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為什麼世界上所有的手錶和時鐘的快慢都不一樣的真正原因。每一個時計鬼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控制指標的移動速度,除非吳西郎特別交代(例如:上課時間走快一點、下課時間走慢一點),否則那些時計鬼便會按照自己的意思躲在鐘錶裡面作怪了。
我永遠記得小學開學第一天發生的事情,那一天我認識了吳西郎。
筆直的黃土馬路上,兩旁是高大粗壯的木麻黃,糖廠的煙囪飄出和昨天一樣的味道,麻雀在圍牆上吵得正厲害;路邊的蟾蜍吃力地跳了幾下之後,就像一顆石頭似的跌進草叢裡去。武雄和我並肩走在路上,我們的書包裡除了紅龜粿之外,什麼好玩的東西也沒有,我想,那是因為我們對書包還不太習慣的緣故。
「書包是要創啥的?」過了好一會兒,武雄終於搶先提出了這個我先發現的問題,我沒有理睬他。一輛載滿了甘蔗的牛車從我們身邊經過,那頭大水牛好像知道駕車的老阿伯早就已經睡著了,所以走得很慢,害我們也提不起興趣到牛車後面去坐一段路。我從書包裡剝下一小塊軟軟黏黏的紅龜粿,用手指揉成一個小彈丸,狠狠地往牛屁股甩去。大水牛的尾巴依舊懶懶地垂在屁股上,一點感覺都沒有。
「你在創啥?討債囝仔。」武雄悶悶不樂地說道。
「討債啥?紅龜粿又吥免我開錢買。」我又搓了一丸砸在牛屁股上,大水牛仍舊不痛不癢,反而走得更慢了,好像在等我們似的。不知道是我說的話,還是大水牛的態度激怒了武雄,我看到他把手伸進了書包裡,不一會兒,也捏出了一丸紅龜彈,往大水牛的另一半屁股狠狠擲去:
「駛恁娘咧!」
我們的隊伍,從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和一頭大笨牛。大笨牛又被我們分成兩半,我們各自負責一座屁股,像是盡職的鐵匠那樣,一人一下,紮紮實實地輪流在牛屁股上甩紅龜彈丸。
牛屁股愈動愈慢。
停了?
停了。
「閃卡開咧,要噴尿了。」武雄說著便帶頭倒退了三步。
「哪有?白賊七仔。」我躲在牛車輪後面對武雄說。
沒有動靜。
武雄從另一邊的車輪後面輕輕踮到前頭,然後像一隻烏龜那樣慢慢地把脖子伸出去,準備探視那胯下部位的訊息……
牛車上的老阿伯是個正直的人,即使睡著了,也坐得不偏不倚,連斗笠都不會歪掉。
我從牛車尾繞到武雄背後,出其不意地在他耳朵旁邊發出一串怪聲:
「刷——」
武雄像一隻揹著書包的蝦子那樣往後倒彈,他本來可以彈得更高的,只可惜他的方向偏了;更可惜的是,我還來不及抓住他,就聽到他的頭殼撞在車輪外的鐵箍上,發出了一記清脆的金屬聲響。
在我還沒有決定應該悲傷或是大笑的時候,我們便已經在牛車底下翻滾扭打了起來,並且牢牢地掐住了對方的脖子。
「你放手!」
「你先放!」
「你免想。」
「你嘛免想。」
除了因為脖子被緊緊掐住之外,或許我和武雄都不太願意把牛吵醒,所以我們很有默契地儘量壓低說話的聲音;畢竟,在這個陷入膠著的冷戰過程中,我們並沒有忘記要避免被牛車輾過。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不太清楚「上學遲到」可是一件頂嚴重的事情。
有一段時刻,我很期望大水牛趕快下一泡尿,那麼我便有理由放開手,從牛車底下鑽出來;況且,我身上穿的太子龍卡其學生服比武雄的還要新一點點,這讓我有種吃虧的感覺。可惜四周一點動靜都沒有,我也找不到一個足以停止扭打的理由。
我們的手漸漸地都酸了,彼此只是無可奈何地勒住對方的脖子;到了後來,武雄那個敗家子竟然合上眼皮,打起瞌睡來了。
在我的視線前方,一隻特大號的蚱蜢低空飛過,好像一架小飛機。
武雄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哈欠,冒出一股番薯糜的酸味道。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牛車後方的馬路上升起,正朝著我們走過來。
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穿制服的學生。
「有人來了。」我用力搖動武雄的脖子。
「你免甲我騙。」武雄也在我的脖子上加了把勁。
「真的啦,不信你看。」我把手鬆開。
「在呾位?」武雄把書包撂到背後,伏在地上往車尾的方向瞧去。
他的個子小小的,臉很白,穿著全新的制服和鞋子,連綠色的書包也是新的。
小個子向我們緩緩接近,他的手上拿著一截細竹枝,還不時地回過頭去舞動著,好像在指揮什麼似的。我往他的身後看去,什麼也沒有。我敢保證,連一隻蜥蜴都沒有。我的眼力好得很,這可不是隨便臭蓋的,算命仙仔說過,我上一輩子是隻鴿子(為什麼不是老鷹?)。
「真搖擺嘛!」武雄抖了一下眉毛說,「甲伊嚇驚一下。」
「等伊走偎來,咱迮衝出去,甲伊驚甲滀屎。」我的眼睛頓時更加明亮起來。
我和武雄興奮地埋伏在牛車底下,連大水牛也察覺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氣氛,開始不安地踱著腳,鼻孔裡也發出了呼呼的響聲。
時間好像變慢了,每一秒鐘都顯得非常充實。只待他走到牛車旁的時候,我和武雄就會一鼓作氣地衝出去,嚇他個半死。
小個子變得愈來愈高了,武雄歡喜得發抖起來,連地上的草莖都被他扯斷了……就在小個子快要走近時,那隻大笨牛竟然精神了起來,忽然像吃了一鞭似的開步走去,我看情形不對,便拉住武雄的書包帶,示意他提前發動突襲:
「殺——」
「殺——」武雄那個笨蛋,竟然比我慢了半拍才喊出來。
咦,人不見了?
時間好像突然變快了。
剛剛還在我們頭頂上的牛車遠遠地朝大路的盡頭駛去,小個子在牛車後面搖搖擺擺的,才一眨眼工夫,就像變魔術似的,已經領先我們好幾十公尺了。
我和武雄拍拍身上的灰塵,調整好書包的位置,這時,我們清清楚楚地看見彼此的臉上都寫著一句話:
「哪會按迡?」
接下來,我和武雄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毫無爭執的情況下便一起向前奔去。
「喂,等一下咧!」武雄向前方的人喊著。
大水牛好像見鬼了,聽到武雄這樣叫喊,愈加賣力地向前駛去;車上的老阿伯死命地用手按著斗笠顛來顛去,變成了一個活力充沛的牛仔。
小個子停下來等我們。
「喂,你是啥人?」武雄把頭上的橘色小帽調正,一邊喘氣,一邊對小個子發問。
小個子不說話,見我們走近,他只是揮動著手上的竹枝,好像在指揮一群隱形的鴨子似的,嘴巴里發出窸窸窣窣的怪聲。那聲音忽長忽短,彷彿正在驅趕他的「鴨子」往路邊靠去,以免被我們給「踩」死了。
「喂,你叫什麼名?」我先開口問他。
窸窸窣窣。
「喂,你住呾位?」
「喂,你是幾年幾班的?」
「喂,你拿竹子創啥?」
「喂,恁爸甲你講話有聽到呣?」
「喂,你要吃紅龜粿呣?」
「喂,你是人或是鬼?」
…………
我和武雄擋住他的去路,一連問了許多問題,都沒有獲得半個答案。終於,我們決定放棄了。「啊,我知,伊是啞巴啦!」武雄恍然大悟地對我說,我點點頭,表示對這個發現還算同意。我們重新調整好書包,正準備向學校走去的時候,小個子突然開口說話了:
「走慢一點才不會遲到。」
首先讓我吃驚的是,小個子說的國語,可能是全燒水溝最標準的,以至於我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想推選他去參加兒童節的說故事比賽。
「啥?你講啥?」武雄走過去,摘下他的小帽。
「好話不說第二遍。」他說。
「慢慢走才遲到?你甲我騙仔!」武雄說著往他的小帽裡啐了一口口水,然後把帽子反方向戴回到他的頭上,「是你自己講的哦,等一下開始,你攏要走在阮個後壁知呣?」
小個子果真很聽話地走在我們後面,每走幾步,我和武雄便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去,看看他還在不在,深恐一個不注意,他就會和剛才一樣突然冒到我們前面去了。
*
我對「遲到」的第一印象就是:校門口冷冷清清的,半個學生的影子也沒有,除了一個頭發抹油的老頭子像門神一樣站在那裡之外,什麼好玩的東西也沒有。
當「門神」叫我和武雄到穿堂那裡去罰站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這個神經兮兮的傢伙就是我們的級任導師。我只記得當時我的腦子裡一陣嗡嗡作響,好像有一隻大蜜蜂被關在裡面飛不出來似的。
我想,當時武雄的心裡必定比我還感到更加迷惑,為什麼會有「站在那裡」這種處罰方式呢?我站在那句「我是好學生」的標語下面,看見對面的武雄表情古怪,好像變成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武雄就站在那句「準時上學去」的標語下面,看起來傻哩呱嘰的,顯然對「罰站」非常不能適應。對我們來說,這種不痛不癢的處罰方式給人一個「頭殼壞去」的感覺。這個感覺讓我對學校的第一印象壞極了。
罰站使我和武雄變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隔著空蕩的走道,無計可施的我們互相扮起鬼臉,努力地擠出各種痛苦的表情。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困難。我只要在腦子裡想象著武雄他老爸火炎仔打人的模樣就行了。
——我是武雄。
——我帶著看起來像白痴的弟弟武男去大廟口找人玩,回家的時候,我只記得收拾贏來的一堆幹樂,忘了整天流著鼻涕的武男。回家之後,火炎仔抄起牆角的扁擔,我的臉色比死人還白,同時,我像一隻老鼠似的拚命回想著家裡所有可供躲藏的角落……
——我是武雄的老媽麗霞仔。
——我在菜市場裡遇見了一個賣白瓷飯碗的老婦人,然後用原本要買豬腳的錢買了一疊飯碗。光鮮晶亮的一大落瓷碗,用粗麻繩紮起來,像是一串銀風鈴。回家時,我迫不及待地向我的丈夫火炎仔展示我的意外收穫,火炎仔提著麻繩的手指微微發抖,另一隻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甩了我一耳光,然後把我的「風鈴」像一隻死貓似的砸到門口的涼亭仔腳上。我捂著熱辣辣的臉頰,生平第一次燃起了殺人的衝動……
——我是我那貪小便宜的阿媽。
——聽到隔壁做紅龜粿的火炎仔家涼亭仔腳發出奇怪的碎裂聲,我和死氣沉沉的癩皮狗姆達同時奔赴第一現場。礙事的老狗姆達在那堆破碗四周轉圈子、嗅個不停,被我一木屐踹開;我緩緩蹲下來,像一個淘金的工人那樣從一堆破片中揀拾起一個完整無瑕的瓷碗,然後興奮地溜回家去。我的丈夫水木仔正在幫一個老顧客剃鬍須,我從懷裡取出那個新碗來向他炫耀,沒想到這個老番顛竟然罵我是「乞食命」,並且為了證明自己的清高,就在客人面前奪走我的飯碗,一傢伙砸在涼亭仔腳外面,比火炎仔丟得更遠。我憤怒地衝上前去理論,剃了半邊鬍子的客人嚇得不敢動彈……
——我是我那眼如銅鈴的阿公。
——我是那位生命岌岌可危的客人。
——我是跌進糞坑裡愈陷愈深的跟屁蟲武男。
——我是全燒水溝歹命人大賽的第一名。
…………
隔著穿堂的走道,武雄那個白痴也鉚足了勁對我擠眉毛弄眼睛的,不一會兒,他便自嘆不如地敗下陣來了。武雄顯然還沒有捉到「裝可憐」的要領,就算他再聰明一點點,也還料想不到,他自己本來就是「悲慘世界」的最佳男主角之一呢!
這都是「罰站」的副作用,這種奇怪的處分方式讓我們變得有點神經兮兮,多愁善感起來。
還好,好玩的事情來了。
從校門口的方向望去,我和武雄都清清楚楚地看見,小個子依然不知死活地揮舞著他的竹枝,往我們的方向走近;更令人興奮的是,「門神」正死氣沉沉地插著雙手,並且狠狠地盯著小個子,準備讓他也死得很難看了。
「來了!來了!」武雄笑起來的樣子真難看。
「噓——卡小聲咧。」我示意武雄不要打擾這個難能可貴的時刻。我們很守本分地站在原地,然後儘量地拉長我們的脖子,希望能夠提早看見小個子倒霉的樣子。
果然,小個子被「門神」擋下來了。
如果癩皮狗姆達也在現場的話,它一定也會和我們一樣歪著腦袋、豎起耳朵,努力地希望可以聽懂「門神」所說的「神話」。那是一種介於標準國語和標準臺語之間的腔調。
「門神」掄起手臂,在半空中氣喘吁吁地揮舞著;小個子低頭不語,嘴巴微微歙動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依然故我地用竹枝打理著他身邊那一群隱形的「鴨子」。
就在我和武雄準備迎接小個子加入我們罰站的隊伍時,我們突然聽懂了門神質問小個子的一句話: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然後,我們都看見門神抬起手腕來看了一眼手錶,接著就突然大聲不起來了;他垂下手臂,說了一句我和武雄都很想吐血的話:
「差一點點就遲到了,知不知道?」
「伊講啥?」武雄這次沒有慢半拍,我們不約而同地張大了嘴巴向對方問道。
接下來,我們都不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小個子穿著那一身刺眼的全新制服,搖搖擺擺地從門神前面走過!正一步步地朝我們罰站的地方接近。
「伊為啥麼免罰站?」武雄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哪知,博杯?」
小個子走出幾步,門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倏地又轉過身來,叫住小個子。我和武雄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線希望。
「喂,不要帶竹子到學校來,知不知道啊,小朋友?」門神手叉著腰說。
小個子看了一眼手上的竹枝,然後把它高高地向天空拋去,門神這才滿意地轉過身去。
如果門神不是這麼快就轉過身去的話,他大概就得意不起來了。這一次,我和武雄可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
那枝竹子像一道小便的水柱衝到地上的時候,竟然變成了一尾活生生的青竹絲……它在原地蜷曲扭動了幾下,還昂起小腦袋來吐著舌頭,朝我和武雄瞪了一眼(嚇得我們趕快把頭縮回來),然後才咻地滑進圍牆邊的草叢裡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當小個子從我們中間走過時,我看見對面的武雄就像廟口的石獅子似的全身硬邦邦的,他的臉色白得像是抹上厚厚的一層豬油,看起來比他扮過的所有鬼臉都還恐怖十倍。我想,我大概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吧。
門神垂頭喪氣地走過來了。也許是被我和武雄的可憐模樣給深深感動了吧,他把我們叫到面前,摸摸我們的頭;一陣沉默之後,門神說了一句我這一輩子永遠都忘不了的話:
「趕快進教室,明天不要再……罰站了。」
可惜門神的同情心並沒有維持太久,上第二節課的時候,我和武雄又因為沒有帶手帕和衛生紙被叫到教室後面去罰站了。
這就是小學開學第一天的情景,那一天,發生了好多事情。
我記得,我和武雄因為走得太快而「遲到」了。
我記得,門神的名字是謝煙飛。
我記得,老師點名的時候,要趕快舉手大叫一聲:「到。」
我記得,謝煙飛點到小個子「吳西郎」的時候,聽起來很像臺語的「有死人」,全班(包括站在教室後面的武雄和我)都哈哈大笑。
我還記得,學校的工友伯伯搖鈴的時候,所有的人,不管是正在盪鞦韆、玩蹺蹺板、扇尪仔標、打彈珠,或是尿尿的,都會立刻停止動作,然後像一群慌張的鴨子似的擠進教室裡。教室前面,手持藤條的老師總是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
當然,我永遠都會記得,「罰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先來的人往往才是「遲到」的笨蛋!
*
很快地,我和武雄都發現到,學校是一個不太好玩的地方。
別的地方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是,我敢保證,我們學校最大的問題,就是搖鈴的工友伯伯和拿藤條的老師們全都搞錯了一件事:他們把「上課」的時間和「下課」的時間弄顛倒了。這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他們一直在下課的時間上課、上課的時間下課。更糟糕的是,竟然從來都沒有人去跟校長報告這個嚴重的問題。我想,一定還有其他的同學像我和武雄一樣發現了這個錯誤,只是大家都不敢去跟老師糾正罷了。
下課時間怎麼會只有十分鐘呢?這麼簡單的道理,套句我阿公常講的話:「用肚臍想也知道不對!」才十分鐘能做什麼課外活動?就算都不要去喝水、尿尿好了,才十分鐘時間,我和武雄剛剛打下去的幹樂都還在轉個沒停呢!
我們學校最大的問題,就是一直沒有勇敢的小朋友去跟校長報告這個嚴重的問題。
當然,偶爾,我們的老師謝煙飛也有搞對了的時候。
有一次,工友伯伯用力地搖出一長串響亮的上課鈴聲之後,謝煙飛就把全班帶到操場上,然後把我們分成兩個人一組,叫我們互相搭著肩膀,把一隻腳綁在一起來賽跑。他說這叫作「兩人三腳」。這個遊戲對我和武雄來說,實在是太簡單、太幼稚了一點。不過,我們還是玩得很高興、跑得很賣力,才一下子,就把全班都甩在後面;後來,還是我一直保持警覺,提醒武雄「卡慢咧、卡慢咧」,以免走得太快,會有「遲到」和「罰站」的危險。
還有一次,同樣也是在工友伯伯搖出一朵朵水花般的鈴聲之後,我們老師謝煙飛就把大家集合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然後,我們被分成兩隊,站在最前面的那兩個人還分到一件大褲子。那是謝煙飛從家裡帶來的褲子,一件黑色的,還有一件是藍色的。他叫我們把兩隻腳都塞進其中的一支褲管裡去,然後像殭屍一般地跳跳跳,跳到走廊盡頭的廁所那邊,再跳跳跳回來換手接力。這個「跳死鬼」遊戲比「兩人三腳」好玩多了,更好玩的是,我們「藍隊」一路領先,把「黑隊」遠遠甩在後面;當然了,這完全是天分的問題,對我和武雄來說,只要學校恢復了正常的上課方式,我們也就立刻比誰都還正常了。
跳。
跳。
跳。
跳跳跳,跳到外婆橋……
跳上去,跳上去,跳到白雲裡……
武雄是我們藍隊的最後一棒,當他像只野兔子似的跳到廁所那邊準備折返時,黑隊的最後一棒小個子吳西郎才剛剛套上褲子準備出發呢!
這是武雄出生之後人緣最好的一天,連我們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黃鳳嬌也忘我地為他吶喊加油著;武雄這個虛榮的傢伙於是跳得更賣力起來,三步做兩步跳,好像要把他這輩子的精力全都一次跳完似的。
如果說武雄是一隻得意忘形的野兔子的話,那麼小個子吳西郎就是一隻從容不迫的梅花鹿。吳西郎的腳上彷彿裝了超級彈簧似的,跳得又快又遠,像變魔術一般,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便已經跳到廁所那頭再折返回來,抵達終點;原本準備接受歡呼的武雄,突然變成了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小丑在為他的運動精神掙扎著……
除了我之外,全班(包括黃鳳嬌)都為吳西郎的神奇表現歡呼了起來。
對我和武雄來說,學校真是一個令人不愉快的地方,而這些不愉快,似乎隱隱約約都和小個子吳西郎脫不了干係。吳西郎的功課好還不打緊(反正每班總有一個考滿分、得第一名的),可是,這矮仔猴竟然連運動專案都還勝過我們,這就太不應該了。套句算命仙仔阿川伯公的一句話:「一枝草也有一點露。」不是嗎?好事全都被這傢伙給佔盡了,難道我和武雄天生下來就只是「罰站」的材料嗎?
一串勇猛的鈴聲響起……
我和武雄把小個子吳西郎叫到操場旁邊的大象溜滑梯後面去,準備好好地教訓他一下。
「喂,搖擺沒落魄個久,你知呣?」武雄上前在他的胸口推了一把。
「喂,恁老師沒教你講話是呣?」我也上前推了他一把。
吳西郎倒是挺有氣魄的,被我們一人推了一傢伙,吭都不吭一下,臉上還掛著一副惹人厭的詭異笑容。這個表情令我們更加光火起來,武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紅色的幹樂來,準備往他臉上釘下去……突然間,吳西郎的下巴顫動起來,嘴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忽高忽低、忽遠忽近,不一會兒,便從草叢裡喚出一尾亮閃閃的青竹絲朝我們游過來;並且又擺出那副標準動作,昂起頭,吐出赤紅滑溜的蛇信,狠狠地瞪著我們。我和武雄立刻嚇得倒退三步,那蛇才低下頭來,順著吳西郎的小腿游到他的手上,變成一枝綠油油的竹子。吳西郎輕輕舞動手上的竹枝,我和武雄有生以來第一次手牽著手站在一起,暫時還沒有分開的意思。
「喂,你……你……你是人還是鬼啊?」武雄不愧是火炎仔的兒子,天生死要面子,在這個時候還能說出一句完整的人話來。
「我是鬼。」吳西郎倒是回答得乾淨利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啥……啥……啥麼鬼?」我也不甘示弱地問道。
「時計鬼。」吳西郎用他的標準國語回答我。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有聽沒有懂;我只聽過吊死鬼、冤死鬼、水鬼、色鬼、膽小鬼,可沒聽過有什麼「時計鬼」的。
我和武雄面面相覷。
「你講啥?啥麼鬼?沒聽過,你假鬼假怪、騙仔!」武雄一生氣,說話便恢復了正常,不再結結巴巴的,還把我的手給甩開來。
武雄蓄勢準備再欺上前去,吳西郎把手上的那截竹子拋到他面前,這一招倒還很管用,武雄變得進退兩難,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噘起嘴來示意他不可退縮:
「免驚啦,武雄,伊是假鬼假怪的啦!」
經過我一番鼓勵之後,武雄慢慢地伸出一隻腳去踢地上的竹枝,竹枝動了一下,依然只是一截竹子而已;武雄像是得到了更大的鼓勵,換另一隻腳在那竹枝上又加了把勁,結果還是一樣,竹枝騰空飛去,輕輕彈起又落下,不過是一截竹子罷了。這下子,武雄得意了起來,他瞅著吳西郎,故意把那竹枝踢到他面前,愈踢愈有趣,竹枝像只毽子似的被武雄踢得高高地從半空中摔落到地面上。
「武雄,要注意的,伊是鬼迡!」我對武雄說。
「免驚啦,騙人的啦。」武雄把地上的竹枝揀起來握在手上,回過頭來向我炫耀他的勇敢。
窸窸窣窣。
說時遲,那時快,我還來不及出聲時,武雄便已回過頭去,看見他手上正握著一條涼颼颼的青竹絲,對他吐舌頭瞪眼睛地蓄勢待發著……
「啊——」
武雄這一聲尖叫喊得九彎十八拐的,聽來著實淒厲萬分;他猛烈地將手上的東西向外甩去,恨不得把手臂也甩斷似的,然後向我狂奔而來。
有生以來第二次,我和又黑又醜的武雄手牽著手站在一起。
窸窸窣窣。
那蛇在草地上扭轉了幾下,又往吳西郎的身上游去,變成了一截細長的竹枝。
「喂,矮仔猴……你……你……你是人還是鬼啊?」我代替說不出話來的武雄向吳西郎問道。
「我是鬼。」
「啥……啥……啥麼死人骨頭……鬼?」
「時計鬼。」
「好……我……我……我知。」
小個子吳西郎搖搖擺擺地在我們目送下離去。
「放手啦,飯桶!」我甩開武雄的手。
「你迮是飯桶!」武雄在我胸口上狠狠地推了一把。
「你迮是大飯桶啦!」我也不甘示弱地在武雄的前額上重重推了一把。
「你是飯桶!」
「你迮是飯桶!」
「你是尿桶!」
「你是屎桶!」
「你是大屎桶!」
「你是大大屎桶!」
我和武雄像兩隻鬥雞似的,你來我往,互相推來推去,愈推愈大力,愈吼愈大聲。
「你欠捶是呣?」
「你欠鏨是呣?」
「來啊!」
「驚你哦!」
武雄這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穩穩地勒住他的脖子,他也狠狠地拉住我的頭髮,我們像兩隻蚯蚓似的翻轉扭打起來。
一陣上課的鈴聲嘩嘩響起,像是在為我們兩個加油似的。
「你放手!」
「你先放!」
「你免想!」
「你嘛免想!」
…………
*
其實,並不是我和武雄不想好好地和吳西郎打上一架,只不過,一定會輸的事情,我和武雄就不太有興趣了。
譬如說考試這件事吧,對我和武雄來說,考試最難的地方,就在於它的時間拖得太長了。說真的,不管是考十分鐘也好,考五十分鐘也好,對我們兩個來說,只不過是一個七爺,一個八爺,到底還是同一回事兒。
考試成績不好沒有關係,反正每班總有幾個功課特別差的,況且,就像火炎仔經常對武雄說的:「讀啥麼冊?愈讀愈冊。會曉算錢、找錢就好啊。」但是,考試就考試,剩下那麼多時間要幹什麼?當然,這又是學校的問題,他們一直把上課和下課的時間弄顛倒了,所以我和武雄才會這麼討厭考試。
但是,每一枝草真的就是不多不少,剛好就會有一點露。
自從吳西郎變成我們的好朋友之後,我和武雄的生活就大大地改善了;是哪個老先覺說過的,狗也有比豬還肥的時候不是嗎?
當然,吳西郎並沒有神奇到可以扭轉我和武雄的考試成績,但是,他倒是真的改變了我們的考試時間。
有一天早晨,當我們三個人一如往常,每人手上都拿著一枝竹子,走在通往學校的黃土大馬路上時,一個念頭突然閃過我的腦海,於是我就問吳西郎:「你可以把竹子變成蛇,蛇變成竹子;那可不可以把上課變成下課,下課變成上課呢?」
聽到我這偉大的想法,武雄立刻吐掉口裡的一大塊紅龜粿,興奮地舞動手上的竹枝歡呼起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小個子吳西郎的回答像是菜市場裡面修皮鞋的老伯伯一樣,令人聽了著實安心。
到了學校門口,我們按照往例,把竹枝往天上一拋,比賽誰丟得比較高;只不過,我和武雄的竹子可是貨真價實的,不像吳西郎的竹子掉到地上以後,還會變成一條噁心吧啦的青竹絲。那天,吳西郎的竹子變成蛇之後,還聽到他窸窸窣窣地不知道跟那寵物說了些什麼;它昂起頭來悠悠地吐著紅信,臨去之前竟然頻頻點頭如搗蒜,然後才溜進雜草堆裡去,消失不見。
沒想到,蛇竟然也有可愛的一面,我和武雄果然沒有錯看了那條青竹絲;從此之後,學校果真恢復了「正常」的上、下課時間,也就是說,上課十分鐘之後,下課五十分鐘,然後再繼續上課。這個改變,使我對學校的印象逐漸地好了起來;當然,我對蛇的看法也不同往日了。本來就是嘛,誰說青竹絲是害蟲了?
其實,我們之所以這樣做,也不完全是為了自己。正常上、下課,對大家都有好處,連工友伯伯也沒有什麼損失。他還是照樣地上課搖一次鈴,下課再搖一次鈴,完全沒有多花什麼力氣。
可是學校的老師和學生可就輕鬆多了。
上課鈴聲響起之後,同學們呱呱呱地像一群鴨子般擠進教室裡,謝煙飛在講臺上拄著他的藤條,微笑地看著大家坐到位子上之後,班長黃鳳嬌精力充沛地喊著「起立——敬禮——坐下」;因為很快就要下課的關係,所以她的口令也變得十分香甜悅耳,像是金絲雀的叫聲似的。接下來,老師教一兩個國字,或是算一題加減法之後,喝一口茶水,還來不及叫人到黑板前面去抽考,下課鈴聲便響起了。謝煙飛舉起手腕上的手錶一看,搔搔腦袋瓜子。「起立——敬禮——下課」,同學們又呱呱呱地爭先恐後衝出教室去搶鞦韆和蹺蹺板了。
有正常的下課時間,才會有正常的老師和學生。自從學校恢復正常教學之後,所有的問題都消失了。謝煙飛剛開始的時候還不太習慣,彷彿變成了大廟放生池裡的老烏龜,有點死氣沉沉的。不過,他很快地就適應了新生活,變成了一尾活活潑潑的五彩錦鯉。沒多久,就時常可以看到他在下課之後,和隔壁班的禿頭老師在教師辦公室裡下起圍棋來了。至於我和武雄,那就更不必說了,我們兩個完全不需要半點適應時間,就像臭水溝裡的小蝌蚪一般,時候一到,自然就變成活蹦亂跳的青蛙了。
那時,下課時間打幹樂已經變成幼稚的行為了。吳西郎、武雄和我,我們三個人發現了一個秘密地方,只要第一節下課的鈴聲響起,我們就迫不及待地從學校圍牆的狗洞鑽出去,跑到附近農田旁邊的一個廢豬圈裡去烤番薯。那個地方真的很隱秘,首先要穿過稻田旁邊的一大片墳墓,然後再鑽進一叢高大茂密的竹林裡;在竹林圍起的一小塊平地上,可愛的豬圈早就在等著我們了。豬圈的優點真的多得說不完,首先,它不像一般廢棄的房屋那樣陰森森的,好像有吊死鬼住在裡面似的——有誰聽說過豬會跑去上吊的?豬圈有梁、有柱、有屋頂,可是沒有四面牆壁,所以光線充足、通風良好;其次,它還有一個從前用來煮餿水的大土灶,所以我們連搭土窯的時間都省下來了,只消把之前收集的枯樹葉、樹枝用火柴點著,塞進土灶的大肚子裡,等火熄了,再把番薯丟進去焢熟就可以了。通常,我們只要跑回去上十分鐘課,然後第二節下課再跑回來,就有熱騰騰、香噴噴的番薯可吃了。除此之外,吳西郎的寵物青竹絲也可以在豬圈旁的竹林裡休息,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還可以通風報信、就近支援;只不過,我們的秘密地點實在太安全了,所以青竹絲就只有吞口水、幹瞪小眼睛的份了。
剛開始的時候,番薯都是武雄和我輪流從家裡面帶來的,後來,我想到了一個更方便的方法。從此之後,我們就不必再用書包揹著沉甸甸的番薯上學了。
我所想的可不是像「偷番薯」那種沒有志氣的笨方法,往遠處著眼,長久之計,當然要自己種番薯才像是在過日子、討生活啊!
就在豬圈旁邊的一畦廢菜園裡,我們挖了幾個洞,扔進一些小番薯,每天給它們澆點水、鋪點牛糞,過沒幾天,嫩嫩綠綠的番薯葉子就冒出來和我們打招呼了。我本來還想每天摘點新鮮的番薯葉子回去送給阿媽,可是阿媽一定會以為那是我偷來的;搞不好,還會招來阿公一陣嘮叨呢,想想,也就算了,只怪他們跟青竹絲一樣沒口福吧!
人說吃果子要拜樹頭,那麼,吃番薯當然要拜土地公了。我們合力把豬圈外面那個缺了一大角、原本用來接雨水的大陶甕倒過來,移到我們的番薯田旁邊;這樣子,一個遮風蔽雨的臨時土地廟就搭建完工了。至於插香用的香爐,就由原先用來舀水的半邊葫蘆水瓢暫時替代一下。
接下來的問題就比較棘手一點了:土地公的神像要怎麼辦?自己做?用什麼做?木頭?石頭?磚頭?菜頭?人頭?都不行。武雄說他們家的廚房有一尊灶王爺的神像,他可以回去偷出來,等到他老爸火炎仔發現了,就說灶王爺被玉皇大帝調回去天上當校長了。這也不行,灶王爺是管廚房的,沒有了祂,我怕火炎仔蒸出來的紅龜粿會變成硬邦邦的羊角饅頭也說不定。
就在我們無計可施的時候,吳西郎提議由他來負責雕塑一尊泥像,還說他小時候學過。
這是什麼話?我小時候還從屋頂上跳下來過呢!小時候那種三腳貓的功夫,怎麼能夠用來雕塑神像呢?經過吳西郎的解釋,我們才知道,原來「小時候」是指「上一輩子」的意思,吳西郎上一輩子是幫人家刻神像的師傅,而且已經是刻了幾十年的老經驗了。這樣我和武雄就無話可說了,反正他是鬼嘛,誰知道他上一輩子是幹什麼的?雖說如此,我還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原因很簡單,就像我雖然知道自己上一輩子是隻鴿子,可是這一輩子我也不會飛啊!管不了這麼多了,就讓吳西郎去試一試吧,反正時間多得是。
窸窸窣窣。
就當我們還在半信半疑的時候,吳西郎已經用水和了一堆泥巴,並且喚來他的寵物青竹絲,把它變成一截削尖的竹子握在手上,開始動工了。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土地公的身體已經刻好了,衣服上的雲水紋線、衣襬的皺褶都活脫脫地跟真的一樣。我們正想湊上前去看看土地公長得怎麼樣,吳西郎突然緊張地指揮我跟武雄趕快去把灶爐起火燒熱,慢了就來不及了。我們被吳西郎感染得驚慌起來,連忙抱起一堆枯枝和樹葉塞進灶口、點火、扇風,好像準備幫人接生小孩似的。
金黃色的火舌從灶口內舔出來了,吳西郎抱起他的泥像大喊一聲:「閃開!」我和武雄趕緊滾到一邊去,只見他把土地公頭上腳下地按進灶裡,再關上小鐵門……
窸窸窣窣。
吳西郎手上的竹子又變成青竹絲了,他跟那冷血動物嘰嘰咕咕地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只見那青熒熒的東西點點頭之後,便守在灶旁,像個抬頭挺胸的門神似的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起來。
「走吧,上課要遲到了。」吳西郎冷冷地說道。
一聽到「遲到」,我和武雄便立刻恢復正常了,趕緊跟在小個子吳西郎後面鑽出竹林,往學校的方向跑去。待我們三個從圍牆的狗洞鑽進去之後,工友伯伯的鈴聲正好像一串鞭炮似的響起。
「上完這一節課,再回去看看,就做好了。」吳西郎胸有成竹(不是青竹絲)地跟我們說。
這一節課又變得漫長了起來。
我坐在座位上,焦急地期待著下課的鈴聲再度響起。不知道我們的土地公怎麼樣了?會不會因為燒太久而裂開來?青竹絲有沒有盡責地守在灶爐旁?土地公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會不會有人突然闖到豬圈那裡去,打死吳西郎的青竹絲,然後偷走我們辛辛苦苦做好的土地公?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的鈴聲響起,我們興匆匆地又循原路跑回豬圈去。還好,沒有人來過,青竹絲還紋風不動地守在那兒,像個生物標本似的,那鬼鬼祟祟的東西竟然還蠻講義氣的。
窸窸窣窣。
青竹絲又滑進了吳西郎的手掌裡,變成一截削尖的竹戳子。吳西郎把竹子伸進灶爐裡,挑開草灰和火星的餘燼,土地公的頭頂露出來了。
窸窸窣窣。吳西郎的下巴抖動了幾下,手上的竹節又變成一條蛇,那蛇扭動起來,往神像的脖子纏去。待蛇纏緊之後,吳西郎把手往上一提,便將一尊活靈活現、完整無缺的土地公給拉上來了。那泥像還熱乎乎的,一齣灶口,全身上下便泛起一陣白色的煙霧繚繞在空氣中,我們一時還來不及看清祂的模樣。(現在我知道為什麼蛇會蛻皮了。)
「便當,便當,燒滾滾個——便當。」武雄望著那一股蒸騰的熱氣,忘我地叫喊起來。
待吳西郎把土地公安放在地上之後,我和武雄立刻圍上前去一探究竟。
「哪會按迡?」
幾乎不約而同地,我和武雄都瞪大了眼睛,對吳西郎發出這個問題。一尊栩栩如生、完好無缺的泥像就杵在我們面前,祂的衣服、帽子、鞋子,甚至襪子都漂亮極了;可是,為什麼獨獨缺少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祂的臉為什麼是平平的一片,什麼都沒有呢?
「這是土地公嗎?」武雄問我。
「土地公為什麼沒有臉?」我問吳西郎。
「這不是土地公,這是時計鬼王。」在我們狐疑的表情面前,吳西郎若無其事地解釋道。
照吳西郎的說法,時計鬼跟人一樣,也有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只不過,用一般的方法看不見罷了。
這個奇怪的事情令我和武雄興奮起來,於是,在我們苦苦哀求之下,吳西郎才對我們透露了如何開啟「鬼眼」的辦法。想要看見時計鬼,得先學會「翻白眼」;也就是說,必須睜大了眼睛,而且只能露出眼白的部分,那麼便可以看見這個世界上到處都充滿了時計鬼;祂們像螞蟻一般大小,而且也很勤勞。
這個功夫可不是聽聽就會了的,必須要遵照吳西郎教我們的辦法,練習七七四十九次,才能開啟鬼眼。吳西郎的辦法還挺折磨人的,每天中午太陽正大的時候,我們得要抬起頭來,瞪大了眼睛朝赤焰焰的日頭望去,然後努力地翻出白眼,並且不準眨眼睛,也不準流眼淚,這樣才有效。
「那為什麼不做土地公,要做時計鬼王呢?」我在翻了三次白眼都失敗之後,滿眼通紅地問吳西郎。
「笨蛋,烤番薯最重要的是時間要剛剛好,不拜時計鬼王,那要拜什麼?」吳西郎很不屑地把我們斥責了一頓。
這樣講也很有道理,番薯烤生了不能吃,烤焦了也不行,就像火炎仔在炊紅龜粿一樣,要剛剛好才最好吃。
我和武雄合力把大水甕掀起來,等吳西郎將時計鬼王安放妥當之後,才重新蓋上。大水甕缺口的地方剛好像一個半圓形的拱門,讓我們可以從外面看見鬼王端坐在「廟」裡的樣子。
說來也奇怪,自從拜了時計鬼王之後,我們烤番薯的功夫就變得愈來愈好了,而且從來不曾失誤過。有一天,武雄那個敗家子竟然說小學畢業之後,他要推著車子,到大路街上去賣烤番薯;還說他賺的錢,一定會比他阿爸火炎仔還多上十倍。我想,這大概是武雄出生之後,唯一表現得比我還要聰明的一次吧!
*
為了要看見時計鬼到底是什麼模樣,接下來的七七四十九天,我都努力地站在正午的大太陽底下,抬起頭來,睜大眼睛,死命地把眼白的部分翻到前面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就是不肯罷手。至於武雄那個傢伙,才練習不到兩次就決定放棄了。
有一天早晨,我們三個一如往日地走在糖廠邊的黃土大馬路上,粗壯的木麻黃樹上,一大群麻雀像蜻蜓一般地忙碌穿梭著;吳西郎走在前面,嘴巴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不停地揮動著手上的竹枝,好像正在指揮一群隱形的鴨子。
就在這樣無聊的氣氛之中,我睜大了眼睛,用力把眼珠子往上翻去,不試便罷,這一翻可不得了……我看見吳西郎的身旁,有一大群成千上萬的小東西在爬動著,它們就像一群可怕的螞蟻雄兵,緊跟在吳西郎的身邊。吳西郎走一步,它們便跟一步;吳西郎朝東,它們也絕不會往西……
「快看,快看!」驚慌之中,我趕緊翻回黑眼珠,扯住武雄的書包揹帶,叫他去看吳西郎腳下的那一大群黑鴉鴉的東西。
「看啥哪,看你的大卵孵哦?」武雄對我說道。
我忘了武雄還不會「翻白眼」,急得我直跳腳。
到了學校的圍牆外面,吳西郎照例把竹枝往頭上一拋,掉到地上的竹子一如往日地變成了滑溜溜的青竹絲,它翻扭幾下,便往牆腳的野草叢裡鑽去。我趕緊扔掉手上的竹枝,用手把眼皮撐到最大,然後吊起白眼珠……我看到那一大群黑芝麻般的小東西就跟在青竹絲的後面,它們像一攤水銀似的遊向草叢裡去,才一眨眼工夫,就消失不見了。
正當我準備跟上前去一探究竟的時候,吳西郎開口說話了:
「趕快進教室吧,快遲到了。」
我轉過頭去,看見謝煙飛已經守在校門口,準備收拾我們三個了。
好不容易終於捱到第一節下課的鈴聲響起,班長黃鳳嬌「起立——敬禮——下課」的口令還沒喊完,武雄那個冒失鬼就一馬當先地衝出教室,往圍牆狗洞的方向跑去,準備去烤番薯了。
這個舉動終於把謝煙飛惹火了,他像是吃了菠菜之後的大力水手一般,健步如飛地竄出教室,追上武雄,逮住他的衣領,並且將他吊在半空中。武雄大概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他的雙腳還忘我地在離地一尺的空氣中划動著。
這下事情嚴重了,武雄被謝煙飛罰站到下一節上課為止……
為了拯救武雄那個倒霉鬼,下課之後,我趕緊把吳西郎拉到大象溜滑梯後面去商量對策;畢竟,罰站五十分鐘可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搞不好,武雄會因而變成燒水溝的第二個白痴也說不定(第一個白痴是武雄的弟弟武男)。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吳西郎從大象鼻子上面滑下來的時候跟我說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吳西郎又喚來了他的寵物青竹絲,窸窸窣窣地不知道跟它說了些什麼,青竹絲又點頭如搗蒜(為了爭取它的好感,我也站在一邊頻頻點頭如儀)。
青竹絲像一道綠閃電似的馳騁而去之後,我趕緊跑到操場花圃的銅像那裡,跟武雄報告這個好訊息。武雄站在「服從領袖」四個大字下面,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他的臉色發白,兩手僵硬地貼緊在卡其褲管上;聽完我說的話,他一時還不敢相信。罰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武雄不但變得兩眼發直,連舌頭也無法捲曲了;他努力張開嘴巴,像一隻垂死的鱷魚那樣吞吞吐吐地說道:
「有影……無影……你不通……甲我騙……」
武雄這句話,真可說是肝腸寸斷。好不容易把話說完了,他的下巴還止不住地打顫著,兩排牙齒髮出卡卡卡的撞擊聲。
「真的啦,我嘸騙你,等一下你就知……」
說時遲,那時快,我這一句話還沒說完,工友伯伯已經正氣凜然地從他的小房間裡走出來,手上的銅鈴搖出一串宣告罰站結束的響聲。這大概是有史以來最好聽的一串鈴聲了,聽到那嘩嘩的聲音傳來,武雄幾乎要流下淚來,眼珠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我拉起武雄的衣領往教室方向跑去,可是武雄全身上下依然非常僵硬,走出不到兩步,便摔倒在一叢玫瑰花上。武雄被玫瑰花莖上的刺給扎得哇哇大叫,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只好背起他衝回教室。
沒想到,我們兩個竟然是最先進教室的。或許是下課時間突然又變回到只有十分鐘,大家一時都還反應不過來吧,連黃鳳嬌的上課口令都喊得有氣無力的。
接下來這一節課,竟然又變回漫長的五十分鐘,最可憐的,大概要數我們的級任導師謝煙飛了;一直到下課的鈴聲再度響起之前,他一共舉起了七次手腕來看時間,等到工友伯伯的鈴聲再次從窗外飄進來時,謝煙飛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剛抵達終點的馬拉松選手那樣疲倦。
「起立——」黃鳳嬌恢復了原本洪亮的口令聲。
「不要敬禮,下課。」謝煙飛迅速地闔上國語課本,把藤條夾在腋下往教室門口走去。我想,除了我之外,一定還有很多同學都注意到了,謝煙飛離開教室的時候,已經兩眼發直,快要神志不清了。他那落寞的樣子,比起剛才在花圃銅像下面罰站的武雄也好不到哪裡去。
為了拯救我們的級任導師謝煙飛,下課之後,我和武雄趕緊跑去拜託吳西郎,請他把上、下課的時間再調換過來,恢復正常的教學。(武雄是為了拯救他自己。)
「早就換過來了。」吳西郎的口氣好像從前的謝煙飛一樣充滿了自信。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又是青竹絲的功勞。
經過我苦苦哀求,吳西郎才把這個調整時間的秘訣告訴我。原來,那一大群密密麻麻,一直跟隨在吳西郎身邊的小東西就是「時計鬼」,而青竹絲就像我們班的班長黃鳳嬌一樣,專門負責管理秩序,還有執行吳西郎的命令。
按照吳西郎的說法,時計鬼最喜歡的東西就是手錶和時鐘,所以,它們平常都住在鐘錶裡面;可是世界上的時計鬼實在太多了,因此並不是每一個時計鬼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家」。吳西郎的工作就是帶著那些流浪的時計鬼,到各處去「旅行」,一旦遇到有人買了手錶戴在手腕上,或是買了壁鐘掛在牆上,那麼,吳西郎就會派一個時計鬼躲在裡面,專門負責「調整」時間。
這就是為什麼世界上所有的手錶和時鐘的快慢都不一樣的真正原因。每一個時計鬼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控制指標的移動速度,除非吳西郎特別交代(例如:上課時間走快一點、下課時間走慢一點),否則那些時計鬼便會按照自己的意思躲在鐘錶裡面作怪了。
說「作怪」也不太公平,因為時計鬼是一種很善良的鬼,它們把某人的手錶調快一點,或是把某個時鐘調慢一點,全都是出於好心(所有時計鬼上一輩子都是戴過手錶的)。偶爾,如果,手錶突然停了,不必急著修理,那是時計鬼在發出警告了,最好在家休息一天,自然可以逢凶化吉,不會撞上倒霉的事。
鐘錶走得快或慢,全部都是時計鬼的功勞,即使再厲害的鐘表匠也修不好的。
吳西郎還告訴我,時計鬼並不會永遠都住在某人的手錶裡面,當手表的主人死翹翹的那一刻,也就是時計鬼離開的時候;他還說,他這次來,就是要來帶走一個時計鬼;也就是說,最近,在我們平靜的燒水溝,有一個戴了手錶的傢伙要從人生的舞臺上畢業了。
這就是吳西郎來到鎮上的真正目的,等到那個任務結束的時計鬼歸隊之後,吳西郎就會像趕鴨子似的帶著他那群螞蟻雄兵往別處去了。至於他之所以會變成一個小孩子的模樣來上學,純粹只是因為好玩而已。我就說嘛,一般正常的小孩子,哪有像他那麼喜歡上學的?
說來慚愧,當我聽完吳西郎告訴我的話之後,我的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戴了手錶的人,竟然就是我的阿公黃水木。在我還沒認識吳西郎之前,有一天,阿公的手錶停了,可是,他並不知道這是時計鬼在發出警告,必須在家休息一天。那天,阿公幫最後一個客人掏完耳朵,又在涼亭仔腳磨好三把剃刀之後,便按照往例脫下手錶,帶我和姆達去燒水溝洗澡。那天洗澡的人特別多,阿公便扔下我不管,自己跑到水深的地方去洗澡,邊洗還邊游泳。一直到太陽下山之後,洗澡的人漸漸散光了,天色也暗了下來,我才發現阿公和癩皮狗姆達都不見了。我連忙穿上衣服跑回家去,只看到姆達全身溼淋淋地趴在涼亭仔腳打瞌睡。阿媽問我阿公在哪裡,我說我不知道;阿媽又問姆達,只見它低頭哼了幾聲,一臉傷心的樣子。當時,阿媽心急如焚,匆忙往燒水溝方向奔去,我和姆達急追在後。
到了燒水溝邊,阿媽淒厲地喊著:「水木仔——水木仔——」我也學她四下喊叫:「水木仔——水木仔——」才喊了幾聲還沒習慣,就聽到一棵大樹後面傳來阿公的聲音:
「卡細聲咧,在這啦。」
「你在這兒創啥?」阿媽帶著我走上前去。
「我的衫褲攏無去啊。」阿公的牙齒髮出一陣陣哆嗦的顫音。
就在阿媽準備回去拿衣服時,姆達已經從芒草叢裡咬出阿公的四角大內褲,上面沾滿了狗爪印子。當阿媽從芒草叢裡把阿公分散各處的衣服都找出來之後,癩皮狗姆達早已經逃逸無蹤了。
接下來幾天發生在姆達身上的事情,因為太過悲慘,我不願再去回想。可以確定的是,姆達的一隻後腳就是在那次事件之後瘸掉的。
可憐的姆達,一直到現在,它都還不知道,它的一條腿就是因為阿公不理會時計鬼的勸告而壞掉的。
*
在那次阿公差點因為姆達而演出燒水溝的第一宗裸奔事件之後,我就對「洗澡」這件事情有了更深刻的體認。
果然不出我所料,阿公並未因此而停止每天傍晚的洗澡活動。
身為全燒水溝最受歡迎的剃頭師傅(這句話是每次剃頭都用紅龜粿抵賬的火炎仔說的),阿公每天從早到晚好像都在「罰站」似的辛苦得很。正在剃頭的人坐在理髮椅上,正在等待剃頭的人坐在長板凳上,正在幫人剃頭的阿公卻永遠得挺著他的大肚桶站在地板上。然而,這並未讓阿公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他總是告訴我說:「這世人幫人剃頭,就是因為上一世人偷牽牛。」
阿公心中的這分悲情,往往在校長來剃頭之後升到了最高點。根據阿公的說法,校長是他國民學校的同班同學(這點阿媽可以作證),而且阿公的考試成績比校長還要好(這點沒有人可以作證)。「這世人幫人剃頭,就是因為上一世人不孝父母。」(借錢無還……拿刀刣人……阿公上輩子到底是做什麼的;況且,就算做鱸鰻也不錯啊,哪像我上一輩子還只是只鴿子呢!)
不過,阿公心裡的怨嘆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小時候的玩伴變成了校長,而且每天只有朝會的時候在升旗臺上面罰站一下子而已,這種天差地別的遭遇,的確是令人不平。(如果武雄長大之後變成校長的話,我一定也承受不了這樣重大的打擊的。)
經過這樣深刻的反省之後,我深深地瞭解到,阿公每天傍晚跑去燒水溝洗澡,就像武雄每天期待烤番薯一樣,他們都對「上課」或者「罰站」這些事情感到非常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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