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手錶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五點對呣?」

火炎仔出現的時間是如此地準確,阿公也只有看一眼手錶,然後點點頭的份兒了。阿公點完頭後,火炎仔便會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然後欣然地返回他的工作崗位,接著才是姆達滿意地垂下它的那雙爛耳朵,繼續打盹兒。

頭幾天,這樣的猜時間遊戲還有點趣味,可是再來就不這麼好玩了。對於火炎仔這種貪小便宜,近乎不勞而獲的行為,阿公漸漸地不耐煩了起來。

「水木仔,現在六點正對不對?」

「你哭爸啊!」

「火炎仔,裡面坐啦!」對於阿公這種態度,阿媽感到非常失禮。

「免啦,免啦,問一下時間而已。」火炎仔仍舊帶著那抹笑臉返回家去。

由於阿公的不友善態度,火炎仔變得收斂了些。他改成每兩個小時才來探頭探腦一次,還是一樣地準確無誤。

「水木仔,十點是呣?」

「不知啦。」

「十二點到了對呣?」

「看衰啊!」

…………

阿媽認為阿公是吃老愈番顛了,我可不這麼認為。我知道,十一月十九已經愈來愈接近了。

十一月十六那一天,我和秀才正在水窟仔釣青蛙,一隻大青蛙咬住蚯蚓,我正要提釣竿時,突然,地動了——

先是水面輕輕地蕩了一下,接著是猛烈地搖擺,握在手上的釣竿,好像水面上的蜻蜓那樣橫衝直撞起來。

我匆忙甩掉釣竿,趴倒在地上,對大石頭上仍然傻愣愣的秀才大叫:

「秀才,地動了,快走!」

我永遠忘不了秀才當時的樣子。他躲在他的大西裝裡,身體瑟縮著,雙手依舊直挺挺地死命握著釣竿,一臉茫然……

地動過去之後,秀才全身依然發抖不止,我只好幫他把鐵馬推到大廟埕那兒去放。我拿糖給秀才,他不吃;叫他回家,他也沒有反應。後來,還是郵差剛好騎著鐵馬經過大廟口,秀才的眼睛一亮,才回過神來。見郵差經過,這一驚非同小可,秀才立刻跨騎上他的鐵馬,不等我跳上車架,便嘎吱嘎吱地往郵筒那兒狂奔而去。我想,可能是他口袋裡還有一封要寄的信吧;我本來想跟上去看看的,可是武雄正好奉命前來叫我回家了。

接下來的兩天,舊曆十一月十七、十八也是一樣的情形,接連三天地震,可把大家都嚇著了。

阿公一徑地摩擦著他的手錶,擦得表面、錶鏈都油光滿面了,終於,他下定決心要把算命仙仔說的話告訴阿媽了。

十八那天晚上,我在我的小房間裡,聽到阿公和阿媽房裡傳來窸窸窣窣收行李的聲音和低沉的交談。

「不行了,要快送回去,下港要沉落去了。」

「你不通黑白想啦,仙仔的話準啦,又不是不曾地動過。」

「恁查某人知影啥?待志嚴重啊恁甘知?」

「由在您講啦,你歡喜就好啦!」

「卡早困啦,明早天光我就坐火車帶他回去。」

「按迡也好啦,唉!」

阿媽這一聲「唉」,倒著實令我發慌了起來。沒想到,最後我倒成受害者了。想到隔天就要告別燒水溝了,我的心情頓時哀傷起來,這時候,如果癩皮狗姆達再吹上幾聲狗螺的話,我一定會孤單地流下淚來的。武雄欠我的三顆幹樂怎麼還我?沒有了我,誰陪秀才去寄信呢?誰來釣青蛙給阿公、阿媽呢?到了明年夏天,我就聽不到阿進仔賣粉圓冰的叮叮聲了……

雖然我並沒有戴手錶,但是,該來的還是要來的。十九日透早,吃過阿媽的地瓜稀飯配菜脯,我和阿公一人提了一個花布包袱,往火車站的方向走去。我們出門的時候,阿媽和姆達在涼亭仔腳上目送我們離去,在阿公的催促下,我只能回過頭去跟他們揮了兩次手。

熹微的日頭從燒水溝那邊照過來,我和阿公一大一小的身影淡淡地投映在大路上,好像一支分針和一支時針被聯結在一起慢慢地走動著。

對於畫圖的惡作劇,我開始感到懊悔了。

我們沿著大路走,穿過一大片甘蔗園,再順著鐵枝路往糖廠的方向走去。阿公叫我要注意有沒有火車開過來,還鄭重地警告我,待會兒坐上火車,不準吵著要買牛奶糖或是茶葉蛋。我覺得這樣很不公平,為什麼阿公就可以在火車上要一杯熱茶,而且下車時還把杯子收到包袱巾裡面去?

我說要放尿,阿公一直看他的手錶,頻頻地催促我:

「卡緊咧啦,猴死囝仔,慢牛多屎尿!」

其實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阿公愈看錶,我的尿就愈多,到了後來,阿公自己也想尿了。

「閃卡邊一點兒知呣?注意看有火車無。」說完這句話,阿公放下手上的包袱,往鐵道旁的芒草叢裡鑽進去,接著就只聽到芒草莖相互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聲音一直往裡面遊走過去,然後在一處較稀疏的地方靜止了下來。

「注意看火車,知呣,我要放屎。」直到阿公隔空說完這句話,四周才真的安靜下來。

天空清潔溜溜的,連一朵雲都沒有,只有一隻老鷹在不遠處的上方兀自盤旋著。我往鐵軌延伸的方向望去,兩條直直的黑線在遠方交會成一個尖尖的小點,什麼鬼影子也沒有。

火車不會準時開出來的,這我早就知道了。即使全燒水溝的人都戴上手錶了,火車還是火車,郵差還是郵差,當然,我也還是我。要知道火車到底來了沒有,還是要用「聽」的才準。

我拎著我的花布包袱,站到鐵軌中間的枕木上,蹲下來把耳朵貼在鐵軌上。除了聞到石塊間隱隱發出的鐵鏽、鳥糞和乾草的味道之外,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隨手撿起一把小石塊,往阿公的方向擲去。

「猴死囝仔,你討皮痛是呣?」

「不是我啦!」我把手掌圈在嘴邊,大聲對草叢吼去。

「不是你,要不甘是鬼是嗎?」

「不是我啦,是空秀才仔啦!」

「你甲我騙仔,等一下你就知死!」

太陽又升高了一些,路旁的芒草也愈來愈密集。我們繼續沿著鐵枝路走去,再轉個小彎,經過一個小平交道,就到水窟仔了。

火車依舊沒有來。

一陣灰灰的人影出現在前方,他們聚集在鐵道上。

「出待志了,走卡緊咧!」阿公又望了一眼手錶,催促我加快腳步。

「在水窟仔那兒!」我伸長了脖子說。

火車穩穩地停在鐵軌上。好幾個派出所的員警聚在火車前方,他們交頭接耳地說著話,我清清楚楚地聽到其中一個人講說:

「這個空秀才仔!」

我和阿公一起看見了秀才的大鐵馬歪歪扭扭地倒在鐵道邊的斜坡上,而秀才則在另一頭,他的身上蓋了一張大草蓆,只露出半截手臂在外面。

他們把郵差也找來了。郵差說,昨天他告訴秀才,郵局的信都是用火車一布袋一布袋地載走的,秀才聽了很歡喜,就說他要自己去寄他的信。

秀才的信是用一個大飼料袋裝著的,袋子大概被撞得飛到半空中才掉下來,信飄落了一地,像是一大落長方形的厚紙板,鋪撒在鐵道旁的一排小黃花上。

阿公不讓我靠近秀才。

我猜,秀才一定是大清早便在水窟仔這兒守候火車的,就在他久久等不到火車,而把鐵馬牽到鐵枝路上往回走的時候,火車來了。我想,或許秀才死前的最後一刻,正好舉起他的手腕在看時間也說不定。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阿公,我們是在相同的那一年,各自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手錶。

那天,就在他們圍在一起討論秀才的死因時,我在靠近水窟仔的秘密入口處撿到了秀才的手錶。我知道秀才是要把這隻表送給我的,要不然他不會把他的手從草蓆底下伸出來。

我並沒有戴那隻手錶。我也沒有告訴他們,秀才就是因為戴了手錶,所以才會聽力不好的。

並不是我不想告訴他們,而是他們不會相信我的。

我從來不知道秀才的信裡面到底寫了些什麼,我也不知道秀才是誰?住在哪裡?又為什麼在這麼多小孩之中,偏偏選中了我。

那天和阿公依照原路走回家之後,我就把秀才的手錶藏在床板下面的一個夾層裡。

奇怪的是,從此以後我的聽力變得不如從前了。有的時候,睡到半夜,我會夢見秀才被火車追撞的那一刻,「轟」的一聲把我從噩夢之中驚醒,然後我的耳畔便會一直嗡嗡地響起那句話來:

「這個空秀才仔!」

在這個時候,我便會挪開床單,掀起一塊床板,取出秀才的手錶來搖一搖,再貼近耳朵聽那「滴答滴答」的聲音。

秀才說得沒錯,每一隻手錶裡面都有一個心臟,需要人不時地刺激它一下,否則便會停止跳動死翹翹了。

偶爾,我還會一個人獨自回到水窟仔那邊釣青蛙。當我孤單地握著一枝釣竿,等待青蛙上鉤的時刻,四周更顯得一片死寂。在那種全然安靜無聲的下午時光裡,有時竟會讓我誤以為自己早已經喪失了聽覺。

我很懷念小時候陪秀才去寄信的那一段時光,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想親自告訴他,其實,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面本來就有一隻手錶,只要讓自己安靜下來,就可以清楚地聽見那些「滴答滴答」的聲音正毫不遲疑地向前狂奔著。

第22屆臺灣「時報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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