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群無聲地來了,又走了,外省的也一樣。
無聲也有無聲的好處呢。自從我和武雄一樣學會開口說話之後,燒水溝便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乞丐
一直等到學習九九乘法表的那一年,我才正式成為一名乞丐的。現在回想起來,那般的好運氣,可不是經常會有的哪!
在我們那個地方,要想當一個抬頭挺胸的乞丐,可得經過空茂央仔同意才行。
沒錯,空茂央仔就是如假包換的乞丐頭子、丐幫幫主。按照派出所所長虎尾李仔的說法,空茂央仔已經達到做乞丐的最高境界了。一般在大街小巷穿梭的乞丐,除了人手一枝打狗棒之外,肩上必定還斜掛著大包小包的麻布袋、帆布袋、花布袋、農藥袋等等;空茂央仔可不一樣,除了同樣蓬首垢面、長髮披肩、打赤腳之外,空茂央仔不拿打狗棒(因為所有的狗都不敢露出牙齒對他狂吠),而且身上連一個口袋也沒有。一年到頭,不分春夏秋冬,空茂央仔永遠穿著一套灰鴉鴉的(原來是白色的?)柔道服,聽說那是臺灣光復之後,一個日本柔道高手送給他的。若說空茂央仔身上連一個口袋也沒有,倒也未必正確。虎尾李仔就信誓旦旦地說,他曾經親眼看見空茂央仔把人家養在院子裡的大火雞活生生地扭斷脖子,塞進他上衣的斜襟開口裡,「一下手,好親像桌上拿柑按迡清潔溜溜,好勢好勢,按迡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這個空茂央仔……」即使身為派出所所長,虎尾李仔在說到「空」茂央仔的時候,還免不了疑神疑鬼地看看前後左右,因為,整個燒水溝鎮上,除了我的外公黃水木之外,還沒有第二個人敢在空茂央仔面前加上那個「空」字的。
每次一說到這件事,阿公就顯出很得意的樣子。空茂央仔的本名是林茂央,除了我阿公之外,上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叫他「空」茂央仔,已經是不知道昭和多少年的事情了;而那個勇敢的人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撿過骨了哪!即使是武雄那個瘋狗一般的阿爸火炎仔遇上空茂央仔的時候,也得敬他三分啊!
可我的外公黃水木卻不吃這一套,不管在人前或人後(特別是在人前),他偏偏要咬牙切齒地加重那個「空」字,好展現他的與眾不同之處。火炎仔曾經說過,光憑這點氣魄,我阿公黃水木就可以當個燒水溝鎮長而綽綽有餘了。
空茂央仔是我阿公的繼父的養子,比阿公小六歲。
阿公說,彼年他才十三歲,他親生阿爸生皮蛇死翹翹了(每當說到這裡時,阿公必定會伸出他的食指來勾兩下),於是他阿母就帶著他改嫁給豬哥窟的一個姓林的打鐵匠,「但是啊,就親像孔子爺嘛有講過,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恁爸我是嘸在信阮後叔啥米碗糕啦——人講靠別人要死,靠自己是了不起,找甲阮老母討三角銀,自己就包袱仔款款跑出去學剃頭啊,放阮老母佮兩個小妹去跟伊姓林的。到尾仔,姓林的沒生查甫的,才分空茂央仔來做客子……按迡知呣?」
「知啦!」我說。
「阮老爸姓啥?」
「姓黃。」
「阮老母姓啥?」
「不知。」
「姓張,知呣?」
「知啦。」
「空茂央仔姓啥?」
「姓空。」
「黑白講,你亂亂講,空茂央仔姓林,林本源的林,知呣?外省的你——」
「知啦。」
每當阿公說到「外省的」這三個字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裡就會很自然地浮現三張面孔:空茂央仔、我老爸,還有頭上有一圈光環的耶穌。
那時候,我以為「外省的」的意思是指那些看起來和大家都不一樣的人。
空茂央仔和別人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的生活實在過得太舒適了。關於這一點,我阿公很不以為然,在他的眼中,空茂央仔這種人只是專門「吃飯出放屎,製造肥料」的沒路用腳數而已。
當然,我對阿公的看法也很不以為然。空茂央仔只是比別人更幸運一點點(他總是遇到一些好事),還有,更聰明一點點罷了(當他遇到壞事的時候,就想辦法把它變成好事)。
況且,空茂央仔也不是成天遊手好閒、不事生產的人;他的正業是管理一大群乞丐,副業是摸蚋仔,跟阿公比起來,可是毫不遜色哩!
這一大群天上掉下來的乞丐,正是空茂央仔最令人羨慕的好運氣之一。
不知道從昭和多少年開始,空茂央仔的乞食寮就早已經在我們燒水溝站穩腳步了。那一年,空茂央仔隻身獨馬搬進鬼影幢幢的林家古厝時,年方十九歲。逢「九」大凶,彼時,大家都認為空茂央仔這是在給自己看風水,為眾人省麻煩了;沒想到,那鬼地方硬是被空茂央仔給住得風調雨順起來。最明顯的好處是,從此,燒水溝的人全都不怕鬼了。「鬼有啥麼好驚?鬼驚人,人吥驚鬼。人驚人才是驚死人,知呣?」每當走暗路的時候,阿公總是這麼告誡我,「目睭金金看頭前,鬼就不敢出來作怪,知呣?」因為空茂央仔的緣故,所有在燒水溝長大的小朋友,就這樣不知不覺地養成了抬頭挺胸、面對黑暗的好習慣。
空茂央仔佔下林家古厝的第二年,手下就多了七八個勤勞又懂事的幫手,這些人除了成天挨家走戶地乞食之外,還四處幫人淘糞坑、收甘蔗或是割稻穀,偶爾也會帶回人家走失的雞鴨或小孩;這種時候,他們便可以額外地分到一整塊的油蔥粿,或是幾件舊衣服。
到了我開始背書包上小學的那一年,空茂央仔的徒子徒孫已經數不清有多少了。據說是比糖廠的員工還多一點點,誰也算不準,搞不好連空茂央仔自己都弄不清楚也說不定。反正,林家古厝是早就住不下了,大部分的乞丐都在外流浪,四處為家,每隔幾天,他們就必定會回到空茂央仔那裡,把身上所有袋子裡的東西全都倒在地上,待空茂央仔揀選分配完畢之後,剩下來的才歸他們自己。
對了,空茂央仔還揀過兩個老婆,一個是腰仔,矮矮黑黑乾乾的,成天戴著一頂斗笠,穿一件紅色大外套,手上拎著一長串橡皮筋甩來甩去的;另一個是啞巴芬仔,長髮及膝,臉歪歪的像把鐮刀,見到人就不時嗯嗯呀呀地傻笑,露出滿嘴生鏽的蛀牙。啞巴芬仔的脾氣很好,是個笑面神,不論問她什麼,她都是嗯嗯呀呀地笑個不停,特別是問她「啞巴芬仔,你要生囝仔呣?」的時候,她便笑得特別厲害。發明這個問題的正是我那青猴來投胎轉世的好朋友武雄,有一次,他用同樣的問題去問我們班的班長黃鳳嬌,黃鳳嬌整整哭了三又二分之一節課,武雄則被火炎仔整整修理了一點五個禮拜;火炎仔說,任何小孩子只要經過他的手,絕對可以「調整甲好勢好勢」。腰仔就不那麼好惹了,任何人只要膽敢拉扯她手上的破洋娃娃一下,那麼,接下來的半年之內,毅力驚人的腰仔都有可能偷偷跟蹤在你的背後,冷不防地抽出一條橡皮筋來射你的眼珠子……在我們這一群混大廟口的小孩之中,武雄總是最先發現腰仔的人,因為他被偷襲的機會最大,所以早就養成了隨時注意四周動靜的好習慣。隔了一陣子,若是腰仔竟然忘記復仇的話,武雄還會若有所失地想盡辦法再去扯一下破洋娃娃的金頭髮呢!
在我們燒水溝這個地方,大人們遇上小孩哭鬧的時候,不說「老虎來咬人啊!」也懶得重講那一大篇「桃太郎」的故事;他們只消左顧右盼,眼露驚慌地壓低嗓子說聲:「空茂央仔來啊!」稍有靈性的小孩子便很懂事地安靜下來了。久而久之,空茂央仔自然就成為我們心中的偶像了。
當然,我的阿公黃水木照例是不吃這一套的。空茂央仔是什麼東西?我阿公說:「空茂央仔這一世人是免想要在我水木仔面前弄拐仔花啦!」
這句話也經常用在我的身上。
每當我和武雄從大廟口的兩齒仔、阿祥哥,或是牛頭仔手上贏來一大落尪仔標或是一褲袋金珠仔的時候,阿公就會用一種很不屑的眼光看著手舞足蹈的我們,然後撂下一句:「乞食分到吃,擱會弄拐仔花!」阿公說這句話,自然不是想借用空茂央仔來嚇唬我們,畢竟,在阿公眼裡,空茂央仔算是啥麼碗糕?他只是想把我跟武雄打成空茂央仔的同類,好表達他內心的失望之情罷了。
這倒令我更加爽快起來。我和武雄就巴不得早一點從空茂央仔的手上接下一枝拐仔來耍一耍。這可不是隨便說著玩的,我們連未來住宿的乞食寮都找好了哪;就在大廟埕戲臺下的那個小庫房,裡面有幾塊現成的大塊柳安可以拿來當床板,連露天的晾衣繩都是現成的。偏偏天不從人願,阿公從來不曾像其他的大人那樣,威脅著要把小孩子送去給空茂央仔當徒弟,也不曾用「空茂央仔來啊!」這句話來嚇唬我們。我的外公黃水木可不會「助空茂央仔的威風來滅自己的志氣」。空茂央仔算個什麼腳數?我阿公總是當著虎尾李仔的面前輕描淡寫地說,他還曾經在眾人面前打過空茂央仔一個大耳光呢!
這話可是一點都不假。我的阿媽林金鶯、武雄的阿爸火炎仔和阿母麗霞仔,還有里長伯、算命仙仔阿川伯公(如果他們兩個能死而復生的話)都可以作證。
那一年,阿公剛娶了阿媽,空茂央仔剛死了阿爸。說到這兒,阿公特別吩咐我:「彼個是空茂央仔伊老爸,吥是阮老爸。」這個情況勉強可以說是「福無雙至」吧。可是真正「禍不單行」的是,彼年年尾,阿公的親生老母也死了。接著,空茂央仔就挨耳光了。
空茂央仔的阿爸死了之後,被一群年輕力壯的乞丐裝進棺材裡,浩浩蕩蕩地抬進了林家古厝。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卻不見出殯的隊伍。又過了半個月,空茂央仔的乞食寮依舊安安靜靜,沒傳出半點嗩吶聲,這下,父老鄉親兄弟姊妹們都有點急了,於是便公推派出所所長虎尾李仔去一探究竟。
空茂央仔的回答轟動了整個燒水溝,他告訴虎尾李仔,把棺材停在房間裡,這樣,他阿爸就可以在太陽下山之後跟他一起出來四處走走,活動一下筋骨。
「空茂央仔按迡講的時陣,那副棺材內面煞傳出一陣個咳嗽聲,乾乾澀澀個的老人嗽聲,按迡悶悶啊束在棺材底,有夠驚人……」虎尾李仔心有餘悸地說,「我敢咒詛,彼當時,彼房間內只有我佮空茂央仔兩個人爾爾,真正驚死人……」
「我聽你在放臭屁!」每當重提這件往事的時候,阿公便對虎尾李仔火大起來,「我看你是惡人沒膽,好看頭爾爾,恁爸我就嘸在信伊空茂央仔會飛天擱會鑽地……我聽你在講幹古,人死就死啊,擱會咳嗽、會散步?騙人在吥曾死過哦,伊是空仔,你也甲伊空作夥是呣?恁爸是嘸遐好拐啦,遇到我,伊空茂央仔是加講話吃扇好啦……」
果然,空茂央仔就挨耳光了。
那年年尾,阿公的親生老母害急病死了之後,又被一大群乞丐浩浩蕩蕩地抬回了林家古厝,虎尾李仔派員來報,阿公聞言怒火攻心,赤手空拳蹬著木屐便要去找空茂央仔拚命。當時情況十二萬分的危急,有孕在身的阿媽慌忙地跑去向隔壁的里長伯求救,里長伯衝進廚房抄起兩把菜刀,臨出門前交代當時還是小孩子的火炎仔去大樹公那裡通知算命仙仔,便領著阿媽匆匆往乞食寮奔去。彼年,里長伯和算命仙仔阿川伯公都還是健步如飛的歐里桑呢!
里長伯一行人到了林家古厝時,我的外公黃水木已經被一群乞丐給團團圍住了。那個情況很像是我們的癩皮狗姆達被一大群「在地的」土狗給牢牢圈住的模樣。
「空茂央仔,駛恁老爸,好膽甲我死出來,不敢拚恁爸就乎你笑仔。」每當說起這段驚險的往事,阿公就會像一隻生氣的河豚似的,全身的硬刺都鼓脹了起來,「彼時陣,我作頭前,恁里長伯仔作後壁,兩支菜刀按迡剖來剖去親像童乩咧;阮兩個是忖死甲伊拚的……算命仙仔在外面甲恁阿媽拉住,恁阿媽哀爸叫母喊甲大小聲,險些死死昏昏去喲……」阿公隨手抄起一把鋒利的剃頭刀,作勢比劃起來,「彼陣乞食只不過是好看頭爾爾,看我甲恁里長伯仔真正掠狂了,一個一個隨人走甲哪飛咧……誰敢甲我擋?恁爸就甲伊點名做記號,來一個恁爸刣一個,不驚死的就偎過來試看嘜……」這時候,阿公手上的剃頭刀早已被他使弄得像枝七星錘似的操練起來了,「到尾仔,彼個空茂央仔還是乖乖甲我死出來了,恁里長伯仔向前甲伊押住,彼個死人面看得我真拄卵,恁爸迮扇一個乎伊不知影民國幾年……」
就在那個時候,永遠遲到,卻總是會到的虎尾李仔出現了。
「茂……茂央仔,我甲你講……你甲水木仔伊老母的棺材交……交出來,知……知呣?若嘸……若嘸,我……我就吥……吥放你煞……你知呣?」虎尾李仔就像個交響樂團的指揮似的,站在遠遠的地方用他的警棍舞弄著。
「講到這個虎尾李仔,生雞蛋嘸,放雞屎有爾爾。像空茂央仔彼種人,加講加怒的……若吥是伊虎尾李仔在那兒騫時間,阮老母嘛嘸去……」每當表演到這裡,阿公便垂頭喪氣地將手上的剃刀收折起來,若有所思地沉默著。這個時候,要是椅條仔腳的癩皮狗姆達再適時地吹上一兩聲狗螺的話,氣氛一定會更加肅穆感人的。
我倒是滿同情虎尾李仔的,阿公的老母不見了,並不能全怪虎尾李仔拖了一點點時間。那天,里長伯仔帶頭,阿公、阿媽、火炎仔、麗霞仔,還有算命仙仔一行人全部進到林家古厝裡搜了又搜,查了又查,除了空茂央仔他阿爸的棺材之外,四處都找遍了,就是不見阿公他老母的蹤影。對了,就在大家都無計可施,正準備班師回朝的時候,突然間,阿公的大黑狗骷髏(它是姆達的阿公)衝著那口棺材狂吠了起來……
阿公說他當時之所以沒有撬開伊姓林的棺材,並不是要給空茂央仔面子,只是不願意「吵死人」罷了。
我覺得事實並非如此,阿公之所以沒有掀開那口棺材蓋子,主要是想起了虎尾李仔所說的那個老人嗽聲。那個乾乾澀澀的聲音,虎尾李仔聽到了,骷髏也聽到了。
從空茂央仔的身上,我首次瞭解到何謂「以德報怨」的風度。那年,空茂央仔捱了耳光之後,不但沒有使弄他的徒子徒孫們來阿公的剃頭店搗蛋,也沒有出過「八仙過海」那樣的麻煩招數。所謂的「八仙過海」,就是派八個乞丐輪流到某個店家的門口站崗乞討,他們手上託著一隻飯碗,不停地用竹筷子在碗沿上咔咔咔地敲著,一敲一兩個鐘頭才換班一次,從早到晚,直敲得人心煩意亂、關門大吉為止。相反地,自從空茂央仔捱了阿公一巴掌之後,他不但沒有報復,反而更加地照顧我們了。除了定期派人來阿公家淘大糞之外,還不時地差個乞丐送來一麻袋的新鮮蚋仔。即使逢年過節的時候,阿公的剃頭店門口也從來不曾傳出半雙竹筷子敲碗的聲音。
打從我有記憶開始,每隔幾天,便會有一個乞丐到阿公家來送蚋仔,這個時候,當著客人的面前,阿公必定會對從乞丐手中接下蚋仔的阿媽怒聲斥責道:
「乞食命!吃乞食的比乞食卡不如,甲恁爸拿去丟,知呣?!」
這出戲碼從我出世之後,不曉得看過多少次了。在阿公厲聲地責罵之後,阿媽便按照阿公的指示,把那一麻袋的蚋仔給丟進一個大陶盆裡,灑點粗鹽,用水浸泡起來。到了晚上,一大鋁鍋的薑絲蚋仔湯便會在我們,還有火炎仔家的飯桌上冒著熱騰騰的白煙了。如果我不肯吃蚋仔湯,阿公還會忿忿地訓誡我:「囝仔人真九怪,你看人火炎仔自細漢就喝這,喝甲按迡真勇真大棵,昑嘛,連武雄嘛比你卡大漢,你不知好歹你……」想到武雄可能長得比我更高更壯時,我總是很識輕重地趕快再悶頭喝一大碗。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和武雄的骨子裡才漸漸長滿了乞丐的天性也說不定。
西北雨
不知道從民國幾年開始,打從我一張開耳朵,就已經住在阿公的剃頭店裡了。
從張開耳朵到張開嘴巴的這段期間,我就像一臺不用插電的錄音機,默默地把我的身世記錄下來。或許是無事可做的關係,我竟然像背課文似的把它們記得牢牢的,彷彿在準備月考一般。
我還記得我按下錄音鍵的第一天,便大有斬獲。
「這個是嘸人個,在燒水溝撿轉來的。」這是我的外公黃水木的聲音,他正在幫一個老客人刮鬍子,語調有點冷淡,像是一個不太熱心的牙醫。那個客人被放倒在剃頭椅上,身上覆蓋著一塊白色尼龍布。
「咁有影?時機歹歹啊,你錢不撿,撿甲這吥成猴死囝仔,水木仔,我看你是——」老客人一句話還沒說完,阿公的剃頭刀刃已經架在他的脖子根上了。
「啊嘸你是吃飽太閒嫌艱苦是呣?講啥麼阮孫是猴死囝仔,你才是死老猴、死嘸人哭,去做火車擋好啦——」這是我的阿媽林金鶯的聲音,一聽就知道她會活得比我阿公和他的客人還久。在我確定阿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之後,因為擔心那個老客人會「死嘸人哭」,於是我便開懷大哭起來。
「恁看,攏是恁啦,吃老不知樣,害阮金孫仔哮起來!」阿媽趕緊用毛巾擦乾了手,把我從竹搖籃裡抱出來,並且在我的背上拍個不停,差點按掉了我的錄音鍵。
「嗯唉?!日也哭,暝也哭,吃飽哭,哭飽吃,外省的講通啦。」阿公的聲音雖然激動,但是手上剃刀的動作還是非常細膩,不愧是燒水溝的頭號師傅。
這是我第一次錄下「外省的」這三個字。
在我還沒錄下「爸爸」這兩個字之前,我老爸的代號就是「外省的」。我的阿公黃水木這麼叫他,我的阿媽林金鶯也這麼叫他。後來我才知道,除了阿公、阿媽、爸爸、媽媽之外,我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姊姊,不過那是過了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奇怪的是,雖然我的爸爸、媽媽來自同一個地方,卻只有我爸爸是「外省的」。
每隔七天的那個早上,就會有一班從遠方開來的火車停在燒水溝小火車站,然後,我的老爸、老媽便擠在一群人當中走下火車,往剃頭店的方向走來。人群當中有吆喝著「便當、枝仔冰」的,有倒提雞鴨的,有咒罵小孩的,還有追打扒手、翻牆逃票的。在這些聲音當中,最明顯的就是我老爸皮鞋後跟上發出的,鐵片撞擊路面的咔咔聲。
「咔、咔、咔、咔」的聲音從遠方慢慢向我接近了。
「咔、咔、咔、劈——」我老爸不小心踩碎了一隻小蝸牛。
更奇怪的是,除了皮鞋後跟之外,我老爸就發不出什麼聲音了。
就像乞丐頭子空茂央仔一樣,我老爸也有他與眾不同的地方。他的特色就是不說話,但我知道他不是啞巴,他不像啞巴芬仔那樣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我老爸在我的錄音帶裡幾乎是一片空白。
我老媽可就能言善道多了,打從一下火車開始,在通往剃頭店的半路上,我就至少錄下了她和一打以上的小學同窗、老鄰居、刈空心菜的歐巴桑、騎著鐵馬的老郵差,或是空茂央仔的乞丐徒弟打招呼的聲音。到了大樹公那邊的時候,還不忘從她的包袱巾裡面,取出一把剛才在鐵枝路邊摘來的青草藥來,向算命仙仔阿川伯公核對一下:
「阿伯公,這是紅骨蛇對呣?」
「對對對。」算命仙仔曲著一隻腳,輕輕地捻著鬍鬚尾巴點點頭。
「阿伯公,這是流氓藤,吃內傷的,對呣?」
「對對對,卡早恁老爸水木仔乎日本警察抓去刑,就是吃這帖流氓藤好的。按迡摳一把洗乎伊清潔,捶乎爛,透米酒頭仔灌一大碗,若嘸者,恁老爸早就抬去種啊……夭壽骨日本警察哦……可憐哦……」阿伯公的一絲嘆息緩緩地從他門牙的缺縫裡掙脫出來。
我老爸就安靜多了。
通常,在我老媽開始和阿公、阿媽鬥嘴鼓之後,在涼亭仔腳的癩皮狗快要打第三個哈欠之前,我老爸便悄悄地把我從油亮光滑的竹搖籃裡抱起來,往燒水溝的方向走去。一直等到我們快要走遠了之後,剃頭店裡才會突然傳出一聲:「外省的走去叼?」
外省的抱著我,像是兜了一臺錄音機往遠方走去。
癩皮狗姆達尾隨在後,步伐從容地沒有發出什麼聲音。
我們從隔壁火炎仔家門口經過,炊紅龜粿的濛濛蒸汽從屋裡繞出來,帶著一點淡淡的糯米香味。我的好朋友武雄還在他的竹搖籃裡昏睡著,他把自己的大拇指伸進兩片厚嘴唇裡用力地吸吮起來,發出小豬吃食的聲音。
走著,走著,很快又來到了「金源利西裝社」的玻璃展示櫥前面,老師傅勝興仔頭髮梳得整齊油光,頸背上的皮尺像一條小蛇似的垂掛在胸前。外省的抱著我佇足在西裝社門口,室內的光線格外明亮,好像一個特大號的金魚缸,五顏六色的布匹如同茂密的水草一般互相壓擠著。玻璃櫥後面有一個只有上半身的模特兒,罩著一件衣服,這種衣服,在我們燒水溝大街上幾乎沒有人穿。那外套怪模怪樣的,倒是和外省的身上的軍裝有點相似,只要在口袋外面縫上蓋子,再別上幾枚金色的階章就差不多了。外省的抱著我從玻璃櫥窗看進去,好像在照鏡子。鏡子裡面沒有我,也沒有姆達,只有一個半身的模特兒穿著一件奇怪的衣服,衣領上伸出一個油彩斑駁面貌模糊的頭顱。
外省的抱著我,像是兜了一臺錄音機,繼續往遠方走去。
癩皮狗姆達尾隨在後,它的尾巴高高地豎起,像一根機伶的天線般偵伺著周圍的動靜。
一輛載滿甘蔗的糖廠小火車從我們背後很遠的地方駛過,平交道上發出一長串警鈴的聲音。
外省的抱著我,從大路上無聲地走過。
我們走到菜市場,蜂擁而至的小販吆喝聲,從我的耳朵鑽進去,把我的錄音帶弄得像淹大水似的。
外省的像個隱形的啞巴那樣走過去,沒有人招呼他買東西,也沒有惡作劇的小孩跟在我們後面喊叫:「阿兵哥,錢多多,吃饅頭……」路旁的野狗們,遠遠地看到我們走近便避開了,彷彿是看見了什麼奇怪的東西似的,一隻只全都伏進角落裡,低著頭從鼻孔裡發出一絲哀傷的聲音。
姆達頓時更加精神了,它抬頭挺胸地從那群野狗的地盤上走過,屁股上的天線也忍不住左搖右晃地搖擺起來。
走著、走著,就又來到了燒水溝邊,還沒到傍晚洗澡的時間,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半個人影。每隔一段時間,當糖廠排放熱水的時候,便有一絲絲細小的蒸汽從溝面浮起,向兩旁的芒草叢游去,再沿著灰綠色草稈上的粉白細毛升上來。升上來,升到天上去,變成一團一團的棉絮。棉花人,棉花狗,棉花糖。棉花人拿著棉花糖牽著棉花狗無聲地從天邊走過去。
彼時的我和癩皮狗姆達一樣有口難言,至於外省的呢?我想他是無話可說吧。
其實,不說話也有不說話的好處呢。
坦白地說,自從我和武雄一樣學會開口說話之後,燒水溝便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有時我想,大概連燒水溝裡的水鬼也是個啞巴吧!
我還清楚地記得,外省的抱著我坐在溝邊的大石頭上,癩皮狗姆達趴在一叢青翠的颱風草堆裡,不時地用前腳爪去搔扒耳朵上潰爛的膿瘡,抓著抓著,忽然從樹梢上飄下來一隻粉蝶,姆達緊緊地盯著那片白色紙屑般的東西,腳爪還吊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待那雪片般的翅膀悠悠落近時,它才倏地踮起前腳,騰空躍起……「喀」的一聲,姆達抬高撲空的嘴巴,望著那瓣細小的白點像風箏似的飄向遠方去了。於是,我的錄音帶上便留下了姆達的兩排牙齒相互咬合撞擊的聲音。那聲音敏捷而短促,聽起來倒是有點空洞得令人傷感呢!
最好看的就是那一大群白色的山羊了。一長串糖霜似的羊群從滿地牽牛花的山坡上緩緩溜下,遠遠地看去,就像是一條泛著甜味的毛氈,從人家的曬衣竿上被風吹落下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那群山羊總是安安靜靜的,像河裡的小魚一樣游到東,再游到西。一直到上小學的時候,有一天,我們老師叫我站起來表演山羊的叫聲時,我還以為他的腦筋有問題哩!
或許是因為外省的身上穿著草綠服的關係,有時候,那群山羊竟然像發現青草似的向我們走來。這時候,外省的便會從地上揪起幾截草葉,放進我的手掌裡,再伸到山羊的鼻孔前面。山羊們也很合作地嗅了嗅,再伸出舌頭把青草撈進嘴底咀嚼起來。
最興奮的要數癩皮狗姆達了,只見它像傍晚的燕子似的在羊群之間忙碌穿梭著,有時又像個陀螺一般在羊圈外邊打轉,忙得不亦樂乎。或許姆達的祖先就是一隻牧羊犬也說不定。
羊群來了,又走了,和外省的一樣。
外省的走的時候,阿媽便抱著我,守候在涼亭仔腳的椅條上。火車快要從大路的那頭經過時,平交道上的柵欄便會當噹噹地放下來,然後,一列火車像流星似的從地平線上劃過,阿媽趕緊拉起我的手,朝遠方揮舞著。外省的在火車上,我知道外省的看到我們了。火車走遠了,平交道上的柵欄又噹噹噹地升起來。癩皮狗姆達低下頭去伏在角落裡,鼻孔裡發出一絲哀傷的聲音,像是一隻被主人遺棄的老牧羊犬。
「走啊?」阿公手上拿著一把推剪,探頭問道。
「走啊。」阿媽回答道。
我的錄音帶平順地轉動著。
棉花人拿著棉花糖牽著棉花狗無聲地從天邊走過去。
「咔、咔、咔、咔」……
「外省的走去叼?」……
「走啊?」……
「走啊。」……
羊群無聲地來了,又走了,外省的也一樣。
無聲也有無聲的好處呢。自從我和武雄一樣學會開口說話之後,燒水溝便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我還記得我開口說話那天的情景。那天下午,西北雨剛剛下過,大路上的灰塵也安靜下來了。涼亭仔腳的大榕樹經過一番沖涼,好像方才被按摩過的老歲仔一樣,顯出非常爽快的模樣。遠方平交道的柵欄,發出和昨天一樣的當當聲;鐵枝路邊的一間矮瓦厝傳出陣陣陶碗和鐵匙推擠碰撞的騷動聲——阿進仔推著一大桶香qq的粉圓冰出門了。
剃頭店的躺椅上,一位老客人正在數落全燒水溝最胖的一個婦人,他的三輪車就在門外邊滴著雨水。
「刮」的一聲,老郵差拐進涼亭仔腳,支起他的大鐵馬。癩皮狗姆達斜眼瞧了他一下,大鐵馬的後輪還在原地轉動著。
「水木仔,電報!」老郵差站在剃頭店門口朝裡面喊道。
正在後頭洗菜的阿媽走了出來,她甩掉手上的水珠,抽起一條毛巾來擦手。
「啥麼人個電報?」
「黃——水——木。」
「哪會有啥麼電報,迮奇怪。」
「哪會嘸電報,有啥麼好奇怪。」
「啊是講啥,我吥識字要按怎?」
老郵差戴起他的老花眼鏡,拿著電報朝光亮的地方看了看,將電文解說了一番。
然後是阿媽的哭聲。
然後是老郵差的鐵馬從涼亭仔腳離去的鏈條聲。
然後是老客人默默起身離去的腳步聲,他沒忘記把銀角仔輕輕地放在鏡臺上。
然後是阿公拉開抽屜,將電剪收進一個餅乾盒子裡的聲音。
隔壁的火炎仔和麗霞仔在一陣陣的哭嚎聲中來到剃頭店的門口。麗霞仔抱著昏睡中的武雄,他的腳趾頭從碎花被單底下伸了出來,開心地在半空中活動著。
「水木嬸仔,啊是哭按怎?」麗霞仔小心地問道。
「外省的嘸去啊——」阿媽說。
「誰講的?」火炎仔看向阿公。
「送信的講的,在外島嘸去的。」阿公坐在他的剃頭椅上,對鏡子裡的火炎仔說。
接著是一段沉默。
阿進仔推著他的粉圓冰,叮叮叮的小鈴聲慢慢地接近我們了。癩皮狗姆達的下巴貼在冰涼潮溼的水泥地上,它沒有像從前那樣興沖沖地站起來咬自己的尾巴,它的爛耳朵朝上豎立了一下,又垂下來。
阿媽抹掉眼角的淚水,走向我,把我從油亮光滑的竹搖籃裡抱出來:「可憐啊,囝仔還曉叫老爸咧。」
我學武雄把腳趾頭伸出來活動一下,打了一個哈欠,然後開口說了我這輩子的第一句話:
「走啊?」
自從我開口說話之後,燒水溝便再也不是從前的模樣了。
每隔七天的那個早晨,我還是繼續錄下那一大堆火車靠站時吵吵鬧鬧的聲音。人群當中有吆喝著「便當、枝仔冰」的,有倒提雞鴨的,有咒罵小孩的,還有追打扒手、翻牆逃票的。
有時候,就在火車即將噴著白煙離去的瞬間,我的心裡還會沒來由地冒出一句:「外省的走去叼?」然後就會聽到好像有一陣嗯嗯啊啊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彷彿是啞巴芬仔站在我面前比手畫腳地用力訴說著什麼。
我的確是聽到了。只是我聽不懂。
天頂的父
就在幼稚園快要開學的前一個禮拜天,我的外公黃水木和武雄他阿爸火炎仔才突然決定加入基督教會的。
那天早上,吃地瓜稀飯的時候,阿公用竹筷子夾起一小截昨天早上吃剩的花瓜,在我的面前比劃著說:「阿公帶你去一個所在,每天都有免錢的肉酥配糜,等一下吃飽不行甲我跑出去迌,知呣?」
聽到「肉酥」兩個字,我和桌腳上的癩皮狗姆達同時豎起了耳朵。姆達真是一個沉不住氣的傢伙,它居然還站起來四處嗅著,好像很想找兩雙鞋來穿出門似的。
我的表現就穩重多了。我又呼嚕嚕地劃了一大口稀飯,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我知啦。」
吃完稀飯,阿公特地換上了一件新燙過白色尼龍襯衫,口袋上還插了一枝鋼筆,連腳上的木屐也是昨天剛買的那一雙。他擠了一大條髮油在銅梳齒上,把灰灰的頭髮抹得又臭又亮,然後站在鏡臺前面從不同的角度照來照去,看起來就像一個還沒換裝前的聖誕老公公。
阿媽也幫我換上了乾淨的衣服,並且一直吩咐我,以後要「乖乖聽牧師孃的話,吥通手賤顧人怨,知嘸?」
「知啦,」我說,「啥麼是牧師孃?」
「牧師孃就是牧師的牽手,要乖乖聽話,牧師孃才會教你啊伊嗚耶????,按迡知呣?」阿媽還把一條娘娘腔的粉紅色手帕塞進我的褲袋裡,害我很不想出門。
「啥麼啊伊嗚耶?????嘸智識你——是ㄅㄆㄇㄈ……」阿公瞪大了眼珠子斥責道。
「對啦,對啦,是唬唬啦,阿媽頇顢,阿媽頇顢,阿媽就是細漢嘸讀冊,昑嘛才會啥麼攏曉,你就要——」
「矮米死豬,狗咬豬,豬嘸尾,紅龜粿……」武雄那個討厭鬼就在這個時候踩著重重的步伐,喀喀喀喀地從剃頭店的門口踱進來;火炎仔緊跟在後,好像在比賽似的,也把木屐拖得劈劈叭叭的。
「七早八早啊嘸恁是在抖猴死囝仔是呣?等咧土腳斬壞你是要賠是呣?」阿公瞪著火炎仔父子斥責道。
啪的一聲,火炎仔一巴掌甩在武雄的五分頭上,「叫你卡細聲咧,你是嘸聽到是呣?七早八早就在吵死人!」武雄好像練了鐵頭功似的,火炎仔這一巴掌打下去,完全沒礙著。
「恁厝才死人啦,要吵死人甲我出出去!」阿公那個架勢,好像準備也給火炎仔甩一巴掌。
「黃的啊,你是去吃到炸藥是呣,人火炎仔又沒惹你……」阿媽把看起來笨頭笨腦(實際上也差不多)的武雄拉到一邊,問:「武雄啊,你剛才講啥麼矮米死豬是在創啥麼的?」
「嘸啦,囝仔人黑白亂講的啦,不知去叼位學甲這烏魯木齊阿都仔話啦,嘿嘿,嘿嘿,阿都仔話啦,嘿嘿……」火炎仔跟阿媽解說道。
「啥麼阿都仔話,博假博,憨面擱假福相,這矮米死豬是羅馬字啦,講乎你識,嘴須好打結。」阿公不屑地說道。
「對啦,對啦,這是羅馬字啦,嘿嘿嘿,昑嘛就是要帶這兩隻去學羅馬字啦,」火炎仔傻笑道,「我聽虎尾李仔講,這羅馬字是多歹學咧恁咁知?卡早虎尾李仔跟一個阿都仔學半冬擱學嘸三字迡,有夠歹學個歹學啦!」
「咁有影迮歹學,半冬擱學嘸三字哦,啊是學啥哪會按迡?」阿媽問火炎仔。
「啊知伊去死,虎尾李仔曾教我兩字啦,伊曾教我‘番仔火’佮‘狗’啦。」火炎仔的腰骨挺了起來。
「番仔火按怎講?」阿媽的語氣謙卑起來。
「揳就啪。」
「啊狗咧?」
「扛就驚。」
「啊貓咧?」
「啊我就吥知。」
阿公在一旁好像已經吞忍很久了,手上的蒼蠅拍子連撲了好幾個空之後,突然就朝著火炎仔的腦袋瓜子掃過去:
「我聽伊虎尾李仔在騙恁這些嘸身份證的,恬恬吥講話,嘸人會當你是啞巴啦——」
火炎仔敏捷地閃過那一拍子,連退三步躲在視窗邊解說道:
「知伊去死,是虎尾李仔講的,又吥是我講的,想想也有理啊……番仔火揳下去就啪一聲著火啊,狗若扛下去就會驚咁嘸影?」
火炎仔說完,就一木屐踹在椅條腳的姆達身上,姆達睜開惺忪的雙眼看了火炎仔一下,又闔上眼,動也沒動一下。
「這只是督龜狗,嘸算!」火炎仔不平地說道。
「督龜狗?我看你才是督龜雞啦!」阿公怒火未熄地說。
「嘻嘻嘻……」武雄露出他又黑又醜的笑容,「督龜雞……」
啪的又一聲,武雄再次遭到了迎頭痛擊,這一次比前一下更紮實些,武雄站在原地,像個不倒翁那般跟我們鞠了一個躬,我還來不及回禮,他又彈回去了。
「恁爸轉去再跟你算,若嘸乎你一頓粗飽個,恁爸這粒頭迮借你迌——」火炎仔像一架轟炸機似的盯著武雄道,「像你這般的,愈看愈厭,愈讀愈冊,後襬大漢做乞丐好啦,腳數!」
聽到「乞丐」兩字,阿公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突然正色說道:
「恁兩個個給我斟酌聽哦,昑嘛開始,恁兩個攏總要去教堂讀冊,要認真聽話,後襬才變做無路用的腳數。」阿公說著說著激動了起來,正巧一隻綠頭大金蠅從他的面前路過,於是阿公就一拍子掃下去;遭受莫名攻擊的大蒼蠅從容地閃過,在半空中鉤了一下,就轉進到阿公的頭上。我很好奇地望著那隻正在摩拳擦掌的綠頭金蠅,不知阿公頭上又臭又黏的髮油,會不會像捕蠅紙一樣把它給抓住?
阿公見我專注地看著他,心裡似乎得到了一些安慰,於是便交代起更重大的事業來:「囝仔人一定要認真讀冊,後襬大漢才會做大官、賺大錢,才乎人看衰壞……若吥好好讀冊,就親像空茂央仔那陣乞丐徒弟仔,一世人吃飯出放屎製造肥料爾爾,按迡知呣?」
「知啦。」我說。
「知呣?」火炎仔似乎得到了什麼啟發,便朝武雄訓斥道。
「知啦,」武雄張開他的大嘴巴,阿公頭頂上的蒼蠅恰巧飛過,差點被吸了進去,「要好好讀冊,才變做空茂央仔個徒弟仔。」
大蒼蠅在半空中轉來轉去,好像找不到依靠似的,考慮了半天,才降落在癩皮狗姆達的爛耳朵上。姆達搔搔癢,站起來打了一個大哈欠,鼻管裡發出一陣厭倦的聲音。站在姆達旁邊的火炎仔又一木屐往它的排骨上踹下去:「人講要讀冊,你是嘸歡喜是呣?督龜狗!閃邊仔去——」
講到「乞丐」,我和武雄互相使了一個眼色。經過阿公這一番提醒,我和武雄立刻覺悟了:「認真讀冊」就是教堂最可怕的地方。
像我和武雄這般立志要當乞丐的人,豈是我的阿公黃水木三兩句話就可輕易動搖的?何況,我和武雄連未來做打狗棒的木料都準備好了,那是兩根從雕刻店偷來的烏心石神明桌腳,就藏在大廟戲臺下的庫房裡,兩根怕都有四尺長呢!
這就是我對教堂的第一印象:矮米死豬、肉酥配糜、認真讀冊、做大官就不行做乞丐……
在前往教堂的半路上,我就偷偷地在心裡盤算著,做乞丐自然好過做大官的,做乞丐頭子就更好了。大官是啥麼碗糕?燒水溝鎮長遇上空茂央仔就像八爺遇上七爺,矮了可不止半截啊!還是當乞丐好,等我將來長大當上乞丐頭子,三不五時派人給阿公、阿媽送上幾袋溼淋淋的蚋仔時,阿公就知道我的厲害了。不過,眼前的情況是,我和武雄馬上就要讀冊了。讀冊的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跟牧師學讀冊,長大之後是要當牧師嗎?
到了教堂,當我第一眼看到牧師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非當乞丐不可了。
牧師穿著一身奇怪的黑衣服,全身上下平平整整的沒有半點皺褶,好像來來回回不知道被火車壓過幾百次似的,就算是金源利西裝社展示櫥裡的衣服也沒那麼嚇人啊!
更可怕的是,牧師竟然和阿公一樣塗了厚厚的一層髮油,而且比阿公的還多,又臭又亮的髮油,如果一絲絲全刮下來,至少也有半斤重吧!
「啊,水木仔兄,真罕見,真罕見,平安!平安!」牧師從他的黑色袖管裡,向阿公伸出一雙枯瘦而蒼白的手掌。
「平安……平安……」阿公像是一個剛被抓到的逃學生一樣,趕緊伸出他又胖又短的手掌來和牧師握手。
「啊,火炎兄,平安!平安!」牧師轉向火炎仔。
「平安……嘿嘿嘿……平安,周牧師啊,這個是阮大漢的,叫作武雄啦;彼個是水木仔伊孫啦,叫作阿生仔啦,昑嘛就是要帶這兩隻來讀冊啦,嘿嘿嘿……」火炎仔說話的時候,順便把我和武雄推到前線去,「吥成猴,曉問人是呣?」
「嘸要緊,嘸要緊,真乖,真乖。」牧師伸起他的手掌在頭髮上梳理了一下,然後在武雄的頭上拍了拍;剎那間,武雄的頭髮好像也抹了油似的發亮起來。
「啞巴啊!」火炎仔對武雄斥責道。
「牧師好!」武雄大聲說道,很顯然地對教堂失去了警覺。
「平安!平安!感謝上帝。」周牧師又在武雄的頭上摸了一下,這下子,武雄的五分頭更像是抹了針車油似的青亮了起來。
接著,牧師終於要向我下手了。
阿公、火炎仔,還有武雄那個笨蛋都盯著我,準備看我的表現。
牧師走近我了……黑色的袖管裡伸出一隻又硬又白的手掌向我俯衝而來了……三雙眼睛在我的背後一直推我……
「空茂央仔來了!」我像一個快要被水淹死的小孩那樣鬼叫起來。
或許這就叫作急中生智吧,就在牧師青筍筍的手掌快要降落在我的頭上時,我想起了燒水溝的大人們最常用來嚇小孩的那句話。周牧師被我突如其來的吼叫聲給震了一下,手掌也順勢縮了回去;他和其他的人,我的阿公黃水木、武雄和他的阿爸火炎仔都同時轉過頭去看空茂央仔在哪裡。就在這個時刻,我遇見了我這輩子的第一件奇蹟。
一點都不假,正是空茂央仔拉著腰仔,腰仔提著她的洋娃娃,兩個披頭散髮的人加上一個披頭散髮的洋娃娃,就在這個時候匆匆地打我們面前走過,好像後面有人在追捕他們似的。
所有的人都和空茂央仔一樣,變得面無表情起來。牧師忘了摸我的頭了。阿公忘了罵我了。火炎仔的嘴巴張得比一片紅龜粿還大。只有討厭鬼武雄還很正常,見腰仔走過,他一時技癢,或者是想在牧師面前表現一下,便倏地像一隻青猴似的摸到腰仔後面,探出手去把洋娃娃的金頭髮用力扯了一下,沒想到這次用力過猛,竟把洋娃娃的脖子扯斷了;「喀」的一聲,洋娃娃的頭砸到地面又彈了幾下向我們滾過來了……
這時候,我想,包括牧師在內,所有在場的人心裡面都冒出了同樣的一句話:「這擺武雄死定了!」
武雄看起來好像是去放沖天炮似的,才一點完火,就拔腿往我這兒衝回來;我趕快把武雄推開,這個時候,我可不希望空茂央仔以為我們兩個是好朋友啊……
空茂央仔停下來了。
披頭散髮、兩眼充血、鼻孔擴張,一身蠻力包裹在柔道服裡的空茂央仔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水牛望向我們。我好像聽到一陣牛蹄在柏油路上來回划動的聲音。
討厭鬼武雄這次鐵定要去收驚了(如果他還能活下來的話),他像一隻特別難看的無尾熊似的緊緊抱住火炎仔的大腿;火炎仔全身僵硬,直挺挺的像只木雞。
阿公把我拉到他的屁股後面,然後把尼龍襯衫裡的老花眼鏡和鋼筆掏出來,塞到我的手上,交代我要拿好,不要掉了。一陣羞愧的感覺從我的背上浮起,讓我起了好大一片的雞皮疙瘩;我突然覺得過去這幾年來我都誤會我的阿公黃水木了,沒想到他是真的很愛我的。
腰仔放開空茂央仔的手向我們走過來了,牧師幸好抹了油,頭髮才沒有豎立起來,我看到他偷偷地在肚子上劃了一個小十字架。
我躲在阿公的屁股後面望著武雄青亮油光的後腦殼,心中陡地感傷起來。我心想,可憐的討厭鬼武雄,昨天我才偷了他一顆天霸王的彈珠和一疊皺紋紙,怎曉得他竟是那種會夭折的小孩哪!
出奇地平靜。
我遇上了這輩子的第二件奇蹟了。
腰仔穿著她的血紅色大衣,戴著破斗笠,低著頭向我們走過來;她彎下身準備把洋娃娃的頭撿起來時,火炎仔很熱心地搶一步向前幫她撿,正要交給腰仔的時候,一個不小心手滑,洋娃娃的頭又滾到牧師前面去了,一邊滾,那雙藍色的塑膠眼珠子還一開一闔地眨動著……牧師趕緊向後退了一步,低下頭來眼睜睜地看著腰仔用手按住斗笠,然後把洋娃娃的頭撿起來。
腰仔撿起洋娃娃的頭之後,用黑黑的手指在金色的頭髮上梳了幾下,再用衣角給洋娃娃擦了臉,才「咔」的一聲把頭跟身體接合在一起。
「平安……平安……」牧師的確是個高深莫測的人,在我們大家都還不知所措的時候,他便用略微顫抖而不失虔誠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腰仔提著洋娃娃轉身離去的時候,牧師且禮數周到地,朝著站立在不遠處的空茂央仔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花了,我好像看到空茂央仔也略微地向牧師點了點頭,並且吞了一口口水,依舊面無表情地拉著腰仔和她的洋娃娃,匆匆向遠方走去,好像背後有人在追捕他們似的。
「駛恁老母卡好咧!」空茂央仔走遠了之後,火炎仔立刻恢復正常了,他突然從一隻木雞,變成了一隻鬥雞,一雙拳頭左右開弓地往討厭鬼武雄的五分頭上狠狠啄去,好像賣膏藥的拳頭師父在打沙袋那樣。「恁爸若嘸撞乎你死,您爸就跟你姓!」在幹聲連連的咒罵之中,火炎仔的拳頭乒乒乓乓的像是一長串驚歎號均勻地穿插其間。
討厭鬼武雄倒是表現得很像一個孝順的小孩。也許他的心情非常地複雜,所以並未閃躲,當火炎仔打了他的左臉時,便把右臉也伸出去。
果然,一枝草,一點露,武雄活下來了,他的眼神看起來也比剛才更成熟了一點點。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武雄被痛宰之後,我的心裡都會對他升起一絲絲的敬意?火炎仔打得愈兇,我的尊敬就維持得愈久,我想,萬一武雄被打死了,也許大家就會幫他蓋一間廟也說不定。
經過這一番有驚無險的遭遇後,更加堅定了我想要當乞丐的念頭。我不知道武雄心裡是怎麼想的,但是,剛才空茂央仔的風光他也看到了,如果武雄能夠當上乞丐頭子的話,這一輩子除了剃頭師傅之外,大概再也沒有人敢動他的腦袋一下了。況且,算命仙仔阿川伯公不也說過,做人只要「身體健康,學問普通」就可以了嗎?這個意思就是,肉酥配糜很好,認真讀冊就要考慮一下了。
其實,教堂也是一個很可愛的地方,又高又長的尖頂紅磚屋(牆上還冒出許多青綠幼小的蕨菜芽),枝丫交錯如鹿角的大棵雞蛋花散發出清爽的香氣,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後院的韓國草整整齊齊的,好像有人用一把特大號的剃頭剪收拾過的。坦白說,除了空茂央仔的林家古厝之外,整個燒水溝就再也看不到更氣派的房子了。
因為沒有上過教堂的關係,進到禮拜堂裡面的時候,我們就遵照阿公的指示,在那一排排像火車站候車室的長木條椅之中,選了右手邊最後面的那一個坐下來;待我們陸續坐好之後,阿公才坐到最靠近中間走道的地方,好像是要把我們的出路給堵起來似的。這樣一想,我就開始覺得尿急了。
「武雄,你要放尿呣?」我問武雄,他搖搖頭。
阿公戴上他的老花眼鏡,從前面的椅背溝裡抽出一本又厚又黑的書來看,暫時好像還沒有離開座位的意思。
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也學阿公抽出一本書來攤在膝蓋上,除了前面有幾張看起來好像是地圖之外,其餘全都是密密麻麻像螞蟻一般的黑字;翻著翻著,螞蟻竟一行一行地扭動起來,眼看就要往我的褲襠上爬過來了……我趕快闔上書,放回原來的位置。
陸陸續續又有一些人走進教堂裡來了,他們全都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有的像阿公一樣,一坐下就開始讀冊;有的則是跟火炎仔父子一般什麼也不做,只是待在原地發呆。我壓低嗓門,又問了一次武雄:「喂,你想要放尿呣?」武雄那個討厭鬼依舊搖搖頭,假斯文地安靜著。
看來我得靠自己了。我想起從前搭公車的時候,阿公教我的一招方法。他說,想要放尿的時候,就看窗外的風景,想其他的事情,就會忘記要放尿了。
這一招從前還蠻管用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卻失效了。我重新調整好坐姿,放鬆心情,教堂的兩側有十幾扇高大明亮的窗戶,我一扇一扇,從左到右慢慢地看,可是看來看去,心裡面卻一直想到:到處都找過了,幾乎可以確定教堂是一個沒有廁所的地方了。看著看著,愈看愈慌,愈慌愈熱,到後來,幾乎快要把教堂看成一間大廁所了;所有的人進來之後都不講話,也不打招呼,只會頭低低地做自己的事……
就當我決定要勇敢地站起來,跟阿公說我要去放尿的時候,風琴聲響起了——
教堂前面高起來的地方,靠近左邊的角落有一架老舊的風琴,掀開來的風琴蓋子後面,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半頭長長的黑髮在左右搖擺著;就在琴聲傳出來的瞬間,所有的人,包括阿公、火炎仔和武雄,竟然都比我還先站了起來,連一聲通知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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