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胖姑娘才不管他們在說什麼天書,她一個人尖叫著又跳起了她的天鵝舞。她再次踮起腳尖,把整座宏偉的身體墩在了兩個腳趾頭上,她對著天空張開了雙臂,這一瞬間看過去,她簡直像一隻幾欲要飛上天空的肥大天使。

肥天使投下的影子裡,靜靜站立著她陰鬱瘦小的母親。兩個老太太的背影都消失了,她還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疲憊灰敗,忽然之間便又老下去了幾歲。她還出奇得肅穆,看上去簡直像一座教堂,而她身後胖姑娘的天鵝舞則是繪在教堂穹頂的冰涼壁畫,她高高懸在那裡,展覽給每一個前來教堂參觀的遊客。

他真想衝過去喝止住那胖姑娘,不要跳了,你他媽的不要再跳了,你這傻逼讓所有的人都跟著你變成了傻逼。可是他站在那裡也動不了,他臉上那不長腿自己就能走出來的笑容,也站在他臉上一動不動。他身上的黑西裝和對面老女人身上的白紡綢就這樣靜靜對峙著,好像他們是兩枚意味深長的棋子。

這時候,胖天鵝終於跳累了,她轟然倒向母親的肩膀,一邊用頭蹭著母親的下巴,一邊問,媽媽你說我跳得好不好好不好。眼睛卻撩起來偷看著對面的男人,偷看一眼又趕緊用頭碾著母親。老女人趕忙說,好好好,格格跳得真好,再以後都能上電視跳了。他暗暗鬆了口氣,像得赦一般準備告辭,他佯裝著看看太陽,忽然做出一臉驚訝,呀,這都什麼時候了,姐,我得走了。沒料到,老女人一邊抱著胖姑娘,一邊不緊不慢地對他說了句,回去了也得自己吃飯吧,走,到我家吃飯去。

他打量著這個家,老式的兩居室,最多八十平方米,窗戶很小,屋裡擺設的傢俱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樣式,一隻紅色的玻璃花瓶裡插著一束玫瑰色塑膠花,連瓶帶花從黯淡的房間裡跳了出來。他置身在這些古老幽暗的傢俱裡,忽然便覺得時光在倒流,他恍惚浸泡在了二十年前的水底,這水裡還浸泡著一老一少兩隻標本,她們在這水底搭乘著格格那肥大丑陋的肉體之船,好像這是她們唯一的諾亞方舟。

他在這深不見底的地方忽然與她們不期而遇了。

他第一次知道了老女人的名字,她叫宋懷秀。宋懷秀指著牆上的照片給他看,喏,這是格格小時候。很漂亮吧?像個洋娃娃……這是我們一家三口……他已經去世十幾年了……工傷,早早就死了……活在這世上的人有幾個不命苦的……我們工廠早倒閉了,不過我還有份退休金,還有她爸的一份撫卹金。就我和格格,也夠用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把眼睛從照片裡抽出來,看了他一眼。他又是猛地一哆嗦。她每次拿眼睛看他,他都會有這種感覺,好像與其說是眼睛,不如說這是她身上最堅硬的一個部位。較之她的肉體,這目光就像在這肉體上面鑲嵌的兩枚釘子。她繼續給他介紹,這是水曲柳的傢俱,是我們結婚時自己做的,你見過水曲柳嗎?你看到傢俱上的這些花紋了嗎?它們都是天然長成的,你看看這些花紋有多漂亮。我經常對格格說,我說格格啊,媽媽哪天要是不在了,你可千萬不能把這些傢俱扔了。現在那些傢俱怎麼能用?都是騙人的,裡面塞著鋸末。我說媽媽要是不在了,這些傢俱就都留給你做嫁妝了。

一個活人在那裡展望自己死後的情景,總讓人有些背上發涼。他便一句話都不說,只是俯首帖耳地跟在她後邊。她指著傢俱展覽了一圈,忽然,她在一扇狹窄的木門前停住了,他也跟著停住,盯著那扇墨綠色的木門,他感覺一個神秘的山洞即將在他眼前開啟。不知道有什麼奇異的生物即將在他眼前飛出來,他感覺自己呼吸都急促了一些。這時候,宋懷秀伸手緩緩推開了那扇墨綠色的門。門嘎吱一聲開了,一道幽暗的樓梯出現在了他們面前,如同一道古墓的機關。

只聽宋懷秀說,這是我們家的閣樓,走,上去看看。他跟著她上樓,心中愈發惶恐,他覺得他即將走進一層比那些傢俱更古老更幽暗的時空裡,就像一個套在夢境中的夢境。

眼前的閣樓因為沒放什麼東西而顯得分外空曠,空氣沉悶擁擠,大約是長期不通風的緣故。地上落了厚厚一層灰,使這閣樓裡有一種近於秋天的蕭索。唯一的傢俱就是一張木頭做的單人床,床上鋪著整齊的床單,擺著疊好的被子。難道,這屋裡除了她們母女還住著第三個人?這第三個人又在哪裡?他靜靜地盯著那摺疊整齊的被子看了幾分鐘,然後囁喏著問了一句,有人在這閣樓上住著嗎?

沒有。

那這被子……

一直就放在這裡。

他忽然明白了,他確實是走進了比腳下那房間更深一層的空間裡了。這間不住人的建築,已經將睡眠忘卻,住在這裡面的黑暗完全免除了人世間的一切法則。這裡不過是這個女人的一個夢境,也就是說,她其實一直在等一個人來到這間閣樓,來填滿這張床。時間在嘩嘩流走,而這座閣樓如一座堅固的島嶼浮於時間之上。所有的空間,起初是被物體佔領著,後來便是被凝固的時間佔領了,這是空間向著某種幽靈化的轉化。也就是這空間自己生出了生命。

這閣樓生出了什麼。

他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了,他忽然有些緊張,就像是一個突然被告知要上臺領獎的人,狂喜但無與倫比的緊張。他幾欲轉身想逃,可是雙腳卻根本動彈不得,然後,一種更強大更邪惡的喜悅徹底把他控制住了。果然,女人還是開口了,你這外地人在這城市裡肯定沒有住處吧?是自己租房子還是在旅店住?……打地鋪?我看你身上這身永不換洗的西裝就能猜到你住在哪裡……你也真不容易。我的年齡應該和你媽差不多吧,你要是願意就住在這閣樓上吧。我也不收你房租,你就幫我乾點活,我年齡大了,好多活都幹不動了,另外沒事時候多陪陪格格就行了。她一見到你就高興得不行,不見你來我們小區那幾天,還讓我帶她到門口天天等你……你自己看吧,不想住這兒我也不勉強你。

他腦子像被推土機轟隆隆碾過一樣,一片混亂,外加一點瘋狂的驚訝還有一點堅硬的無法相信。房子,房子,這磚石壘成的房子,他強迫自己鄙視的房子,他認為它們都是城市下的卵。可是他的嘴已經獨自游離出去了,他聽見自己說,姐,這這,不好吧,房租怎麼能不給你……他像是頭一次如此逼真地看到了自己的無恥。

只見那老女人忽然之間像個真正的老人一樣,慈祥而古老地對他說,以後還是叫阿姨吧,我都要六十歲了。說實話,我看你也不是幹這行的材料,話又說不了個話,騙也騙不了個人,就這麼一身西裝也不知道換洗,走到人跟前都一股餿味,我估計你也就這一身衣服……

我……

我就是看你也還是個老實巴交的孩子,不是什麼壞人,不然也真不敢留你。

我……

她忽然用亮得發燙的眼睛看著他,繼續打斷他,其實,我只是願意相信……你不是騙子……我其實是被騙怕了的,你看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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