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孫頻 第2頁,共2頁

照顧一個植物人其實有什麼不好?你不懂的,他不會說話不會吃飯不會大小便,但他心裡什麼都清楚,他只是變回了嬰兒階段,他變成了一個最單純最簡單的人,不會傷害任何人,但任何人都可以去傷害他。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愛和關心。只要你照顧得他足夠好,他就可以像棵野草一樣一直活下去,可以一直活到和我們一樣老。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會覺得我像他們的母親像他們的上帝,我就是他們的整個世界。有時候我會覺得他們像我的孩子,有時候又覺得他們像自己癱瘓在床的母親,有時候又會覺得他們像可憐的小貓小狗,他們那麼依賴我需要我。還有時候我會覺得他們只是一株柔弱的植物,只要施捨給他們一點點水分和陽光,他們就可以堅強地一直活下去。每個人都有往下活的權利,不是嗎?我喜歡和他們在一起,我喜歡被他們需要的感覺,陪著他們每多活一天,我都覺得這對我自己來說是一種補償,一種勝利。即使他們不能和我交談,我內心裡也從不覺得孤單。那種寧靜踏實,就像是一個人走在鄉間的月亮下,天上有那麼一輪月亮照著你,你就不會感覺到什麼是害怕。

……我的母親也去世了,我曾經覺得她丟下我去自殺是多麼狠心,後來我才想明白其實真正殘忍的是我自己。能讓她在那樣的病痛中獲得解脫是一種福分,我卻阻攔著不讓她去死,不讓她那副殘破的軀殼獲得解脫,我拼了命地要留住她,而這其實不過是因為我太愛自己,我怕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太孤單。

沒有誰會幫著自己病中的母親去死。

那是因為我們太自私了,其實,我們要是真的愛什麼,這愛是不會死的,死去的只是軀殼。

……你愛你的丈夫嗎?

你覺得呢?當初我嫁給的其實是一套房子,就這套你看到的房子。年輕的時候,我覺得在這城市裡沒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實在太可憐了,螻蟻不如。於是我把自己囚禁在了這套房子裡。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嗎?

和你說句實話,就剛才我進門回來的時候,你知道我一看到他還好好活著時,我是怎樣一種複雜的心情。我怕他會死,我希望他能活著。可是我又怕他不死……你說我是不是很可怕?

其實我也不止一次地問過我自己,如果當初我母親沒有死,而是從此就癱瘓在床了。那我年復一年地伺候她照顧她時,會不會也變得失去耐心,會不會也像我哥嫂一樣面目可憎,會不會也將在心底偷偷盼著她……早點死去。就是現在,我照顧一個植物人怕他死去,其實也不過是為了我自己。很多時候我都會問我自己,究竟是那一個我更有罪還是現在的我更有罪?我已經無法分清了。

是的,如果他死了,我就變成了你。

我知道。

月亮就在她們頭頂了,它像一隻來自三界之外的眼睛注視著人間這扇小小的視窗。窗前的兩個女人安靜地站著,在她們的身後不遠處是一個躺著的男人,那個男人更為安靜更為詭秘地躺在床上。黑暗令他們全都面目模糊,似乎他們作為人的那層具體的面孔忽然全部在黑暗中消失了。他們在這個深夜裡變成了一種抽象的不真實的存在,光影在他們身上悄悄移動著變幻著,在三個人之間構成了一種縱深的透視關係。只有黑與白的透視,猶如一張歲月深處發酵過的黑白老照片,掛在這個城市十九層的高樓視窗。

兩個月之後,楊紅蓉決定再次出門遠行。劉亞麗一邊看她收拾東西一邊問,這次要出門多久。楊紅蓉整理著自己碩大的行李箱,頭也不抬地說,也許十天半月,也許一年半載,再或許就不回來了。要是我真的不回來了,也不要擔心會欠你的工資,我唯一的財產就是這套房子了,是這個男人留給我的。我要是不回來了,這房子就留給你抵債了,哈哈,你說我這是不是強迫要給人買一送一。

………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得可怕,我不知道他在你手裡能活多久,這個權利已經在你手中了。可是如果你問我到底希望他活著嗎,我會說,如果他活得好好的,我也就心安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其實更像兄妹,一對受苦受難的兄妹。

她拖著箱子離開了這座城堡。她下電梯下樓,劉亞麗和白志彬在她身後漸漸地消失。她唯恐回頭看到他們,只是向前疾走。想了這麼久,她終於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其實家是什麼房子是什麼,都不過是最外面的一層軀殼,人還是應該住進自己的心裡吧,母親是住在那裡的,愛是住在那裡的,隨身帶著它,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家了。在這個世界上她有兩隻手,她什麼不可以去做?她也許會去鄉下做老師,也許會像劉亞麗一樣去做個保姆,還也許她仍然會去做一個演員,一個一輩子做不了主角的演員。現在堆積在她面前的只有無窮無盡的也許也許也許。

她知道她其實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城市裡來了,這從來就不是她的城市。把它留給劉亞麗和白志彬吧,她似乎已經看到了這一男一女,住在她曾用婚姻換來的那套房子裡相依為命。也許到她已經很老很老了,劉亞麗也很老很老了,白志彬依然還活著,他躺在那裡活得比她們都茁壯都年輕,在他古井一般安靜的臉上甚至連皺紋都沒有停留過。他不會老去也不會腐朽,他只是另一個女人懷中的一個老嬰兒。他多麼幸運啊,而那個能遇到他的女人也是多麼幸運啊。

一種罪惡總可以成全一種生還。

前面就是機場了,她下了車拖著箱子走進了大廳。在玻璃門關上的一瞬間,她忽然看到玻璃門外有個女人正朝她拼命揮手,她仔細一看,是劉亞麗。她正站在那裡拼命地拼命地向她揮手,不顧一切地向她揮手。她明白了,她一路跟隨她來到機場,只為了能和她道個別。因為她也知道,這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只是快步往大廳深處走,等到走得再也看不到那扇玻璃門了,她才停住,回頭,用一隻手卷成喇叭對著那個方向大聲喊,快回去吧,快回吧,他還等著你呢。

來來往往的人群好奇地注視著這個女人。他們看到她似乎喊累了,終於放下了那隻對著空氣喊話的手,然後倚著她那隻碩大的行李箱,她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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