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空曠如月宮的房子裡終於不是她一個人了,這個男人總算是又回家了。可是他躺在那裡嶄新而可怖,像是一個剛剛被重新組裝過的人偶。只是披著白志斌的皮囊,裡面卻是一堆陌生的紊亂的沒有通電的零件。
他躺著,她站著,她俯視著他。就像無數次他用法官一樣的目光俯視著她的過去一樣。但是她覺得這還是不夠,遠遠不夠,於是她揭開蓋在他身上的被子,露出了他那個只蒼白潰爛的屁股。觀賞完畢,她給它上藥擦粉,末了又重新把它蓋了起來,像珍藏一個寶藏一樣,替他把它藏起來掖起來。
接下來又該餵飯了,她把榨成水泥狀的食物先用注射器吸進去,然後再一筒一筒注進鼻管裡流進胃裡。這是今天的第一頓飯,每天至少要喂六頓這樣的飯,然後還要喂水,喂藥,還要無數次給他翻身,擦洗身體,換紙尿褲。
她蓬頭垢面地坐在椅子上,絕望地看著床上的這個生物。現在她所有的時間都被這個生物吞噬掉了。她經常是到下午了才發現自己還沒有洗臉也沒有吃飯。而他毫無知覺毫不羞恥地躺在那裡,等著這個女人來擺弄他的氣管他的胃他的生殖器他的屁股。他無賴得近於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不過他連個嬰兒都不如,嬰兒會牙牙學語會對著她不停地笑,而他呢,只會這種永無休止的日日夜夜的沉睡,沉睡。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沉睡,死滯,單調,臃腫,渾濁,沒有出口也沒有窗戶,夢都鑽不進來。這是徹頭徹尾只屬於一具皮囊的沉睡。它比死更可怕,會把她在他身上付出的一切勞動全部抹殺乾淨,一點都不留。而且,他會一直一直這樣睡下去的,十年,二十年……
她忽然打了個寒顫,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的那些塑膠管子上,插在鼻子裡的,插在喉嚨裡的,插在膀胱裡的。只要,只要她拔下其中的一根,他這具植物皮囊也就結束了。這種結束是一種純生物性的結束,和田野裡那些枯而又榮榮而又枯的野草野花沒任何區別,它們在秋天枯死了,腐爛了,在大地上消失了,但到了來年春天卻會有更多的它們長出來。其實人和野草野花又有什麼區別,在一個老人死去的同時會有多少新生的嬰兒出世啊。既然這樣又何必強迫這具皮囊一直呼吸、吃飯、大小便?就像她當年強迫自己病痛的母親一定要往下活,其實也不過是一種罪過。
現在,只要拔掉這其中的一根管子,她和他這種牢不可破的綁架關係也就告終結了。是的,這一年裡的感覺,她覺得她已經徹底被他綁架了。她成了一個植物人手裡的人質。而且根本不會有人來解救她。
窗外已是黃昏時分,屋裡沒有開燈,一團一團半透明的黑暗在這間臥室裡飄蕩著,像一群蝙蝠正飛舞在她和他周圍。這群假設中的蝙蝠給了她些許邪惡的力量,她終於站了起來,無聲地走到了他的床前,她俯身看著他,慢慢伸出了一隻手。然而,那隻手在離那隻塑膠管還有一釐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她看到自己那隻手在發抖,那隻手好像已經不是她的了,已經不長在她身上了。它成了一隻兇器,正在昏暗的光線裡閃爍著一種血質的寒光,她聞到了這屋子裡正悄悄瀰漫著一種血腥味,這種血腥味越來越濃烈越來越近了,似乎瞬間便可以把她包裹起來,直至她不能再掙扎。而她和他都將被困死在這團血泊裡。
她的那隻手抖得更厲害了,不行,他畢竟還活著,就算他不能說話不能動了,他腔子裡畢竟還有一口氣,就是這口氣把人們隔在了陰陽兩界。
她站著,他躺著,她俯視著他。她想起了這個男人,這個鄉下出來的孤兒平時是怎麼吃飯的。他從小受過很多苦,節儉慣了,從來不捨得扔掉一點剩菜。剩下的飯菜無論剩多少,他一定要把最後一口菜湯都喝乾淨。就是掉在桌子上的一粒米他也會撿起來放進嘴裡。雖然他對她殘忍過,但開始時也不是沒有好過,他自己從不捨得給自己買一件衣服,一年到頭就那麼幾件舊衣服換來換去,給她買衣服的時候卻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把她真的當成一個女明星,想要把她供起來,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發現了那個被萬人矚目過的臀部。
她的淚下來了,那確實是她的,她賴不掉。那隻精疲力竭的手終於收回來了,它如同一個機關一樣,在摁下它的一瞬間,整個夜晚徹底降臨了。巨大的黑暗淹沒了她和他,她和他在黑暗中忽然都失去了面孔和性別,他們成了浮游在黑暗海底的兩隻古生物。不再有時光的痕跡從他們身上碾過,他們沒有歡樂也沒有悲傷,單單就只是千年如一日地活著,活著。
她決定找個保姆。劉亞麗是第七個來應聘的保姆,前幾個保姆不是覺得太髒太累自己辭掉了,就是楊紅蓉覺得太應付差事敷衍她而把她們辭退了。她坐在椅子上,像個主考官一樣疲憊嚴厲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女人。女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皮膚白淨,手腳纖細,看起來有幾分文弱,倒像是在寫字樓裡坐辦公室的文員。她有些失望,前幾個保姆都是長相彪悍的女人,五大三粗,形如女屠夫,都幹不了幾天。但她還是帶著她走到了空氣渾濁的臥室裡,她指著床上的植物人給她看,表情略帶嘲諷,好像存心要用床上的生物嚇她一跳。女人走過去看了一眼,說了一句,我伺候過癱瘓病人,知道該怎麼做。
她便把這個女人留下試用。她說話很少但著實勤快能幹,身上釋放出的能量簡直是前六個保姆的總和。楊紅蓉覺得,好像這個只屬於她和植物人的陰冷孤寂的城堡終於裂開了一條縫,一個陌生女人從這條縫裡擠了進來。她偷偷觀察著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有些神秘,周身攜帶著一種蕭條而堅硬的氣息,這種堅硬使她看起來好像剛從某一種包圍中徒手衝了出來,而她投奔到這城堡裡似乎是為了避難。似乎只要躲在這陰鷙的城堡裡便不會有人再把她拖走了,所以她拼命要留在這裡。不管怎樣,她的到來畢竟帶來了另外一個活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這是楊紅蓉好久沒有聽到的了,猛地撞在耳膜上竟讓她像見了強光一樣,都有些不適應。就這樣,楊紅蓉一邊享受著這外來的腳步聲在她身體裡走來走去,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她似乎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她會很熟練地給病人鼻飼,翻身,然後,她又看到這個女人揭開他的被子,熟練地給他換紙尿褲給他擦洗屁股。她不禁替他臉紅了一下,他這個部位又被一個女人參觀過了。如果是像前幾個保姆那樣五大三粗形容彪悍的話,她多少會替他欣慰一點,因為覺得她們都不像是女人。唯獨這個女人太像女人了一點,臉是女人的,手也是女人的。這樣一雙纖細的手替他擦洗屁股的時候,她一邊替他羞愧一邊又在心裡有了些見不得人的喜悅,好像這女人是專門來這裡替她報仇的。他越是覺得見不得人的東西結果越是被人看見了,觀賞了。也真是諷刺。
漸漸地,她發現,這女人根本就不是熟練的問題,她簡直是在兢兢業業地把照顧植物人當作一項事業在做了。好像一個母親在養育自己新生的嬰兒,又像是一個老農在伺候他賴以為生的土地。她每天早晨騎車到超市去為這植物人購買食物,各種糧食蔬菜水果肉蛋,儼然比她們倆吃得還好。她說營養不良了他就會瘦下去。她整個白天就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即使是晚上,她也就睡在他旁邊的一張小床上,一夜要起來數次看看他的動靜,幫他蓋好被子。
這次輪到她羞赧和詫異了,這個外來的陌生女人怎麼比她更像個稱職的妻子。她怎麼會這樣?她為什麼一定要做這種工作?她的賣力讓楊紅蓉覺得好像她生怕這個植物人會死去一樣,她千方百計不能讓他死掉,好像這植物人成了她肥沃的土地,只要這植物人不死,她就能從這地裡獲得豐收。可是她還這麼年輕,乾點別的未必就幹不了吧,如果就為賺這每月幾千塊錢的工資的話為什麼一定來幹這種活,還幹得這麼投入這麼不要命,簡直都讓她感到害怕了。好像有一齣驚悚片又要提前在這城堡裡上演了。
雖然她想要找的正是這樣一個保姆,可是當這個形象忽然就從她腦子裡一步跨出變成真人的時候,她還是覺得害怕,好像一個人能按她腦子裡所想的長成形,那就其中必定有詐似的。然後,她又發現了更為恐怖的。那就是,她發現,這個女人絕不是單單在那裡敬業,因為當她擺弄和伺候這個植物人的時候,她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極為奇怪的表情,那是一種類似於沉睡類似於酗酒時才會有的表情。那是一種可怕的融化,她正完全融化在她所做的事情中。而且她看得出來,她非常需要這種融化,就像一個酒鬼需要不停酗酒不停喝醉,這種融化對她來說似乎是一種更為真實的享受,似乎比一切具象的生活更能滿足她。
她想,完全是又一種新的不明生物侵蝕到她的城堡裡來了。現在這城堡裡的成員有,一個人,一個植物人,外加一個新的神秘物種。她實在按捺不住了,她向她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想看清她究竟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她生怕有一天向她轉過臉來的是一個女蜘蛛人。
你……結婚了嗎?
沒有。
那你就一個人過?
對。
你有自己的房子嗎?
沒有。
你一直就做這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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