰,從這個意義上講,它們與圖書館裡的那些小說不過是一母同胞。而她自己的這個小世界正是從這災難與悲傷還有小說中招募出來的。沒有它們和它們的血腥就沒有她。她是它們的獄警。

他眼睛裡的池塘忽然黯淡了一些,他用兩隻手摟住那隻杯子,好像生怕它跑了。他說,有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就那麼一天一天地熬,每一天和每一天都一模一樣,你已經分不清什麼是時間,分不清這是昨天還是明天。從一個城市逃到另一個城市,隱姓埋名,做各種各樣的工作,吃過各種各樣的苦。有時候連喝的水都找不到,有時候就睡火車站。可是,我就這麼過了兩年。

他不看她,略帶悲壯地盯著她頭頂的一個地方。似乎那兩年的生活正像一艘龐大的宇宙飛船一樣停泊在那裡,而他是剛剛從上面下來的英雄。她正想著應該對他說點什麼致敬,他卻把話題轉開了,他說,不過我在這個城市裡很快就會好起來的,我的朋友會幫我安排好的,我會東山再起的。他信心滿滿,眼睛裡的池塘蛙聲一片。他的信心讓她覺得他簡直是一個新生的嬰兒,他的一切還沒來得及開始。他嚥下最後一口咖啡,然後對她說,哪天我給你做一頓飯菜吧,你就知道我的手藝了。他說得很誠懇,誠懇得近於悲愴。似乎今晚不把壓箱底的寶物拿出來讓她看看他就無法甘心成眠。

兩個人走出咖啡館慢慢走在路上。夜已經深了,因為剛剛喝下一杯咖啡的緣故,兩個人都覺得精神抖擻,像夜明珠似的漣漣吐出光澤。他起了毛邊的袖子蹭到了她的手,忽然讓她有一種奇異的悲傷,她便對他說,到我家坐會兒吧,就在附近。

他和她一起回了家。她在圖書館附近的小區裡租了一套舊房子,房租佔了她半個月的工資。他在她的客廳裡看了一圈,皺起眉頭說,我以前住的房子有兩百多平方米。她不敢看他,低下頭假裝收拾沙發,嘴角卻殘忍地微笑著。他感覺到她的殘忍了,又忙亂而無力地替自己申辯,公司破產後房子也拿出去抵債了,不過我遲早會再有房子的。

她還是不敢抬頭看他,似乎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手裡只好把收拾完的沙發再收拾一遍。雖然努力不去看他,但他此時的表情卻正在她的大腦裡空空地行走,試圖尋找一個能坐下的地方。忽然他看到她的廚房了,立刻興奮地對她說,晚上你沒吃飽吧,你一定沒吃飽,我再給你做點吃的吧。他像個剛學會一樣本事的頑童,今晚一定要把這本事表演給自己的母親看。

她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寬容地笑,說,冰箱裡還有點菜,你看能做個什麼。他也看著她笑,忙不迭地。雖沒有喝酒,兩個人卻都有些微微的醉意,似乎喝咖啡也能醉,都覺得自己笑得不能自持。笑完了還想笑。一屋子瘦骨嶙峋的老傢俱也看著他們笑。最後他端上來一碗魚丸粉絲湯,她喝湯的時候他就站在旁邊緊張地等著她喝完。

喝完湯之後,她像個母親一樣對他讚美,確實好喝。他眼睛裡又燦爛了一下,便和她一起坐在了沙發上。他說你知道做這個湯最關鍵的地方是什麼嗎?就是在清水裡得先煮上薑絲。說完得意地看著她。她只管微笑,像是真的喝醉了。

他感覺到了,主動轉移了話題,你一直是一個人住嗎?她給他講自己畢業後怎麼四處找工作,又是怎麼租房子一個人住了下來。把大學之前的時間全部攔腰切掉了。她說白天去沒有聲音的閱覽室,晚上回到這沒有聲音的房子裡,在哪兒都沒有聲音,所以她發現自己經常會在衛生間裡對著鏡子自言自語。兩個人停頓了幾秒鐘,他伸出一隻手在她肩膀上抱了抱,表示對她的同情。她避開了。他只好說,這麼晚了,我得走了。他走到門口了她才在他身後忽然說,太晚了,要不你就住下吧……你就睡沙發吧。他回過頭看著她,好。語氣裡帶著一點驚喜和慈悲,還帶著一點細若遊絲的血腥氣。

她回到臥室輕輕掩上了房門,然後在黑暗中躺在了床上。客廳裡沒有一點聲音,不知道那男人是不是已經睡著了。他在黑暗的那頭沉沒下去了,而她卻在黑暗中的這頭嘩嘩浮了出來。黑暗中她都能看到自己浮出來的身體,那扁平的乳房,瘦削的臀部,還有,還有姑父留在她身上的結石一樣的撫摸。只要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去就能摸到這些長在她身體上的撫摸。這麼多年裡,它們不僅沒有坍塌銷隕,反而在她身體上鑿出一個洞來,這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經常想跳進去,想在裡面墜落一直墜落。她覺得這是她該得的。

她伸出手去撫摸著自己的身體,還有身體上的那個黑洞。

就在這時,房門吱嘎響了一聲,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她面前。他終究還是從黑暗中把自己打撈出來了。

他開始撫摸她的身體,這使得多年前留在她身體上的那些撫摸在一瞬間忽然全部復活了。她感到驚恐而羞恥,她想把他推開,但忽然之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上又出現了更多飢餓而邪惡的小黑洞,她得把它們填滿。她的身體變成了一種幾何形狀的疊加,似乎只有新的撫摸才能填滿她那個最原始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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