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然後他應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婚宴沒有辦,他只添置了幾件新傢俱,宋懷秀把屋裡那幾件老傢俱搬到了閣樓上,然後,自己住在了閣樓上,把原來那間臥室和臥室裡的雙人床讓給了他和格格。她每晚早早就爬上閣樓,一晚上都不再下來,似乎是急於給他們騰出地方來。
婚後一個月的一個晚上,格格已經睡著了,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宋懷秀忽然像幽靈一樣站在了那扇通往閣樓的木門後。他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動,似乎他已經晉級為這裡真正的主人。宋懷秀自己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他看著電視不看她,她的聲音慢慢爬了過來,有些猶疑還有些很深的驚慌在裡面浮動著。她說,格格一個人睡了?
嗯。
你都不抱著她睡覺嗎?
……你不抱她她是睡不著的。
她不也睡得好好的。
你答應過我會對格格好的。
我沒有對她不好。
你都不肯抱著她睡覺。
你又不和我們睡在一起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我知道。
………
他不再說話,眼睛又開始看著電視,他當她已經從他面前消失了。他們中間空白了有五分鐘之後,她忽然再次訕訕地開口了,你要是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夠就和我說,我能做到的都會為你和格格去做,我就這麼一個女兒……
一個女兒一個女兒一個女兒。他簡直要咆哮了,他知道為她這傻女兒她能把心摘出來,想到這裡彷彿為了懲罰她一般,他冷冷說了一句,幹什麼都是要錢的,我現在沒錢了。
我不是已經把存摺給你了嗎?
結婚都用光了。
都用光了?
是。
那你想怎樣?
我說了我現在沒有錢。
………
………
我又攢了幾個月的退休金了,明天我都給你取出來。
他眼睛還盯著電視,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高興。相反,他想流淚,他想一邊流淚一邊罵她,操你媽的,你就這麼下賤嗎?你犯什麼錯誤了要這麼下賤?傻逼,傻逼,你就是傻逼。他忽然又發現他更想罵的其實是他自己,於是他便用更大的力氣在心裡咆哮,傻逼,傻逼,傻逼,你就是個大傻逼。你就是個王八蛋。你就是個騙子。你就該下地獄。該下十八層地獄。
夜已深,窗外月光如雪。
婚後三個月的一個下午。這時候已經是深秋了,窗外的銀杏通體透黃,能把人的眼睛都點著了。各種各樣的落葉落了厚厚的一層又一層,踩在上面吱嘎作響,好像人正走在薄脆的冰面上。紫藤的葉子落光了,露出了扭曲在一起的猙獰的枝條,使那幽深的走廊顯得愈發詭異,好像真的是時光深處遺漏下來的一眼山洞。偶爾一個老太太坐在走廊口,也總讓人覺得她是從那山洞的深處走出來的,似乎還要再走回去。站在六樓的窗前便可以看到樓下空地上的那些落葉,金黃的毛茸茸的一層,像地上鋪了一張毯子,讓人覺得踩上去一定是柔軟的。
一陣風吹過,更多的落葉踩著下午已經西斜的光線向地面飛去。這個下午宋懷秀站在視窗,格格正在屋裡午睡,他則坐在沙發上抽菸。這抽菸的習慣是兩個月前才開始的。宋懷秀站在窗前忽然對他說了一句,你對格格好嗎?
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她背對著陽光站在視窗,所以他只能看到她正站在一圈金色的光暈裡,她的五官她的表情全被這光暈吸走了。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頭,又怎麼不好了?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你撒謊。
他又看了她一眼,正好看到她的身後正有一片梧桐的葉子紛紛揚揚地落下,看起來像乘坐著馬車的聖誕老人。他高聲說,你老問這個到底想怎麼樣???
她還是沒有動,聲音平靜得嚇人,我就是想讓你對她好一點。
你怎麼知道我對她不好了?你見我打過她還是罵過她?
從結婚以來,你抱著她睡過一次嗎?
………
你都不肯碰她一下。
……你偷看我們?
你都不肯碰她一下。她是你的妻子。
你居然偷看我們?
你不肯對她好為什麼說會對她好又為什麼要娶她?
那你為什麼要把她嫁給我,你自己陪著她一直陪著她不就行了嗎?
因為,我陪不了她多少年的,我遲早要先離開她的。如果我死了,你讓她怎麼活下去?
……所以你就把她塞給我?
我就是想讓你替我去照顧她,能一直照顧著她,照顧到她死的時候,一定要讓她死在你的前面好嗎,不要再把她轉手給別人了。她只是個無辜的嬰兒,她不是小貓小狗,你不能再把她送人。她什麼都不懂,她只是個嬰兒。
………
即使你不愛她你也可以做到去照顧她的對不對,因為我相信你是個好人,我一直都願意相信這點,我知道你一定是個好人,我可以至今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年齡,這都不重要,形式上的問題永遠不重要,最要緊的是,我相信你是個好人。那麼你就是個好人,對嗎?
……你真的不用這樣的。
所以我才把格格交給你,我把她交到一個好人手裡我才能放心。你現在告訴我,你怎樣才肯對她好?你要怎樣才能做到對她好?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
就算你不愛她你也把她當成你的責任好嗎?你想想,我已經把全部的積蓄都送給你了,我已經沒有一分錢了,這房子也遲早是你的,只要我一死這房子其實就是你的了。現在什麼都是你的了。格格她不過是個嬰兒,她需要的不過就是一個睡覺的角落一口飯一個懷抱,就這一點東西你能給她嗎?你告訴我。
………
你還是不答應是嗎,你還是嫌我給你的東西少是嗎?可是我真的已經傾其所有了你知道嗎?你還想要什麼你能告訴我嗎?你怎樣才能給她一個懷抱啊,我只盼著你每晚都能抱著她睡覺,像抱著你的孩子一樣,你們可以不做愛,可以不像一對男女,卻把她當成你的孩子好嗎?
………
你還是不答應嗎?
………
我明白了,你其實還是嫌我礙事是吧?即使我住在閣樓裡你仍然嫌我礙事是吧?我會離開的,你放心,我會給你們騰出地方來的。
你不要這樣說。
她的聲音忽然愈發平靜和幽遠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我明白了……我明白怎樣才能讓你對格格好了。你要記住,你欠了她的債這輩子都還不清了……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還不清她了。
聽到這句話,他霍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想對著她喊一句,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沒來得及喊出這句話,就在那一瞬間,他看到窗外又有幾片落葉划著蒼涼的手勢落下去了,與此同時,他看到那個站在金色光暈裡的人影忽然以落葉的姿勢向洞開的窗戶仰了下去。
只一個瞬間,她就從那扇窗前消失了。
他久久久久地站在那裡動不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滿屋子都是他深深淺淺的呼吸聲。在他還沒有挪到那扇窗戶之前,他忽然看到,又一片紅色的落葉划著一種奇異的弧度飄落下去了。
它在空中留下了一滴血跡一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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