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才注意到閣樓的角落裡擺著一堆東西,上面蓋著一塊暗紅色的絲絨,好像下面埋著什麼寶藏般隆重神秘。她走過去,緩緩揭開那塊絲絨。下面是各種各樣已經生鏽的鍋碗瓢盆,這些鏽跡斑斑的用具堆積在一起,竟生出些抽象的意味,好像在這閣樓裡塑了一座抽象派的雕塑似的。
她說,這就是我給你講過的那次受騙經歷,我八百塊錢買了那個叫毛毛的女人一車廢鐵。我沒有扔掉它們,把它們擺在這裡就是為了能經常提醒我自己,不要再被人當成傻瓜來捉弄了,我口袋裡一共也沒幾個錢。所以我其實是怕極了騙子,可是,我還是願意相信你。我就是相信你是個好人。要是連點相信都沒有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早活不下去了。
他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其實是在給他一個警告,她不允許他在她的屋子裡做騙子。他和她默默地站在那座生鏽的雕塑面前,誰也不再說話。樓梯裡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和喜鵲般的尖叫聲,是格格找上來了。閣樓上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頭,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驚慌。
磚石壘成的房子。
卵一般的房子。
閣樓。閣樓。
他第二天便搬進了宋懷秀家的閣樓。一個免費的住處。他實在沒有理由再遲一天搬進去。
他辭去了原來的推銷藥品工作,去了一家電腦城給人賣手機。這也是宋懷秀為他規劃設計好的,即使同樣是賣東西,她也認為在一個固定的地方比上門推銷要體面得多,在電腦城待著起碼看起來不像騙子。她讓他住進她的閣樓的首要條件就是,他必須看起來不能像個騙子。
然而他發現他還是不願太多地待在這閣樓裡,他每天早出晚歸,儘量待在外面,直到天黑才回去。回去的時候,有時候那母女倆已經吃完晚飯在看電視了,有的時候她們正在吃晚飯,他也儘量說自己已經吃過了。他知道九點半一過她們就會去睡覺,擠在一張雙人床上,瘦弱的母親抱著肥大的女兒,嘴唇對著嘴唇,四隻乳房撞來撞去。所以他就特意回去得再晚一點,甚至希望等他回去的時候她們已經睡下了。他問自己為什麼不願見到她們,他想了想,安慰自己說這大約是因為他不付她房租的緣故。這讓他每次見了她都覺得他其實是在被提醒,他是個無賴。
這天晚上他故意磨蹭到九點半以後,躡手躡腳地開啟門,本想著那母女倆已經睡下了。一開門卻赫然看到客廳的沙發上正端坐著宋懷秀。她獨自坐著,披著一件打著古老長褶子的睡衣,褶子從她嶙峋的肩膀上流下來,好像還掛在衣架上似的。她坐在那裡正盯著他進來的方向,她看上去飢餓、富有而憤怒。
他靠著門把自己站成很薄很薄的一張紙,儘量不要佔據這屋裡的任何空間,然後他靜靜等著她劈頭蓋臉地控訴他,她會說,你住在我家裡,不出一分錢,……不出一分錢你還這麼心安理得……你的良心都讓狗吃了嗎?格格每天等著你回來,你卻故意不回來……
哦,那個胖姑娘,那隻該死的肥天鵝,他不能想象抱著她那一身肥肉會是什麼感覺,大約是種類似於溺水的感覺,他會被她的一身肥肉淹沒的。然而,她端坐在那裡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只是死死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分鐘。然後,她緩緩起身,像個女王一樣披著她古老的褶子睡衣,揚長而去。把一屋子的寂靜狠狠錘進了他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裡。
這一晚上他一直睡得很恍惚,他覺得自己正睡在一條漂在水面上的小船裡,而樓下的那對母女則是沉在水底的,她們正躺在水底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此後他便刻意回來早了些,一進門看到格格正在客廳裡,他便立刻在臉上堆出大堆大堆積雪般的笑容,恨不得扮成聖誕老人對格格說,格格,今天都玩了些什麼啊?學會了什麼新兒歌了沒有?媽媽有沒有表揚你啊?格格一見到他,便尖叫著跳了起來。然後又拿著一張紙和一支筆衝著他尖叫,他只好走過去,見紙上畫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符號,簡直是天書。格格指著牆角的櫃子對他叫著,櫃子,櫃子。他知道了,她是讓他給她把櫃子畫下來。他只好在紙上給她畫了個七歪八扭的櫃子,又畫了一臺電視機,再後來格格又不依不饒地讓他畫了一隻小貓和一隻兔子。他如果說不會畫她便開始尖叫,一邊尖叫一邊跺腳。他畫畫的時候她緊緊貼著他的胳膊看他畫,她的肥肉便從她身上流到了他身上。他覺得她像一隻巨大的肉質口袋,簡直能把他裝進去。一想到這裡,他便不能不覺得害怕,只想下意識地離她遠點再遠點。
晚飯好了,宋懷秀一邊出出進進地端晚飯一邊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兩個畫畫。見宋懷秀笑了,他便更賣力了些,又給她畫了一隻猴子和一頭豬,賣力的同時又覺得愈發悲愴。他覺得就好像這女人只要在前面扔下一塊肉骨頭,他就拼了命地跑過去銜起那骨頭衝她搖尾巴。但宋懷秀顯然是高興了,順便打賞他一下,這頓晚飯他便是和這母女倆一起吃的。吃完晚飯他又陪著格格玩到九點半才得以脫身上了閣樓。
這個晚上當他一個人躺在那隻單人床上的時候,他忽然希望這閣樓變成一隻風箏,能在這個晚上悄悄飄走,飄到與這母女無關的地方。
此後他只要一見到格格,臉上就會立刻條件反射一般擺出一大盤豐盛殷勤的笑容,這些笑容像在他臉上搭起了一座巍峨的道具,顯得龐大而虛空。為了逗這胖子高興,他便順著她的尖叫聲在屋子裡跑來跑去,這兒剛落下又在那兒響起,好像一屋子系滿了大大小小的鈴鐺。他則正匆忙奔跑於這尖叫的森林裡。
就這樣,他在這閣樓裡不覺已經住了半年。這半年時間裡格格的病情也沒有見什麼好轉,該尖叫還尖叫,該跳小天鵝還跳小天鵝。她每次跳小天鵝的時候,宋懷秀和他必得規規矩矩地端坐在沙發上欣賞她的天鵝舞,他們表情都很嚴肅很虔誠,簡直裝得像兩個古典歌劇的忠實發燒友。欣賞完之後還要把經久不息的掌聲送給這隻肥天鵝。至於他為了賣藥背熟的那段《焦慮心理學》裡的話顯然也沒有起到任何實質性的作用,為此宋懷秀還表現出了一點失望,但她很快就鼓勵他應該去看更多這方面的書,她還一定要帶著他去書店買書,並且宣告她出錢。她急迫的表情簡直是想把他一夜之間鍛造成一個嶄新的醫生。她說什麼他都不會去反對,像只馴服的家禽一樣溫順。跟著她去買書,然後裝模作樣地翻翻。裝模作樣之後他覺得舒服了一點,因為這讓他覺得他也是付出勞動了,就算是終究交過她房租了。
這天格格感冒發燒了,女兒發燒這對於宋懷秀來說可是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她呼天搶地地要把女兒送到醫院去輸液。為了表現出自己同樣隆重的情緒,他便向老闆請了一天假,然後和宋懷秀一起送格格到醫院。去醫院的途中,兩個瘦弱的人夾著一個巍峨肥大的格格,惹得路人紛紛側目。宋懷秀卻忽然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她誰也不看,好像在和馬路說話,她說,你看我們三個多像一家人。這句話讓他心裡輕微地咯噔了一聲,好像有氣流把那隻本來就安在他身上的充氣閥頂了一下。
測了一下體溫,燒到三十九度五了。宋懷秀的淚一下就下來了,滿醫院全是她的哭聲,液體都輸了半袋了她還坐在那裡哭泣不止。肥大的格格已經輸著液睡著了,這哭泣像落葉一樣連她的夢境都刮不進去,到最後她的哭泣已經完全是老人的哭泣了,安靜而精疲力竭。他呆呆坐著,不知道眼睛該看這老女人還是該看她的女兒,一個老淚縱橫,一個又只能看到遮天蔽日的肥肉。他忽然想起她那句話,他們看起來真像一家三口?他不由得偷偷冷笑了一聲。
這時候,宋懷秀趁著最後一點未乾的淚痕卻忽然開口了,她並沒有看他,讓他一度以為她不過還是在那裡自言自語,她說,我就這麼一個孩子,如果她像別的孩子一樣健康,沒有得這種病,沒有被激素刺激得這樣胖,我也不會這麼難過……你知道嗎?我就是覺得我欠她太多了,因為是我把她帶到這世上來的,她什麼錯都沒有就要受這樣的罪,你覺得這樣對她公平嗎?她沒有任何過錯啊,任何一個嬰兒來到這世上的時候都沒有任何過錯,他們來到這世上的時候都是聖徒,是真正無罪的人。是我沒有把她帶好,都是我的錯……所以我總想著怎麼能補償她一點,怎麼能讓她過得好一點,怎麼能讓她不要白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場。她也是條命啊,也是個人,就是傻子瘋子也是個人,她應該有正常人都有的幸福。有時候看著她像個嬰兒一樣不懂事,我心裡也會安慰一下,活得像個嬰兒其實也沒什麼不好,長大了懂事了總歸要受更多的苦。可是,我最擔心的就是我死了就沒有人能把她當個嬰兒一樣照顧一輩子……
身體上那隻氣閥再次被頂開,他強作鎮靜要壓住那氣流。他努力用麻木平板的聲音對她說,阿姨,不要擔心,就是個感冒,過幾天就好了。
宋懷秀卻忽然抬起了一張淚痕未乾滿是皺紋的臉,她異常機敏地打量了一下週圍坐著的幾個人,然後,她忽然把臉湊過來,壓低嗓門,用一種陌生的詭異的聲音悄悄對他說,你應該還沒有成家吧……你……願意娶格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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