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孫頻 第1頁,共2頁

第二次約會的時候,白志彬邀請她去他家裡。好像咖啡廳餐廳一類的地方一夜之間都已經過期作廢或蕩然無存了。她先是冷笑,繼而便同意了,他能再次邀請她已經夠讓她感激了。在去他家之前,她站在出租屋的鏡子前一邊做深呼吸一邊給自己下了一道命令,就和這個男人談戀愛吧。能輪到她頭上的肯定是各類次品,那還不如就這個,省事。走在路上她又把同樣的話對自己說了一遍,好像她已經患上了某種奇怪的強迫症,她一定要強迫這段戀情發生。因為,如果這段戀情再發生不了,她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們坐在他家的沙發上,中間空著一個人的位子,似乎那裡正坐了一個隱形人。因為並排坐著,她看不到他那兩隻比目魚一樣的眼睛正在哪裡游弋,只聽到他的聲音獨自走了過來,電影是個好東西,你怎麼會想到去做演員呢,你是不是從小就喜歡電影?好像一個八卦記者在採訪她。她輕聲嗯了一句,不再說話,低下頭去看茶杯,好像他正裝在茶杯裡。他只好一個人繼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過電影了,因為沒有時間,不過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我還一直記得,好像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全家都被殺害了,這個女人後來就成了間諜到了敵人的部隊裡,找出仇人給她父母報仇了,很好看的。你知道這電影叫什麼名字嗎?我就知道。

她繼續看著杯底,好像已經可以確定,他並不坐在她旁邊,他正裝在杯子裡。她一邊看杯子一邊輕聲笑了一聲,好像杯子裡不僅有他,還有一齣他主演的蹩腳喜劇正在上演。她想對著杯底說一句,你這白痴不要和我談論電影。這屋子裡的每一點灰塵都能看出來,她瞧不起他。沒辦法,看來真是一朝為明星,便終生是明星,即使是三級片明星也是明星。見她不說話他便也不再說話,沉默了兩分鐘,這兩分鐘裡他們中間的那個空位像冰川一樣迅速膨脹,這坨冰涼的空氣簡直擠得他們倆都要坐不下了。杯子猛地晃了一下,裡面的水連同杯底的那個男人都險些溢位來,楊紅蓉心裡一驚,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什麼了,這樣下去她會被趕出去的。她把杯子端穩了,然後以一種剛調配好的甜腥的表情對他說,你說的這部電影我真不知道。他很得意地乾笑了兩聲,哈哈,這電影叫《黑匣子》,哈哈哈。

說完他起身走到了電腦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摞光碟,對著她晃了晃,說,你看,為了能看到你演的電影我買了這麼多碟,我平時可是很少看這些東西的。

她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一起彈起來的還有手裡的那隻杯子,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站在桌子旁邊的男人,似乎她一時還無法確定,他是什麼時候從杯子裡跳出去跳到那個地方的。白志彬的兩隻眼睛詭異地各自游弋著,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手中的碟還是在看她。她死死盯著他手中的那摞光碟,好像那是一隻炸藥包,而他隨時都會引爆它。她把全身的力氣都引到那隻握杯子的手裡,那隻杯子幾乎要被她捏碎了。把杯子放下之後,她伸出了另一隻手,向他和他手中的碟。

她對他很快很恐怖地笑了一下,就一下,然後她聽到幾個冰涼詭譎的字從她嘴裡爬了出來,給我看看。然而他的兩隻眼珠子正在上躥下跳,並沒有看到她此刻的表情,他還在那裡繼續,他說,我問賣碟的老闆知不知道你的名字,他說不知道,但還是給我推薦了幾部讓我自己找,我就一口氣都買回來了……他那對蹦蹦跳跳的眼珠子忽然遇到了對面她陰鷙的目光,他猛地停了下來。

她一步衝到他面前,像只可怕的巨鷹一樣把他手中的光碟呼地掠了過來。

她面色如紙,一張一張往下翻著,做這幾個動作的時候她幾乎沒有了呼吸,她屏息把所有的碟片盒看了一遍,沒有,沒有她的那幾部電影。她那赤裸的臀部不在這幾張碟片裡,不在他的電腦裡,此刻她的臀部不在他的手心裡捏著。她全身的神經譁一下就鬆開了,因為剛才繃得過緊突然又被解放,此刻它們像剛被轟炸過一樣,空氣裡飄滿了它們的殘骸和斷肢,這些神經末梢全部像失去重心一樣在她和他的周圍遊動著遊動著。她咧開嘴,空空地大大地對他笑了一下,那隻拿碟的手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她再次對他說,我早告訴過你了,我一共就演過兩個配角,一個是打扇子的丫鬟,一個是剛出場就被殺掉的戰地護士,電影裡連我的名字都沒有,你肯定找不到的。

他不死心地訕訕道,可是介紹人說你已經拍過不少電影了,我就想著說找來看看,以前看明星只能在電視電影裡看,現在有一個明星就在自己身邊……以後朋友們問起我你都拍了什麼電影的時候,我也好有個應答的。她迅速地冰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如果她手裡有一把匕首,她一定會把這匕首逼到他的咽喉處,把他的咽喉連同他未雨綢繆的炫耀全割斷。她說,你找不到的,我根本沒有什麼作品。

他不說話了,他的比目魚眼睛靜靜地看了她幾秒鐘,好像是因為他忽然感到她身上的殺氣了。然後,他把那摞碟片從她手裡接過,慢慢放下,再然後,他忽然伸出一隻手拉住她的一隻,一直把她拉到了沙發裡。

她的神經仍然像炸彈碎片一樣在空氣中漫遊,一時半會收不回來。她木木地被他牽著,牽到沙發裡的一瞬間,她忽然就坍塌成了一片廢墟,她都能看見自己變成了瓦礫變成了沙子變成了灰塵。這時候,身邊的這個男人忽然伸出一隻手臂,這隻手臂不聲不響地爬到了她的肩上。這個動作先是讓她渾身一抖,然後她的淚忽然就下來了。這眼淚爭先恐後地洶湧而下,落在了他的手上胳膊上,她更響地哭出了聲,似乎眼淚越多便越可以為自己沖刷出一條逃生的路來。這時候,他忽然扳起她的臉,幫她抹了一把淚,然後,他那張黑紫色的豐厚的嘴唇向她壓了下來。

她心裡想著,才不過是第二次見面啊。可是她的身體已經不再聽她使喚了,她知道,沒有哪個男人會對她心懷慈悲的。她知道,不會有的。

她把自己的嘴唇湊上去,假裝熱烈地不顧一切地回吻他,卻忘了閉上眼睛。在湊近他的一瞬間,她忽然看到他那兩隻比目魚的眼睛也正一左一右地窺視著她,她一陣恐懼,趕緊閉上眼睛,繼續把嘴唇往上湊。他們的兩張嘴唇終於湊在一起了,他吮吸她的,她便也吮吸他的,像兩隻辛勤的小蜜蜂。她不覺得這是一張嘴唇,她覺得它只是一件器物,而她現在的任務就是吮吸它,她可以隨便把它當成什麼,當成一隻水果,一塊糖,一粒石頭。隨便什麼。這還能算是她的一點自由。他的唾液流進她的嘴裡,源源不斷地流進她的嘴裡,她覺得她的嘴成了一處收容所,此刻正在泛濫成災,唾液正在溢位去,即將淹沒這屋子裡的所有。然而,他還在繼續,還在繼續分泌唾液。她甚至聽到了唾液在他嘴裡咣噹咣噹流動的聲音。

忽然,她猛地一把推開了他,他猝不及防地翻倒在沙發上,兩片嘴唇溼漉漉明晃晃地沾滿了唾沫,因為驚慌,兩隻眼睛正在無目的地亂轉,像兩隻離線的風箏馬上就不受控制了。她抹了一把嘴唇上的唾沫,不說一句話就出去了,隨手甩上了門。

他們整整十天沒有聯絡過了。第十天晚上她給表妹打了個電話,表妹還在四川讀碩士。這是她覺得應該給她打個電話的理由。表妹在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的,似乎她正在電話的那端一邊剪指甲一邊接電話。

……這樣啊,那我也覺得你們不合適,你可是演員啊,你看女演員們還不知道想嫁什麼人呢。

我和她們不一樣。

慢慢來嘛,誰也不是一天就能出名的,萬一哪天忽然得個戛納獎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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