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孫頻 第1頁,共1頁

身體上那隻氣閥終於轟地一聲被頂開了,有一種黑暗而凝固的東西從腳底往上在他體內移動,住在他大腦裡那些呼吸著的東西正在逃逸,他感覺他正在被這種全新的黑色物質所燒燬,他正親眼看著自己漸漸化作瀝青。

他那兩隻四處逃竄的眼睛最終還是登上了格格躺在那裡的肥大的身體,好像這也是他唯一的逃生之處,是他能夠著的唯一一塊島嶼。這麼肥碩的女人,就是三個他綁在一起也抱不住她,不,四個他都不夠。他一旦和這個女人躺在一張床上,他將立刻被她身上滾滾的肥肉所淹沒。還有她那無處不在的尖叫,碎玻璃一樣的尖叫,還有她那永垂不朽的天鵝舞,此時都像酸性物質一樣要把他腐蝕掉,然後再把他掏空,直到他變成一具廢墟。

然而就在他還沒來得及把身體裡的這些新生的洞補起來的時候,宋懷秀已經開始替他填補了,她在往他的那些洞裡拼命塞東西,他都能聽到自己的身體最深處發出的咚咚的回聲,表示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不停地著陸。他聽見她說,……你一個外地人在這裡無依無靠,也沒有什麼朋友,等你在這城市裡有了自己的房子那得多少年?你自己想過嗎?就你現在一個月賺的那點錢……我那兩室一廳的房子就住著我和格格,還有那閣樓,你是知道的,稍微收拾一下,相當於就是上下兩層了……你和格格結了婚就和我們住一起,那房子也就是你的家了,我們這樣住在一起才名正言順。不然那些鄰居的老太太們老是想向我打聽,你家住了個什麼人啊,是租了你的房子還是你家的親戚啊?你說我和旁人怎麼說,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再說了,我今年都六十的人了,還能活幾年,你看我這條腿上的關節炎越來越厲害了,怕是要成瘸子了,終究是老了。說得難聽點,要是我哪天不在了,那上下兩層的房子還不就是你和格格的了嗎?人活在這世上什麼是頭等大事?頭等大事還不就是得先有個自己的住處,你看看那些連個住處都沒有的人多可憐啊,那麼一把年齡了還得寄人籬下……

他的目光已經順著格格身上的肥肉爬到了她手上的輸液管上,然後再順著輸液管往上爬,爬到了那瓶液體上。他盯著那輸液瓶一眨不眨地看,液體正從那瓶子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時光的更漏,一滴,兩滴……宋懷秀忽然住了嘴,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之間出現了暫時的空場,他們都不約而同盯著那更漏看,因為猛然而來的寂靜,以至於他們都能聽見液體往下滴的聲音和彼此腔子裡的心跳聲。好像這兩個坐著的人的心跳聲正順著這吊瓶滴進那躺著的人的血液裡。而他們這三具身體即將被揉在一起,組合成一種新的陰謀。

短暫的空場之後,宋懷秀再次猝不及防地開口了,好像她透視到了他身體裡的哪個洞還沒有補好,她毫不猶豫地向那洞撲了過去。這次她的聲音更硬也更尖利了些,好像她正在和金屬對話,不得不如此。她說,不過你也不要以為我是隨便逮著一個男人就能把格格嫁給他的,我一直想給她物色到一個合適的男人再把她嫁出去……我也是看著你人還算老實,不是個能騙得了人的人,心底還算個良善人,家又是農村的,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有這樣的家庭那你也肯定壞不到哪裡去。我還看你挺有耐心的,老陪著格格玩,格格也喜歡和你玩,每天你還不到下班時間她就要去門口等你回來,這麼多年裡除了我,她從沒有這樣依賴過第二個人……我就這麼一個女兒啊,從小到大我都沒有碰過她一指頭……她要是個正常健康的孩子,我也不會這樣寵著她,我就是覺得對她太不公平了。你別看她都這麼大的姑娘了,其實還像個嬰兒一樣純潔,什麼都不知道,只要能給她點吃的喝的能給她點愛她就滿足了,她就肯定能活下去……她其實就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嬰兒,她比任何一個女人都純潔,你要是和她結婚了,她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不會對你指手畫腳,不會干涉你自己的任何事情……格格她的病也不是先天性的,就是說,你們就是要個孩子也肯定是健康的。只要,只要你也肯把她當成一個嬰兒來對待……就只是一個無辜的嬰兒。

她的淚再次洶湧而出,而他正使盡全身的力氣盯著那瓶液體看,在宋懷秀嘴裡的最後一個字落地的同時,那瓶子裡的最後一滴液體也轟然向格格的身體裡墜去。就在那滴液體流進格格身體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某種神秘的儀式已經在暗中被完成了,他整個人在那一瞬間都獲得了一種古怪的輕鬆感。就在那滴液體即將消失的同時,他忽然側著臉對她說了一個堅硬無比的字,好。

瓶子空了。

窗外更漏將闌。

從醫院往回走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仍然是兩個瘦子攙扶著一個肥碩的胖子慢慢往前走,但意味和來時卻完全不同了,彷彿來時只知道要去哪裡,現在卻不惟知道了去處還知道了過往,似乎筋脈都匯於一處了。這使得三個人走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像個龐大的連體怪物,背影黑壓壓的一片,只能看到六隻腿在緩緩向前邁動。開了門進了客廳,他忽然感到這客廳看著和以往竟然也不同了,他甚至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沒錯,還是那沙發還是那舊式的櫃子,可是就是看著很陌生,陌生到了晃眼。他忽然明白了,這種陌生其實不過是一種迴光返照。因為這種陌生馬上就要消失了就要見鬼了所以才這般晃眼,事實上這屋子很快將和他極度熟稔,他將是這裡新生的主人,而且是唯一的男主人。他對著天花板落下的燈光張開了兩隻手,好像在檢測這屋頂會不會下金幣。忽然他意識到宋懷秀還站在他身後,他便慌忙放下兩隻手,擺好嶄新的笑容卻狼狽地向格格走了過去。

輸了幾天液,格格感冒好了,燒也退了。退燒這天,宋懷秀下廚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還開了瓶一直儲存在櫃子裡的竹葉青。宋懷秀給三個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後她對對面的兩個人說,你們倆把這杯酒喝了吧,喝了這酒,今晚你們就算訂婚了。他不敢抬頭看她,只管盯著杯子裡綠色的酒,這酒綠得妖氣森森的,好像有一隻眼睛正浸在裡面,正隔著這薄薄的綠色液體,殘忍地窺視著他。他端杯子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坐在一邊的格格今晚出奇的安靜,因為安靜使她今晚看起來分外肥大臃腫,坐在那裡簡直像一面恣肆的湖泊,他始終都不忍朝著她的那個方向看上一眼。聽到宋懷秀讓她喝了這杯酒,她忽然便無聲地哭了起來。這種哭法在她身上實在罕見,以至於另外兩個人都被她嚇了一跳,好像一個對手開來了一條從未見過的宇宙飛船。

她無聲地流了會兒淚,然後隔著桌子叫了一聲,媽媽。哭了一會兒又叫了聲媽媽。宋懷秀的淚嘩地下來了,她一邊嘩嘩流淚一邊使勁對他笑著說,你看,格格都知道自己要出嫁了,她害羞了,她知道結婚是要害羞的,你看她連這個都知道,你看她心裡其實是什麼都清楚的對不對。然後她又流著淚對格格說,格格啊,女孩子大了都是要嫁人的,媽媽老了,媽媽不可能一輩子陪著你,要是媽媽死了你一個人可怎麼過?總要有個人來替媽媽照顧你媽媽才能放心。格格你不要難過,媽媽肯定會給你找一個男人疼你照顧你一輩子的,媽媽一定要親手把你交給他。格格不再無聲抽泣,她又開始尖叫,一邊尖叫一邊重複地不顧一切地大喊著,媽,媽媽,媽媽,媽媽。

宋懷秀已經泣不成聲了,她滿面淚痕地忽然轉向他,用鋼鐵一樣的眼珠子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說,你會好好照顧她的是不是?

他覺得自己被帶到了一道酷刑的邊上,有兩隻手,不,四隻手正拼命地把他往裡塞,他本能地掙扎著,後退著。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哪怕就說一個字,可是他的喉嚨好像已經被自己從內部堵住了,居然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然而,她的眼睛和嗓音攜帶著更為強大的火力向他襲來,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

是不是?

他猛地抓起了面前那杯綠色的液體,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竹葉青凜冽的酒香順著他的嗓子一直往裡爬,向他的五臟六腑爬去。浸在酒裡的那隻邪氣的眼睛也滑進他的身體裡去了,它一落進去便轟然長成一枚核彈,他忽然感到自己渾身都是蠻力,他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又是想把自己從內部炸開,又是想和這兩個女人抱在一起,抱在一起好好痛哭一場,從深夜一直哭到早晨才好。可是,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沒有動,然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下去,然後又一杯,三杯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睛空空地看著對面的女人,然後使著全身的力氣對著空中劈出一個字來,是。

對面的女人深深深深地看著他,他也以同樣的維度回看著她。竹葉青的酒香在他們中間爬行,似無數翠綠的小蛇。

這時候一個巨大的人影忽然從他們中間拔地而起,雲影一般飛到了客廳中間,然後跳起了一段無聲的小天鵝。是格格。她的兩隻腳尖一顫一顫,全身的肥肉便跟著一抖一抖,捎帶著那兩隻巨大的乳房也在抖動。他狠狠盯著那兩隻巨乳看了一眼,然後忽然垂下了頭。這已經是被她的天鵝舞第幾次強姦了,他簡直都已經記不起來了。三個人好像本來正在一齣嚴肅的悲劇裡走著,不知怎麼忽然就拐到喜劇裡來了,而且這喜劇還那麼令人感到恐怖。

訂婚之夜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宋懷秀獨自去超市購物,就剩下他陪著格格。他和格格坐在客廳的沙發裡看電視,格格坐在他身邊異常安靜,安靜地讓他覺得有點不對勁。呆呆盯了一會兒螢幕上的人卻不知道那人到底在說什麼,忽然他轉臉向格格的胸部瞟了一眼,她只穿了一件襯衣,她所有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扣不攏,因為一對乳房太佔地方,哪兒都擱不下。過了一會兒他又瞟了她一眼,客廳裡只開了一盞壁燈,燈光昏暗,他忍不住想,今晚連燈光都搞得像妓院的。在這燈光下,格格像是忽然感覺到空氣中有誰在擠壓她了,她愈發安靜,只有呼吸聲愈發瘦骨嶙峋,她不時向門口看一眼,看母親回來沒有。

這時候,他又朝著格格看過去第三眼,這第三眼像他拋下的錨,他先把錨拋在格格身上,定了定神之後他整個人突然便向她游弋過去。他撲過去一把抓住了她襯衣的扣子,想把那些釦子扯開,好儘快看到下面的東西。格格一驚,然後便開始尖叫起來,一邊尖叫一邊哭著喊,媽媽,媽媽。他聽到哭聲了但還是假裝像沒聽到一樣,兩隻手加倍忙活。格格開始反抗,使勁推他,他則像被壓迫下去的彈簧,又以更大的力度反彈回來,彈在了她的一身肥肉上。彈到她身上時他雙臂張開都沒有能抱住她,他加倍地沮喪,簡直也要哭出來了,越是沮喪,蠻力便越大。他使勁去抱她,卻發現自己抱住的不過是她的三分之一,她就像一棵千年古樹一樣巍然屹立在那裡,而他不過是樹下連樹枝都不夠不著的一個小丑。他真是個小丑,就這八十平方米的老房子,就這陳舊的沙發,都沒有一樣是他的,他吃她的喝她的,吃完喝完現在又來摸她碩大的乳房。

他忽然便覺得,此刻根本就是她在欺侮他,她站在高處,俯視著他,凌辱著他,他的淚忽然就下來了。他變成了一個比她更小更野蠻的嬰兒,他不顧一切地撕開她的扣子,一定要摸到她的巨乳。雖然和一堆肥肉搏鬥讓他耗盡了力氣,但釦子不是鐵石,畢竟還是被撕開了。譁一聲,兩隻巨乳從決口處被抖落出來了,像兩隻大鐵錘一樣幾乎要把他砸暈過去。他定了定神,呆呆地盯著那兩隻乳房看了又看,始終沒有上去摸一下。忽然之間,他往後退了幾步,頭垂了下去,燈光下的一張臉淚光閃閃。

一連幾天他都忐忑地等待著宋懷秀把他趕出去。他赤手空拳地搬進來,再被赤手空拳地趕出去,被趕出去之後他將再次流離失所,也許還得再去睡潮溼的地鋪也不可知。可是他又有點盼著自己被趕出去,似乎只有被趕出去了他才能看起來有點像英雄。似乎被趕出去也是一條捷徑,通過這條捷徑他就可以獲得和其他一般的生具有等價生命的生了。這樣即使睡在地鋪上,他也會感覺自己像剛剛被淬過一樣,周身閃著藍色的寒光。

可是宋懷秀什麼都沒有說,好像她什麼都不知道一樣。這讓他在慶幸之餘又不免有點淡淡的失落,好像白白丟掉了一次做英雄的機會。一連幾天都這樣,他每次專心等著被她驅逐每次都落空,等他再次回到閣樓睡覺的時候,又覺得好像落進了自己編好的陷阱裡,於是一晚上半睡半醒,以至於深夜猛然醒來還要問自己,自己這究竟是睡在哪裡。

直到幾天之後的一個黃昏,外面下著小雨,空氣溼漉漉的如一層苔蘚。格格在衛生間洗澡,宋懷秀一邊摘豆角一邊好像很不在意地對坐在一邊的他說,你們婚也訂過了,要不咱們就把婚結了吧,你們倆先把結婚證領了吧,至於請人也沒什麼好請的,結婚主要還是結給自己,又不是給別人看的。你們年齡也都不小了,到了什麼年齡總得做這個年齡的事情……你也知道的,格格她就是個小孩子,所以你要對她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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