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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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點安慰並沒有攔住她的難過、她的抓狂。一套房子已經收容不下她的難過和狂亂了,她開始跟蹤他。她坐著計程車跟在他那輛灰色起亞後面,她躲在計程車裡親眼看著他和一個女人一起下車一起走進一家賓館,然後,然後,她坐在賓館對面等著他們出來,他們卻一直到半夜都沒有出來。她懷疑他們被這賓館消化了,他們已經被房間裡的某一張雙人床吞噬得片甲不留了。有那麼幾刻,她真想站起來衝進去,挨著敲開一扇一扇的門去找到他們,揪出這對一絲不掛的男女。可是她始終沒有動,夜已經很深很深了,街上除了幾輛車疾馳而過的影子幾乎已經沒有行人了。她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到下一次跟蹤,她發現他又換了個矮個子女人,那女人穿著十釐米的高跟鞋吊在他的胳膊上,他們走進了另一家賓館。她想,這些女人居然也願意和他睡?看來一點小錢就能收買一堆女人。而他的口味也真夠雜的,大約是個女人就行,就足以報復她。也許,一個女人已經無法滿足他龐大的屈辱了,他也許覺得既然自己老婆的臀部都被那麼多男人看過了,那他找一個兩個情婦肯定是扯不平的,還也許,他找的都是有夫之婦吧,只有睡別人的老婆才會讓他覺得多少舒暢一點。

她從計程車的玻璃後面審視著這些女人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哪一個有她漂亮?都是些一掉進人堆裡就再撿不出來的女人。可是,她喜歡看她們,她需要看她們,她發現她看著她們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是一個女人了,她好像是一個男人正看著這些女人。或者說,她正替他看著這些女人。她變成了他,她在替他渴望她們,貪戀她們,替他和她們做愛,一邊和她們做愛一邊和她們訴苦,她替他向她們傾訴他有一個怎樣的妻子,一個曾經是演員的妻子,可是這妻子……她都知道他會說什麼。

她們自然會安慰他,抱住他,哄他,而他則像個耍賴的孩子一樣賴在她們懷裡乞求她們愛他同情他,或者說,對他來說,同情已經比愛更重要了。為此她甚至要感謝這些女人了,感謝這些高矮胖瘦,揹著丈夫出來偷情的女人們。可是,她終究還是她自己,她飛快地從他的皮囊裡鑽出來又變回了她自己。於是,她開始鄙視她們,憎恨她們,厭惡她們,嫉妒她們,恨不得撲過去朝她們臉上狠狠啐過去。

她是不是也該去偷情?她真想偷個人還偷不到嗎?可是她發現自己連偷情的資格都沒有。她負債累累怎好再去欠債?

於是,她只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們。她隔著一扇車窗玻璃看著她們。好像她不過是她們每次請來的免費嘉賓,她有義務在此為她們捧場。

出租司機問她,下不下車?

不下。

那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漸漸地,她感覺自己的身上長出了一層新的盔甲,這盔甲是用悲憤和羞恥織成的,一針一針細密地縫在她身上,織在她肉裡,她甚至都無法把它再脫下去。這盔甲在她身上越長越厚,以至於使她看起來都比從前龐大了一圈。她穿著這沉重的盔甲,像個古代的武士一樣,恨不得日夜跟在他後面,跟著他和他的那些情婦們。

她剛剛埋葬了一個女人,另一個女人又出現了,也或者她就是前一個前前一個女人復活了,從棺材裡跳出來了。還或者,她不過是前面那些女人派來的親戚,她們驚人地相似,所以她根本區分不出她們來。她只能這樣,一直跟著他們,也跟著她們,在假想中把她們帶回自己的家,把她們帶到她的床上。在假想中看著她們和他做愛。

是的,她並不愛他,可是,看著他和別的女人做愛,她為什麼還是這麼痛這麼痛。她也不止一次幻想著去捉姦,她還幻想著也許有一天他忽然後悔了,會回頭來乞求她的原諒,涕淚交流地發誓重新做人發誓再不會傷害她。甚至,他應該給她跪下來,應該跪下來抱住她的大腿乞求她,她如此想看到這樣一個苦苦哀求著的全新的男人形象。而她經過反覆的思考和衡量,決定再原諒他一次再給他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於是她寬容地慈悲地赦免他一次,對他說,我原諒你這次,但再沒有下次了。她原諒他之後,也許他還會故伎重演,然後再回頭來求她的原諒,而到時候無論怎樣她都決定再不去原諒他了。到時候她要大義凜然地千瘡百孔地對他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原諒你。並且,她要把唾沫吐到他的臉上去。

可是他沒有,他根本不會那麼做。她知道,她本來就知道。

他回家越來越少。她開始在家穿他的襯衫他的襪子,好把他留在家裡,好設法去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在這種類似於京劇中的女人唱花臉唱小生的反串之後,她以為自己弄明白了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做愛的感覺。

可是,還是不夠。

於是她又把自己變成了他的一個影子,她滿足於這種跟蹤和窺視,憎恨已經轉變成了渴望,她不再憎恨不再嫉妒,她更願意要這種渴望之下的乾枯與解救。她窺視著那些女人的身體,窺視著那些身體和他一起走進某一扇門後,她便覺得自己也跟著他們進去了,躺在床上,她夾在他們中間,好像一場三人行遊戲。他吻那個女人便是吻她,那個女人回吻他也是在吻她,對她身體的深刻撫摸則讓她有一種沉睡在酒精中的安全與溫暖。她真不想醒來,她情願就這樣陪著他們夾在他們中間一直睡著睡著。

他似乎感覺到她的跟蹤了,這天下著雨,她不顧一切地瘋狂指揮著出租司機跟上前面的那輛灰色起亞,那輛起亞開得很快,好像存心要擺脫掉後面的跟蹤。它開得越來越快,已經超速也渾然不覺,她緊張而焦躁,大聲對司機喊,跟上快跟上他。司機說,你下車吧,交警要來了。她坐在那裡看著它灰色的背影,忽然快要哭了,好像此時真正要丟失的不是這輛車,而是她自己。前面就是汾河大橋了,那輛起亞正向橋上疾馳而去。透過車窗她看到外面煙雨濛濛,她想看得更清楚些,便用手擦起前面的擋風玻璃,就在這時,她看到前面一輛灰色的車像箭一般撞到橋欄上了,車門震開,一個人從裡面飛了出來,一頭撞到了地上。

從車裡飛出來的人正是白志彬,當時車內只有他一個人,因為沒有系安全帶,他腦部受了重創。在醫院昏迷了兩個月之後,醫生告訴她,唯一的家屬,回家吧,病人已經進入植物人狀態了,醫院裡床位也緊張。

植物人狀態?他不再是白志彬。不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人。他只是躺在床上,渾身插滿了管子,成了介於人和植物之間的一種奇異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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