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終於領證結婚了。按照婚前的協議,婚後她便做起了正宗的全職太太。而他的小公司打理得不錯,足夠養得起一個閒在家裡的太太。她慶幸自己走對了這步棋,只等著生個孩子,這婚姻便有望加固了。把三個人焊在一起,怎麼也是個三角形了。
婚後,即使已經搬出了那間出租屋,即使已經衣食無憂了,她卻仍然會時不時懷念起那套本該屬於自己的房子,它和她失之交臂,如今已是明日黃花。在想起這房子的魂魄的同時,她又會加倍思念自己的母親。似乎她如今終於有個可棲息的地方了,卻更對不住自己已經死去的母親了。
白志彬喜歡帶著她參加他朋友們的飯局,她自然知道,這是因為自己拿得出手。更何況,作為一個隱退的女明星,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隱退,落到人群裡畢竟還是餘威不絕的。白志彬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她當作一件剛剛淘到的收藏展覽給大家,這是我太太,以前是個電影明星,結婚前拍過不少電影。她容妝精緻,麻木而霸氣地坐在那裡,倒像是他請來的一尊為自己辟邪的門神。此時她已經是升級版的了,她知道以後還會不停升級。目前在他嘴裡她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屢有佳作的影星了,再往下升級說不定她就成了曾獲過某某大獎提名,險些獲獎的著名演員。再往後,再往後恐怕她慢慢就不是演員了,都可以晉級為藝術家了。
可是,她坐在人群裡如此孤獨,還如此恐懼。她必須得毫無意義地努力反抗,並試圖戰勝自己的恐懼,她始終無法學會與這種恐懼和平相處。她如此恐懼於有人會問她要電影要作品。她聽見了他們的聲音向她襲來,這樣的聲音她根本都不用聽,猜都能猜到。似乎她已經進化到不用耳朵來聽聲音了,她改用毛孔,用呼吸來捕捉聲音。
都拍過什麼電影啊,說一部聽聽,讓我們回去也欣賞一下。
電影明星啊,那有沒有和某某導演合作過?
現在不拍了?怎麼就不拍了呢?怪可惜的,這麼年輕漂亮,應該再多拍幾部的。
老白看你多有福氣,娶了個明星,改天請我們去看包場電影。
………
她那個光彩照人的不存在的影星形象現在為他們而存在,為白志彬而存在。在一大圈繽紛絢爛的舌頭裡,她卻只想和母親在一起,哪怕只是和對她的呼喚在一起。有時候,人就是靠著一個名字一個呼喚在繼續往下活吧。
在這一大圈人裡,她預感到最早離開的那個人一定是她自己。她感到了心驚膽戰。從白志彬展覽她這件收藏品的沉迷與得意中,她已經看到了,看到了關於他們婚姻的某一種結束方式正在前面一路小跑,如一隻丟失的羔羊。沒有人會認領它回家,可是,她並不想結束這段婚姻。因為對她來說,在這段婚姻裡,其實沒有男人。這個家的懷裡抱著一套房子,她又被這房子抱在懷中。她已經知足了。人不能想要太多,那個想要太多的一定會受到懲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她在自己勉強還算平靜的婚姻裡,在自己腦中暴風雨般的恐懼中努力前進。前進得很笨拙。她等待著一個孩子的來到,可是也沒有得逞。
這段婚姻長到兩歲的時候,她開始感覺到不對勁了。已經有很長時間白志彬不再帶她出去見他的朋友們了,正如她預感的一樣,他把她連根從他的朋友圈裡拔了出來,拋擲在了這套空曠的房子裡。她便終日在家裡宅著。然後,更可怕的事情出現了,他搬到另一間臥室去睡,不再和她同床了。以前一到晚上他的手就會向她身上的那幾個部位伸過來,軟軟的黏黏的,好像他渾身都長滿了舌頭。她躲不開這麼多舌頭,更何況睡在人家的房子裡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本身就是批發賣淫的性質。她只能像挺屍一樣躺在那裡隨他去。他爬到她身上的時候她儘量避免看到他的表情,那種不光彩的竊喜的表情,似乎此時他的身體下面不是一個女人,而是成千上萬的女明星。她甚至懷疑做愛中他會冷不丁喊出一個著名女星的名字來,是的,只要關了燈,他可以把她想象成任何一個女人,可以是安吉莉娜•朱莉,也可以是凱瑟琳•澤塔瓊斯。
而現在,他把他那些舌頭一般的手指全都收回去了,連碰都不碰她了。她開始恐慌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這天晚上,白志彬又到隔壁臥室睡覺去了,她獨自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爬起來開始翻找睡衣,最後找到了一件黑色的透明睡衣,她竟然儲備著這樣的睡衣,真像是專業妓女的裝備。她去沖澡換睡衣噴香水,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隔壁臥室的門。房間裡黑著燈,白志彬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好像已經睡著了。她走到床邊先坐了片刻,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他頭朝裡還是沒有動。
她做了個深呼吸,想要不要開啟臺燈,不開燈的話她這睡衣就浪費了。她一想開燈就要看到他那張臉便忍住了,她在黑暗中向他伸出一隻軟軟的黏黏的手,好像她的手此時也變成了舌頭,正在他身上慢慢爬動著。他還是沒有反應,她的那隻手像正艱難跋涉在北極的冰川裡,步履維艱。她想停下來,可是此時停下來似乎只能加倍受辱,像個妓女一樣跑過來急吼吼地要獻出自己,結果人家接都不接。她只好繼續,她的手伸進他的短褲裡摸索著,摸了半天那裡居然還是軟的。她心裡一截比一截涼,不僅涼還覺得窒息,好似整個人都已經淹沒在水下面了。就是這樣她還是不想鬆開,她揪著他那裡像揪著一根救命稻草,似乎只要一鬆手她就會徹底沒頂,就會葬身在這茫茫水底。
這時候他終於開口了,他在黑暗中用一種真正睡意朦朧的聲音對她說,你幹嗎呢,快睡吧,累了,我快困死了。她咬住嘴唇一句話都沒有說,一隻手還揪住那裡不放,生怕它跑了似的。忽然,她像條蛇一樣把頭一昂,然後便向他那個地方俯下去,她的嘴還沒有張開便聽見他說,不要白費力了,睡吧。她趴在那裡以剛才那個姿勢愣了幾秒鐘,忽然,她在黑暗中猛地便嚎啕大哭了起來。哭聲尖利寒涼,像箭簇一樣把這一男一女死死釘在了黑暗中。
她不能問他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對她。在這件事情上她的舌頭提前被割掉了,她知道這一天終究是來到了。就是那隻一直獨自跑在前面的孤獨的羔羊,就是它,現在,他們終於追上它了。它回過頭來看著他們,她這時候才突然發現,它長得根本不是一隻羔羊的臉。它的臉猙獰可怖,像一隻傳說中的怪獸。
他開始夜不歸宿,看上去他已經有了情人,當然,不回家的夜晚未必是和情人在一起,還有可能是嫖娼。顯然如今在他看來,就是去嫖娼也比睡她有意思。已經過了十二點了,今晚他肯定又不回家了。她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夜色如一張巨大的幕布,她所有的過往正在上面上演,而她是其中唯一的主角。她揣著一個演員夢四處流浪,做群眾演員,做小配角小丫鬟,然後有一天幾臺攝影機都同時對準了她的臀部。現在滿世界滿天空裡飛來飛去的都是這個臀部。她知道,當初就是把它壓在雷峰塔下,它也終會有逃出來的一天。現在,她只能隔著一扇玻璃遠遠地看著它,卻永遠不能再把它捉回來了。
是誰把它放出來的?她陰鬱地看著玻璃裡自己的倒影,她覺得這個影子身上還應該有一把刀,就像遊戲中的那些女戰士,無所畏懼,血刃四方。是她那要好的女友嗎,就是她把她介紹給白志彬的,那她和白志彬認識也肯定不是一天兩天了。哪天她假裝不經心地極不經心地,忽然對他說,你看過這電影嗎,要不要看一下。算了算了你還是不要看了。於是那男人便千方百計地找來看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別人,可能是他那些朋友還有朋友的老婆,哪個女人願意別人比自己漂亮?總之,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是那個兇手,都有可能是那個該被她殺掉的人。那個玻璃裡的倒影靜靜看著她,她手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面對這個世界,她永遠是那麼赤手空拳。她穿著衣服時它不接受她,她脫光了它還是不接受她,當她再穿回了衣服,它便更加不認識她了。
它假裝失憶了。媽的。
白志彬晚上不回來也絕不會告訴她一聲。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把電視裡所有的頻道都換上一遍,她不確定她想看什麼,只有在不停換頻道的過程中她才能稍微感到一點平靜。她盯著電視冷冷地對自己說,我不會離婚的,我本來嫁給的就不是一個男人,我為什麼要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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