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他渾身猛地一顫,驚愕地看著她,似乎不願相信這話竟然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他等待了幾天的驅逐不但沒有現出原形,反而搖身變成了這樣一番妖冶的秦淮河春景。可是這番景緻卻更令他害怕,也更令他厭惡,似乎這等來的是一條美人蛇,它藏著更鋒利更邪惡的牙齒。就這樣她都不把他趕走,已經這樣了她居然還要默許他的行為,還要忙不迭地把女兒塞給他,看來真是跳樓大甩賣了。是不是看實了只有他這個男人會娶這樣一個傻子?

他似乎已經被這蛇咬中了,他開始感到疼了,他一邊捂著那個隱隱作痛的傷口,一邊卻覺得這毒性正蔓延全身,毒性所過之處他開始變得刀槍不入百毒不侵起來。他忽然便仰起臉,聲音不高卻不陰不陽地對她說,結婚是要錢的。我沒有錢。

她猝然停住了摘豆角的手,一隻豆角還吊在她的手裡。她慢慢抬起頭,像不認識一樣仔細看著他。他毫不退縮,迎著她的目光,他們之間散發著金屬撞擊的寒涼氣味。她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拈出來掛在了嘴唇上,你,剛才在說什麼?

我沒有錢結婚。

她手裡仍然牢牢抓著那隻豆角,忽然就無聲地冷笑了,你是不是以為這世上的每一個母親都願意把女兒連同房子送給你這樣的男人?

他聲音平板,把每一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但沒有任何一點感情色彩在裡面,他說,哪個十八歲的女孩都不會有那麼老的乳房。如果我沒有猜錯,她至少有三十歲了吧。

……你以為你告訴我你二十五歲我就相信嗎,你以為你告訴我你叫許峰我就相信嗎,也許你叫王二狗,也許你叫李發財,也許你已經二十八歲了。你以為你說的就都是真話嗎?不,只是我願意去相信,而不代表你說的本身就是真的。在這世上什麼是真的?就是你願意去相信的東西,如果你願意相信她只有十八歲那她就是十八歲,她在我的眼裡從來就是一個嬰兒,就算她已經三十了,可她在我的眼裡連十八歲都沒有。

她真的已經三十歲了?還是三十歲都不止?

……她如果只比你大一兩歲,那又有什麼關係?不過就是一兩歲而已。

………

一兩歲會死人嗎?

………

一兩歲不會死人的。

………

你以為像你這樣一分錢都沒有的外地人,家又在農村還窮得叮噹響,還會有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你嗎?

他看著她,忽然陰森森地冷笑了,那你為什麼不但要把女兒嫁給我還要把房子倒貼給我?

那隻豆角還吊在她的手上,好像已經在她那裡生根發芽了。她久久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好像簡直已經把他看熟了,她才慢慢垂下眼睛,握著那隻豆角疲憊地說了一句,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好人。頓了頓她又說,我不想把女兒交給一個壞人。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她沒有享過任何福,可這不是她的錯。

他陰森森的聲音突然被淋溼了,他的聲音也沙啞潮溼起來,可是你說你並不相信我的話,你甚至都不相信我到底叫什麼名字。

我是不相信你的名字,可是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我願意相信。

萬一我是壞人呢?

你不是。是嗎?

……你會對格格好的,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是。

他忽然便開始嚎啕大哭,她也跟著一起哭。那隻豆角還長在她的手上,堅若磐石。衛生間的門嘎吱一聲開了,格格肥大的影子罩在一團水蒸氣裡出現了,她尖叫著,下雨了,媽媽下雨了。她的尖叫和肥肉立刻淹沒了他們和他們的話題。

第二天晚上,已經過了九點半了,他理直氣壯地敲開了她們母女睡覺的那間臥室。宋懷秀皺著眉頭披著她那件古老的睡袍出來了,她一邊用手掩著門一邊輕聲埋怨道,你不知道格格已經睡下了嗎,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著,你這樣敲門會把她吵醒的。這話讓他真倒胃口,他真想問一句,你每晚睡覺前還要給她講睡前故事嗎?給你那老嬰兒。這話雖然忍住了,但他卻覺得自己站在那裡更加理直氣壯了,越發覺得這個時候敲她的門是應該的。他筆挺地站在黑暗裡,她無法看清楚他的臉,卻感覺今晚黑暗中的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固。她下意識地把掛滿褶子的睡衣像水一樣往肩上提了提,似乎有點怕冷。她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這黑暗給他罩上了一層安全的醉意,好像他隨身攜帶著一個城堡站在她面前。他站在自己的城堡裡對她說,我是想和你說,我同意和格格結婚。不過……她不說話,靜靜地等著他下面蟄伏著的正蠕動著的話。不過,我有個條件,這房子現在是你的名字吧,如果讓我和格格結婚,就得把名字改成我和她的。他詫異自己竟說得這麼流利,顯然是這邪惡的黑暗滋養了他的流利,可是這流利還是讓他有點害怕了,就好像是另一個人披著他的皮囊和聲音在替他說話。他又有點後悔,想把這些話收回來,可是已經晚了。她已經開口了。

她躲在另一張面目模糊的面孔後面,用一種同樣不屬於她的聲音冷冷說,你急什麼,這房子遲早是你的。等我死了,房子就是你和格格的了。他不說話也不動,只有和她對峙著。她又在黑暗中靜靜地端詳了他一會兒,然後說,到我快死的時候我會安排好這些的。我已經老了,活不了幾年的。年輕人,你不應該提太多的要求。

他們還站著不動,卻好似已經在黑暗中看到了對方透明的構造,他微笑了一下,終於說,因為,除了我,沒有男人願意娶她這樣的女人。

她怎麼了?她只是一個嬰兒,她只是一個無辜的嬰兒。所有的嬰兒都是沒有罪過的……所有的罪惡都在我們身上,在我們這些健康人身上。

可是除了我,沒有人會願意娶她。

告訴我,你會對她好嗎?

……會吧。

什麼叫會吧?會還是不會?

………

我只需要一個肯定的回答,哪怕就一個字。

會。

……好了孩子,快去睡吧,今晚已經不早了。格格要是發現我不在她身邊她會驚醒的,她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她其實沒有一點安全感,唯恐別人會拋棄她。你以後如果和她結婚了,要記得,每晚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抱住她。只有這樣她才能睡著,才能在黑暗中不害怕。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孩子,在他聽來卻覺得分外殘忍。似乎她正揮刀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什麼肉來喂他,這讓他覺得血腥卻也覺得快意,似乎這也是他該得的。

第三天晚上,他在閣樓上剛剛關燈睡下,就聽見樓道里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感覺到了這腳步聲裡夾帶著的雜亂電壓了,這電壓讓他緊張。他假裝睡著了,直到那腳步聲像音符一樣漸漸上升上升,一直升到了他的耳邊突然停住了。他猛地睜開眼睛,在黑暗中與宋懷秀那張模糊的面孔再次對視了。

夜空中貼著一面金黃的圓月,月光穿過閣樓的窗戶,流淌進來,汩汩流了一地。在滿地銀色的月光裡這張孤零零的小床愈發像一葉不知將去往何方的扁舟,船上躺著一個人,船頭站著一個人。在遠處是那座被紅絲絨蓋起來的荒涼金屬島嶼,寸草不生。空曠,遼遠。

他這才看清楚她的手向他伸過來一樣東西,他看不清是什麼,卻無端覺得心跳加速,覺得口乾舌燥。他不敢接,她便一動不動地把那隻手伸到他面前。她的聲音也被這月光浸溼了,溼漉漉的,像狗的舌頭落在了他的臉上,讓他幾欲淚下。她說,我想過了,你說得對,結婚總是要用錢的。格格爸爸死得早,這麼多年我也沒攢下多少錢,這個存摺你就拿去吧,給你們結婚用。結了婚想在這屋裡添置點什麼傢俱就添置點,這屋裡的傢俱也都老了,可是質量是真好啊,都是她爸爸親手做的。你給自己買身新衣服,也記得給格格買個戒指……她總歸是要嫁人了,我替她高興都不及。只是……

他靜等著她把下面的話說完。

只是,你們明天就去把結婚證領了吧。領了證就是合法夫妻了,做什麼都名正言順一點。明天我陪你們一起去。

更多的月光湧了進來,閣樓裡像流淌著一條銀色的大河,河水使這兩個船上的人愈加渺小了。他們之間又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存摺。他不知道上面的數目,他想她總不會把全部的數目都給他。可是就這已經足夠他心驚膽戰一會兒了,不知為什麼,這錢拿在手裡竟給他一種殺人之後拿到贓物的感覺,讓他不能不害怕。尤其是視窗還有這麼巨大的月亮,簡直是一隻無所不在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起來,宋懷秀便開始打扮格格,她給胖女兒綁了一個高高的馬尾辮,給她擦了白白一層粉,又打上腮紅,塗了一個大紅的嘴唇,最後又給她穿上了一條大紅色的裙子。她一邊給格格穿一邊說,這裙子她都已經在箱子裡儲存了十年了。十年?他想,看來她是在格格二十歲的時候就急著把她嫁出去,沒想到直到十年之後才能了這樁心願。看來他真是她們的救世主。他獨自坐在沙發上冷冷地笑著,不乏淒涼。

領完證往回走的路上,仍然是兩個瘦子夾著一個巨大的胖子往回走。其中一個瘦子因為關節炎又犯了,看起來一瘸一拐,他們像是相互綁架在一起一般慢慢往前走。格格頂著一個紅嘴唇和兩個紅臉蛋,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裙子,她大約也知道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一路上分外興奮,只要見到個人就要衝著人家尖叫大笑。嚇得路人紛紛躲避他們,他們兩個一左一右使勁按捺著她,還是按捺不住,她還是要揮開雙臂衝著汽車尖叫著。整條馬路上格格簡直像一面囂張的紅旗,熱烈地狂歡地燃燒著,不惟想燒掉身邊這兩個人,簡直是想燒光這條馬路上所有的人和車輛。

他一邊按捺著格格瘋狂甩動的胖肩膀,一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覺得他就是在做推銷被人一次又一次關在門外的時候,都沒有過這種奇恥大辱的感覺。他娶了這個女人簡直像在給自己做免費的廣告,看看這個男人吧,快來看看這個可憐而偉大的男人吧。當前面出現了一家咖啡館的時候,他真想撒個謊告訴她們,他進去買兩杯咖啡,讓她們在外面等著他。然後他進去了,再然後他從此就消失了。存摺已經在他手裡,而且是她送給他的,不是他偷的也不是他搶的,她連報案也不能。何況這樣一個老女人和這樣一個傻女兒,又能把他怎樣。

可是,他不能。他看了那家咖啡館一眼,猶豫了大約兩秒鐘之後,便從它門口走過去了。

他們按捺著格格走上了一條回家的捷徑,格格還在興奮地尖叫,把路邊的一個小孩子嚇哭了,他抱歉地對孩子的母親點了點頭,唯恐別人知道這是他的新娘。路邊種著很多薔薇,花開得正好。宋懷秀忽然停住了,她站在路邊折下了一朵粉色的薔薇,然後遞到他手裡。她躲在一張滿是褶子的臉後面使勁笑著,說,把這花送給格格吧,你還從來沒有送過她一朵花呢。你看看現在那些小夥子,動不動就一捧玫瑰一捧玫瑰地送給女孩子。每次我在電視上看到他們向女孩子送花的時候就覺得特別羨慕,從來沒有人給格格送花……你也送格格一朵吧,好嗎?她的聲音已經近於乞求了。她躲在她滿臉的皺紋後面乞求著他。

她這種做法這種腔調讓他又是厭惡又是難過,他不願再看她一眼,接過花,眼睛卻向周圍瞟著,似乎是在看看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周圍沒有人看著他們,可是他捧著那朵花還是送不出去。那一瞬間,他真想把這花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幾腳,操你媽的,你他媽的,你他媽的破花。他不知道他想罵誰,他就是覺得他想狠狠罵人,再被人狠狠揍一頓,最好今天就能被抬進醫院。

宋懷秀一直注視他臉上的表情,最後,她幽幽地嘆了口氣,從他手裡接過那朵薔薇,一瘸一拐地走到格格面前,把那朵花別在了格格的辮子上。格格忽然抱住了她,大喊著,媽媽,媽媽,我好看不好看。宋懷秀的淚下來了,她說,媽媽在呢,媽媽一直和你在一起呢,你現在是個小新娘了,你真是好看,可是媽媽真捨不得你啊。媽媽看著你長到現在,沒有一天和你分離過。現在你已經成為別人的新娘了。

他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別處,只覺得酸澀異常,他便使勁看著更遠的地方。忽然,她抓起了他的一隻手,放在了格格那隻肥大的手上,他的手居然都握不住那隻手。然後,她像個牧師一樣鄭重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會對格格好的,是嗎?

又來了。他有一種要發瘋的感覺,他現在只想消失,消失,消失,馬上從這對母女面前永永遠遠地消失。可是,那句話再一次陰涼地爬滿了他的全身,你會對她好的,是嗎?

他望著天空,他現在已經不能把她們當作人類了。她們不過是走錯了地方的外星人。如果能夠,他真想把她們送回自己的星球啊。天空中飄過一朵白色的雲,像一艘宇宙飛船。一艘即將讓她們搭乘的宇宙飛船。

可是,那聲音第三次爬過了他的神經,你會對她好的,是嗎?

他站在雲朵下,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替他回答了,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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