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她挑著一身繃緊的神經,咔噠一聲開了門,再次走進了這陰暗詭異的城堡。消毒液的氣味和植物人身上特有的葷膩滯重像一堵牆一樣向她壓來,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心中愈發恐懼。這時,臥室的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一束燈光從裡面洩了出來,燈光的舌尖上還立著一個人,是一個女人。她居然還在。

楊紅蓉暗暗地長長地鬆了口氣。不管事先有什麼在她腦海裡一次次演練過,實際發生的卻是另外一回事。這七天裡在她腦子裡上演過的黑暗版影像,愈發使得眼前這真實世界中的彩色版令人無法承受。可是,她站在那裡忽然發現,自己竟真的有那麼一絲邪惡的失望。然後,為了掩飾這縷見不得人的失望,她扶住手提箱,大聲地雀躍地對那女人說,我回來啦,我下了飛機自己打車回來了。

一進那間植物人的臥室,她忍不住捂了一下鼻子。以前日夜守著這植物人的時候,她周身的血肉都和這渾濁滯重的空氣長在一起黏在一起了,剝都剝不下來又怎麼能聞得出?就算有一天真的聞出來了又能怎麼辦,又怎麼能把中間這層血肉相連的東西剝開?她想,植物人一定是上帝創造出來對付人類的鋒利武器,這件武器就那麼靜靜躺著,卻好似它全身上下都戴著盔甲,根本找不到一絲縫隙。看起來就是全人類都腐朽了,它卻依然可以堅不可摧地活著。

她慢慢走到了床前,朝那床上的生物看去。她還是不由得吃了一驚,他雖然還是如一株植物一樣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看起來卻比從前還要茁壯還要鮮活了,甚至她發現他還比從前胖了一點,臉頰上明顯長出了一圈肉。她看著他忽然就覺得很害怕,她想到的是,從樹上摘下的蘋果放在盤子裡不僅沒有蔫掉反而又自己長了一圈。一種脫離重心脫離軌道的生命力,奇異到了邪惡的地步。

她又看著身邊的女人,她已經在忙著給植物人準備下一頓飯了,她正在削一個蘋果,盤子裡是一堆五彩繽紛的色彩,有芹菜有蘿蔔有牛肉有牛奶。她的動作從容而縝密,像一個科學家正在進行一項精確的實驗。但更讓楊紅蓉害怕的是,她再一次在她臉上看到了那種近似於享受的表情。分明地,她如此享受服侍一個植物人,她根本不打算殺死他,更不會逃走。她很高興把自己變成一盆土壤,然後讓這植物人就著她的血肉長在她身上。

是的,她把他照顧得很好,她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嬰兒自己的父母在照顧,她簡直是一個完美的保姆。踏破鐵鞋無覓處,她應該感到幸運,可是楊紅蓉還是一陣悲從中來。她希望她能把他照顧得很好,希望他一直就這樣活下去,活得比所有的活人還長壽,可是當看到他真的比活人還要茁壯時,她再一次感覺自己被判了無期徒刑。她即將永久性地被捆綁到這個植物人身上了。她覺得身邊這個女人簡直就是白志彬的同謀。

她走到陽臺上推開了窗戶,夜空裡彆著半隻焦黃剔透的月亮,晚風如蓮花盛開,陽臺上晾著層層疊疊的尿布和床單,此時被風一吹,藤蘿疊嶂,宛如陽臺上長出了一片布質的森林。月光透過這森林的縫隙斑斑駁駁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就著這月光她看到那個女人也來到了窗前,她手裡的活暫時做完了。她和她並排站在月光裡。

她竟主動問了她一句,出去散心還好嗎?

還好,你呢,累嗎?

習慣了就不覺得了。再說了,活在這世上幹什麼不累,只要活著就累。

她猶豫了幾秒鐘,終於還是開口了,我一直都很好奇,你這麼精心服侍一個植物人就為一個月那幾千塊錢嗎?你覺得值得嗎?

這是我的工作。

可是,如果就為這幾千塊錢你完全可以去做別的,你為什麼偏要做這個?這種活根本不是人乾的。

我自己願意。

唉,我是被迫和一個植物人綁在一起。而你卻自己送上門來受這個罪。

……你看起來比我要年輕,你應該還有母親吧。我的母親兩年前去世了。是我沒有照顧好她,如果當時我在她身邊她也許根本就死不了。

………

兩年前我還是上海一家日企的文員,工作一直很忙,一年到頭只有過年的時候可以回家幾天。大年三十回到家,過了初三初四就又得走。一年和我母親團聚的時間不會超過一週。我父親去世後,我母親就和我哥哥一家人在一起生活,我總覺得有我哥哥照顧她便可以放心了,總是在那不停地忙工作忙生存,看到別人買什麼樣的衣服自己也要買,別人用什麼化妝品自己也要用。直到兩年前的一天晚上,我哥哥忽然給我打電話說母親病了,讓我回家。可是那兩天我正好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文案,想著她可能只是老毛病又犯了,便又拖了兩天才請到假回了家。等我回到家的時候,我母親已經去世了。她彎腰取東西的時候血湧到腦子裡了,送到醫院的時候醫生說她已經癱了,以後也只能這樣了,躺在床上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我哥和我嫂子怕一個癱瘓病人以後拖累他們,便放棄了治療把她接回家去了。她在家裡躺了兩天就去世了。

……

等我再回到上海的時候,我發現我無法正常工作了,晚上整宿睡不著,白天工作的時候又總是出錯,同事們說我得了憂鬱症,讓我去治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到底想要什麼,我辭了職離開公司後就找了一份保姆的工作,照顧一個癱瘓病人。我知道一般人都不願意做這樣的工作,可是你知道嗎,就從那時候開始我真的喜歡上了這樣的工作。當我終日照顧那個癱瘓老人的時候,我覺得我的憂鬱症忽然就不治而愈了,我內心開始平靜開始踏實,我居然又能睡得著了。可是,那個癱瘓老人過了兩年還是去世了。她死後我更深地難過更深地自責,我覺得她一定是因為我沒有照顧好她才死的,是我對不起她。不,更重要的是我對不起我的母親。那個老人死了讓我覺得是我的母親在我手裡又死了一次,她兩次死在我手裡我都不能留住她。這兩年裡我始終在想象她死前是什麼樣子,是不是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裡,不能吃飯不能說話不能流淚,無法控制自己的大小便,動輒就躺在自己的尿漬裡。像個沒有尊嚴的動物一樣。而我卻沒有機會走到她身邊喂她一口水喝,都沒有陪她說過最後一句話,她就離開我了。這輩子,我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這世上真正疼我的就只有這麼一個人。你不覺得我是個罪人嗎?你不覺得我其實比我的哥嫂更罪孽深重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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