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手錶 袁哲生 第1頁,共2頁

秀才失敗的原因就在:他以為這個世界就像黃曆上記載的一樣,是按照精確的時間在進行著的。但這是戴上手錶的人才有的想法,像我阿公、阿媽,還有武雄他們就不這麼認為。說實在的,誰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小時候,最令我懷念的,就是陪秀才去寄信的那一段時光。

每當秀才寫好一封信的時候,總不會忘了找我一起去寄;如果我正在廟埕那邊和武雄他們打幹樂的話,秀才就會騎著他的大鐵馬咿咿歪歪地在大路當中繞圈子,直到我穩穩地抓住車後的鐵架子,像只青蛙似的彈上車尾之後,秀才便會像一頭乾巴巴的水牛那樣拱起背脊,死命地踩著踏板,往郵局的方向狂奔而去。

秀才之所以這樣拚命趕路是有原因的,他要趕在郵差出現之前把信投進郵筒裡去。在我們燒水溝這個地方,秀才可是少數幾個戴了手錶的人。那是一隻鐵力士的自動錶,秀才沒事便舉起手來甩兩下,然後把手腕挪近耳朵旁邊傾聽那滴滴答答的聲音。這是秀才告訴我的,自動錶裡面有一個心臟,需要人不時地刺激它一下,否則便會停止跳動死翹翹了。

我敢發誓,在整個燒水溝,只有我一個人摸過秀才的手錶。秀才所以會放心地讓我戴他的手錶,原因就在於我對手錶一點好感都沒有。有一次,武雄趁秀才在樹下打瞌睡的時候,用樹枝去勾他的錶鏈,結果秀才像瘋了似的追著他跑。那一幕情景令我印象深刻,因為我從來沒有看過一個能夠跑得比狗還快的小孩。

每次去寄信,我和秀才就會比賽誰能正確地猜中郵差出現的時間,當然,每次都是我贏,所以秀才便百思不解地、一次又一次地找我去寄信。秀才熟知郵差收信的時間,而且他還有鐵力士,按照他的說法,那隻「鐵力克士」手錶應該會為他贏得比賽才是。但是,秀才始終不知道,我可是靠我的耳朵贏他的。秀才失敗的原因就在:他以為這個世界就像黃曆上記載的一樣,是按照精確的時間在進行著的。但這是戴上手錶的人才有的想法,像我阿公、阿媽,還有武雄他們就不這麼認為。說實在的,誰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從來沒有把我的想法告訴秀才。一方面,因為他是長輩的關係;另一方面,只要秀才繼續充滿迷惑地輸給我,我就有吃不完的金柑仔糖和鳥梨仔,何必多費唇舌呢?其實,郵差也是一個少數戴了手錶且又守時的好人,可是,他總不可能那樣準時地於某時某分某秒便出現在郵筒旁吧?我能夠準確地猜中郵差出現的時間,那是因為我真真實實地「聽」見他來了。

郵差和秀才一樣,騎著一臺破舊的大鐵馬,因為他一直懶得為它上點油,所以騎起來鏈條吱嘎吱嘎的,辨認起來一點也不困難。

從小我的聽力就很好,雖然還稱不上順風耳,不過,即使隔了好幾條大路,一旦有任何異狀,我馬上就能和涼亭仔腳的那隻癩皮狗同時豎起耳朵來,用一種專注而負責的態度向遠方「聽」去。不是我在臭蓋,這個本事,連阿公都很佩服我。還在上幼稚園之前,我便已通過了連番嚴格的考驗。只要遠遠地從大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陣灰灰的人影,我一「聽」就知道是辦喪事的,或是辦喜事的,而且屢試不爽。

這都是阿進仔的功勞。

阿進仔是賣粉圓冰的,推著一臺雙輪小板車,兩個大鐵筒,一頭放粉圓,一頭放碎冰,車頭杆上吊著一隻小銅鈴,走起來叮叮地響,清脆的鈴聲裡還混雜了陶碗、鐵匙相互碰撞、擠壓的顫抖聲,那聲音真是嘩嘩地激人嘴饞。不是我在吹牛,在那個年頭的炎炎夏日裡,阿進仔在燒水溝可是比七爺、八爺還要神氣的傢伙。

而我總是整條街第一個發現阿進仔的小孩。

「阿公,我要吃粉圓冰。」

「囝仔人有耳沒嘴,知呣?」

阿公斜睨著我,將手上那把鋒利的剃刀自客人沾滿白色泡沫的下巴移開,然後在一條黑油油的皮革上霍霍地颳了兩下。

「阿媽,我要吃阿進仔的粉圓冰。」

「憨孫仔喲,哪有粉圓冰啦?」

阿媽坐在光線明亮的涼亭仔腳,一邊對我說話,一邊還揀著手上的四季豆,可是她沒有發現,癩皮狗姆達已經高高地豎起它那一雙毛茸茸的爛耳朵了。

正當阿媽還在疑惑的時候,阿進仔的鈴聲已緩緩地逼近,而我幼小的心靈裡,也立刻浮現了一幅即將一再重演的景象:當我端著一碗甜滋滋、香qq又透心涼的粉圓冰,坐在角落裡的小板凳上獨享時,阿公必定會從工作當中抽空回過頭來,不屑地露出一副想要掩藏食慾的表情,與我四目相對。就在我圈起手臂來保護我的粉圓冰時,阿公總是吐出那一百零一句的評語:

「吃乎死卡贏死無吃!」

其實聽力好又不是我的錯,就像秀才老是輸掉比賽也不能怪我的道理是一樣的。

倚賴手錶的人聽力怎麼會好得起來呢?

有幾點我始終弄不清楚的是:秀才是誰?他住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他的錢從哪裡來?為什麼大家都叫他秀才?還有,為什麼在這麼多小孩之中,秀才偏偏挑中了我?

或許在秀才眼中,我也一樣只是一堆問號而已。不過,有一點我很確定的是,秀才不一定和大人們口中所說的一樣,是個成天遊蕩、不事生產的廢人。套句阿公常常用來批評我的話,這種人只是「放雞屎的」。意思就是說,別指望我們這種人會下雞蛋了。

我覺得在這種惡毒的批評之中,帶有很濃厚的嫉妒成分。

這種話用來教示我還勉強可以通過,用在秀才身上就太刻薄了點。

秀才可是生活得很認真的人,在燒水溝,像他這個年紀(三十?四十?或者五十?)就戴上了手錶,又努力工作的人可是沒幾個。我說秀才工作認真可是有憑有據的,人家每隔幾天就用毛筆寫一封信,厚厚的一封哩!雖然我不知道信裡面和信封上寫的是什麼(因為那時候我還不識字),可是我的眼力也是很不錯的,至少我看得出來秀才的字寫得很用力,也很漂亮,比阿公請算命仙仔寫在價目表上的字要強得多了。

可是偏偏郵差(另外一個工作認真的人)卻說,秀才不貼郵票也就算了,那些信封上的地址根本就是秀才自己發明的。「全臺灣島根本就無這個所在」,每當郵差把厚厚一疊信退還給守候在郵筒旁的秀才時,便會重複這一句話。這個時候,秀才總是低頭沉默不語,把信交給我拿著,然後載我到水窟仔那邊去,拿糖果給我吃。

水窟仔是位於糖廠後方鐵枝路邊的一個廢魚塭,四周長滿了高大的芒草,從外邊看不見裡面原來是一個大水塘。到了水窟仔那邊,秀才把鐵馬沿著鐵枝路旁的碎石坡堆下去,然後用力扛起鐵馬,帶著我從芒草叢的缺口鑽進去,再把我們藏在魚塭旁邊的兩枝竹釣竿取出來。這個時候,我就用那個撿來的鳳梨罐頭,從一處鬆軟的泥土裡掏挖出幾條孔武有力的蚯蚓來,準備一邊吃糖果,一邊釣青蛙。

不是我在吹牛,釣青蛙我就比秀才厲害得多了;這樣說,也不太精確,這種成績是很難比較的,因為秀才從來就沒有釣到半隻青蛙過,連一次也沒有。糖果也是被我一個人吃光光的。

我最記得是,不論春夏秋冬,秀才總是穿著全套的、厚厚的大西裝,坐在水塘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呆呆地拿著一枝綁了蚯蚓的竹釣竿去「喂」青蛙。那種蠢方法,釣不上青蛙是應該的,可是一年四季都穿著那套又黑又臭的大西裝就不太應該了。我猜那套衣服是秀才他阿爸結婚那天穿的,因為我阿公也有相同的一套,而且也是從來不洗(至少我沒有看他洗過),不過,每年只有過農曆春節的那幾天才看他穿一下。像秀才這種穿法就不太像話了,在這一點上,他可就沒什麼時間觀念了,不像是一個手上戴了手錶的人該做的事。然而,這種穿法也有好處,冬天防風,夏天防蚊子,而且永遠不必買衣服。

釣上來的青蛙,我都會用一大截從水面撈起的溼草莖,細細地纏繞住蛙腿,綁成一串提回家,送給阿公、阿媽當禮物。阿媽總是擔心我的安全,叫我「下次少釣一點」,她怕我萬一淹死了,就沒辦法跟我老爸、老媽交代了。阿公就比較過分了,最愛喝青蛙湯的是他,不停地罵人的也是他。他總是命令我以後不準再跟「空秀才仔」鬼混,並且警告我,下次再去釣青蛙的話,要把我的腳骨打斷(就像他對付那些青蛙一樣)。

這種忘恩負義的口氣讓我非常不滿,天下豈有白吃的青蛙?這般的情緒積壓久了,一旦時機成熟的時候,我怎麼會捨得放棄可以小小教示他一下的機會呢?

這一天,機會終於來了。

雖然阿公時常把「生死由命,富貴在天」這句話掛在嘴邊,不過,每年他還是忍不住會去仙仔那裡算一次命。往常都是在農曆年底的時候,當所有的顧客都已經來剃過頭、刮過鬍子,耳朵也掏乾淨了之後,阿公便會若有所失地從抽屜裡抓出幾張鈔票,往大樹公那兒走去。雖然我待在家裡照常能夠清清楚楚地聽見他們說了什麼(大樹公才多遠?也不過隔一兩百公尺罷了),不過我還是希望跟阿公一起去看看那隻小白文鳥咬紙籤的絕活,我只是想要在一旁輕輕摸一下小鳥的翅膀而已。那年,阿公去得特別早(生意不好?),他不讓我跟。我心想,不跟就不跟,命不好還怕人家知道?燒水溝有幾個好命的?去到那裡,仙仔還不是那句老話:「我講啊,時也,運也,命也。做一天的牛,就拖一天的犁,一枝草就啊有一點露也。好業是果,前世是因,龍配龍,鳳配鳳,歪嘴雞是不免想要吃好米啊——」我就恨自己的下巴沒有一撮白色的山羊鬍子,要不然,做個囝仔仙來過過癮也不壞。

不過,那年算命的結果卻不一樣,他們說話的內容,我和癩皮狗姆達都聽見了。

「舊曆十一月十九日和廿九日會有大地動,當中一次會把臺灣島震甲裂做兩半……」

「可憐哦,不知是頂港或是下港會沉落去海底哦,唉!雞仔鴨仔死甲無半隻哦,僥倖哦……」

就在算命仙仔「唉哦、唉哦」的嘆息聲中,我聽到阿公默默地起身,輕輕靠上長板凳,拍拍他的大肚子,踏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來。

仙仔這幾句全新的臺詞可是天助我也。我喜滋滋地搬出高腳凳和小板凳,取出圖畫紙和一盒蠟筆,坐在涼亭仔腳畫起畫來。在我畫畫的時候,姆達很乖巧地坐在一旁吐舌頭,好像在為我的計劃高興著。「僥倖哦——僥倖哦——」我一邊拿起一枝蠟筆來塗塗抹抹,一邊還忍不住在心中模仿仙仔說話的語氣。阿公沉重的腳步聲愈來愈大,好像也在為我加油似的。

「猴死囝仔在創啥?」

「沒啊,人在畫尪仔啊!」

「這是啥?」

「厝啊。」

「厝哪會是紅色的?」

「沒啊,火燒厝啊。」

「沒待沒志,哪會火燒厝?」

「啊就地動啊,灶腳就火燒啊!」

「啊這些擱是啥?」

「人啊。」

「人哪會攏總跑出來?」

「跑命啊!」

「你黑白講、亂亂畫,誰甲你講會地動?」

「沒啊,畫好玩的啊!」

「畫什麼死人骨頭,畫符仔仙你,啊這是叼位,頂港還是下港?」

「我哪會知啦,黑白畫的啊!」

就在阿公氣急敗壞地沒收了我所有的蠟筆,並且把我的「傑作」撕成七七四十九片的時候,我終於首次嚐到了當算命仙的美妙滋味了。

那天吃晚飯的時候,阿公滿面嚴肅地宣佈了一個重大的決定:他要買一隻手錶。

這個決定,立刻遭到了阿媽的強烈反對,她說,這一年辛辛苦苦存下來的錢是要拿來買大同電鍋的,況且,一個剃頭的師傅根本就用不到手錶,而一臺大同電鍋卻可以用上好幾十年都不會壞呢!

「你七月半的鴨子不知死活。」聽到阿媽說大同電鍋可以用「好幾十年」的時候,阿公終於忍不住光火了起來。

「你才是老番顛咧!」阿媽的語氣,充分表達了她對電鍋的喜愛。

「啪」的一聲,阿公把竹筷子往桌上用力一按,「你查某人是知啥米,你是要我打乎人看是呣,你——」說到這裡,阿公怒氣未平地朝我瞪了一眼,似乎是怕我聽見或是看見了什麼事,一副天機不可洩漏的模樣。

「買電鍋卡好啦,阿媽要電鍋,我嘛要電鍋,你又不是空秀才仔,要手錶要創啥?」

聽到我說「空秀才仔」,阿公的臉色看起來和豬肝非常接近,我知道我的計劃肯定會成功了。

「駛伊娘仔,空秀才仔都有手錶,是按怎我不行有?你爸就是要買手錶啦,阿無恁是要按怎?」

隔天,阿公到菜市仔口的鐘錶行買了一隻精工牌的自動錶,那是他生命中的第一隻手錶,在他的想法裡,那也可能是他的最後一隻手錶了。

自從戴上手錶,阿公的內心似乎平靜了不少,雖然他每天的作息還是一模一樣,生意也沒有好起來,但是手錶卻是那樣活生生地讓他安心著。他不時地舉起來瞧瞧時間,那支細細的秒針慢吞吞地走著,老半天才繞一圈,繞個六十圈也才一小時。時間變慢了,阿公似乎得到了安慰,他閒來無事時便會用手掌輕輕地撫摩著晶亮的表面,好像交到了一個知心的好朋友。

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我知道。這場計劃終歸是我贏,我在心裡算計著,舊曆十一月十九遲早要來的,到時候,那隻全新的精工牌手錶就會像一條大水蛭似的令人憎惡不已。也就是說,阿公早晚會發現到,只要一戴上手錶,他就註定和秀才一樣,只能呆呆地守候在大郵筒旁,感慨這個世界實在太不準時了。

當然,像秀才這種人是不會停止寫信的,這就是我知道我一定會贏的最大原因。接下來的日子,我照常地吃我的金柑仔糖,釣我的青蛙,打我的幹樂,日子一時還沒有太大的改變。倒是隔壁武雄家有一些不同了。自從阿公買了手錶之後,武雄他老爸火炎仔也吵著要買一隻,為了這事,火炎仔打了他老婆麗霞仔好幾回,不過麗霞仔體力好,韌性強,所以火炎仔的手錶始終沒買成。

每個人的身體裡面原本就有一隻手錶,這是我從火炎仔身上驗證得到的道理。自從火炎仔確定他買不成手錶之後,只要阿公的剃頭店門開著的時候,每隔一小時,火炎仔便會從他做紅龜粿的工作中抽身,走到店門外的涼亭仔腳張望著。這時候,先是姆達豎起了耳朵,然後便會聽到火炎仔用他粗大的嗓門對阿公叫嚷著:

「水木仔,現在兩點對呣?」

「水木仔,三點到了未?」

「四點了是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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