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啦,這個世界也並非全是不幸的人,例如我和武雄(自從吳西郎把上、下課的時間調換過來之後),例如燒水溝最有錢的大好業人劉阿舍(他是校長的舅舅、米店的老頭家、火炎仔口中的吝嗇鬼),例如癩皮狗姆達(它是不幸的「狗」)……還有,例如算命仙仔阿川伯公。
阿伯公就是一個從不「罰站」的人,除了走路之外,他永遠都坐在椅子上。(聽阿公說他連睡覺也是坐著的,因為他們家根本就沒有床。)大家都說阿伯公是吃素的,可是我從來就沒有看過他吃東西。(有一段時間,我曾經懷疑他是吃「樹」的,當他肚子餓了的時候,就從大樹公下面的算命攤子上,偷偷仰起頭來啃幾片樹葉,像長頸鹿那樣。)
除了不罰站、不吃、不喝之外,阿伯公也不洗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衣服可換?)。每天上午,阿伯公就坐在他的算命攤子上(右腳縮在板凳上);到了下午,他就坐在阿公的剃頭店裡(左腳縮在板凳上);到了晚上,他大概就坐在自己家裡吧(兩腳縮在板凳上?)。
對阿公來說(或者對全燒水溝的人來說),阿川伯公是最重要、最了不起的人物。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小孩子受驚了要找他收驚,大人受驚了(工作辛苦、夫妻不和、久病不愈、小便白濁、前途茫茫……)也得找他。阿伯公的智慧我是見識過的。有一次,敗家子武雄的弟弟白痴武男渾身不舒服,整晚哭鬧不停,一直到了隔天早上,火炎仔終於接受了阿媽的勸告,帶著小白痴武男去找阿伯公。到了大樹公下的算命攤子,火炎仔還沒開口說話,阿伯公斜睨了武男一眼,就對大家說:
「沒待志,內衫穿顛倒啦!」
在眾目睽睽之下,火炎仔把武男的內衣脫下來,然後再反面穿上(前面變成後面),果然,白痴武男立刻通體舒暢、不哭不鬧了。
根據阿伯公的說法,這種穿衣法是有道理。因為武男的三魂七魄跟別人的方向不一樣,所以內衣必須反向穿,才不會不爽快。更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面咧,阿伯公說這是貴人相,還說燒水溝要出將才了。(我當時心想,如果小白痴武男長大以後變成總統的話,我就要去討海捕魚,一輩子不再踏上陸地。)
阿伯公又說,武男之所以會比別人優秀的原因就在於,當他向前走的時候,他身體內的魂魄是向後退的。「這就是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阿伯公順了順他的銀鬍鬚,語重心長地讚歎著白痴武男。
這就是阿伯公的智慧,他總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雖說不能夠起死回生,但卻可以把笨的說成是聰明的。(至少我和火炎仔死都不肯相信武男那副衰樣就是貴人相。)
武男變聰明了,最可憐的要算是武雄吧。從此之後,武雄在他老媽麗霞仔面前就從七爺變成八爺,矮了一大截了。最明顯的,就是本來只有生病時才喝得到的牛奶,現在,武男竟然天天當喝水似的。(萬一他真的生病的時候就不知道該喝什麼了。)更過分的是,偶爾,武男還有日本富士蘋果可以吃。又大又圓又香又甜的紅蘋果,在那髒兮兮的手掌上像顆夜明珠似的金光閃閃、瑞氣千條,叫他借我們看一下,他還不肯呢!(武男喝了一陣子牛奶,果然變聰明了。)
直到有一天,討債鬼武男把麗霞仔炒菜的大鼎拿去跟古物商換了一支麥芽糖之後,他的好日子才正式結束;那時,武雄也才恢復了他身兼長男與大孫所應得的待遇。武男最風光的那段時期,我和武雄都一致認為那個小白痴就是燒水溝最好命的人。
當然,那只是我和武雄一廂情願的想法;在我阿公、阿媽,還有火炎仔的心目中,米店的老頭家劉阿舍才是全燒水溝最令人羨慕(嫉妒?)的傢伙。
劉阿舍和算命仙仔一樣留著長長的銀鬍鬚(而且兩個人都是大光頭,不必花錢理頭髮),不同的是,我從來都沒有看過劉阿舍站著的樣子,因為他不像阿伯公偶爾還會站起來走走路,四處看看;在我僅有的幾次印象中,他總是坐在三輪車座椅上,悠哉遊哉地從我面前經過,所以,直到今日,我還不知道劉阿舍是否真的高人一等。
每當載著劉阿舍的三輪車像大廟裡的神轎似的從剃頭店門口經過時,阿公便會板起面孔來告誡我,叫我要用功讀書,長大之後才能當個「坐車的」,而不是「騎車的」。這點我倒頗不以為然。我認為騎車的人比坐車的要神氣得多了,至少,他可以對著正在打幹樂的武雄和我大喊一聲:「猴死囝仔,閃開!」
全燒水溝最討厭劉阿舍的人要算是火炎仔了。火炎仔經常說,劉阿舍不但不剃頭,而且從來不曾買過紅龜粿。每當火炎仔跟米店清賬之後的那個下午,他心中的不平就會升到最高點。
「駛伊孃的劉阿舍,恁爸透世人還不曾賺過伊一銑五釐,等伊死去的那一天,恁爸咒詛一定要放炮仔乎伊……」這是火炎仔付錢給米店的那個下午,必定會來阿公的剃頭店裡放送的一句話。
「火炎仔,做人不通遐壞嘴啦,一人一款命啦……」這天下午,阿媽終於忍不住告誡火炎仔一番。
「恁查某人知啥,加講話吃打你……」阿公把手上的推剪從客人頭頂上放下,回頭對阿媽斥道。
「你講啥,你給恁祖媽打看邁,恁祖媽就跟你拚……」阿媽不甘示弱地舉起一把芹菜在胸前揮舞著。
正當阿媽的芹菜快被阿公的推剪給收拾掉時,左腳縮在長板凳上的阿伯公開口說話了:
「時也,運也,江湖一點訣也,萬般皆是命也……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人過五更也……」
阿公放下手上的推剪,阿媽收起手上的那把芹菜,剃頭的客人轉過頭來,火炎仔也安靜了下來,準備聽算命仙仔講古了。
那天下午,算命仙仔阿川伯公透露了一個令火炎仔和阿公都非常振奮的訊息:農曆十二月三十,也就是除夕夜晚的十二點正,米店的老頭家劉阿舍即將壽終正寢,魂歸西方。
這個訊息對火炎仔和阿公來說,不僅是遲來的正義而已。
「恁娘卡好啊,劉阿舍你亦有這天啊……」火炎仔露出難得一見的得意表情,口中唸唸有詞起來。
「愛錢死好啦,劉阿舍你就卡好死咧哦,恁爸迮燒幾張仔銀紙乎你做所費……」阿公似乎暫時忘記了罰站的辛苦,臉上掛起了一副會心的微笑,他的手腳變得更加輕快利落起來,剃完頭,還要免費幫客人染頭髮,於是,客人的臉上也浮現了滿意的神情。
「吃老不知樣,看人要死了煞歡喜甲按迡,恁就卡親像人咧……」阿媽不屑地丟下這句話語後,返回廚房去了。
「劉阿舍仔,劉阿舍仔,你得卡好心咧哦,死死去路邊卡臭哦——」阿公的心情好極了,他輕快地在客人的胡楂子上抹了一層白色的肥皂膏,然後便開始哼起了那首《一顆流星》:
一顆流星
流對彼邊去——
除了國歌之外,這是我少數能夠朗朗上口的歌曲,於是我也跟著火炎仔一起加入阿公的歌聲裡:
伊是向阮
向阮暗示
暗示迌無了時
堂堂的男兒
應該提出志氣——
要不是因為滿嘴泡沫的關係,我想,那個平躺在剃頭椅上的客人必定不會甘於只在手把上敲打拍子,而會加入我們一起歌唱的。
唱第二遍的時候,阿公每唱完一個段落,火炎仔便高聲喊道:
「劉阿舍仔,過橋哦——過奈何橋囉——」
我也跟著高聲喊道:
「過橋哦——過奈何橋囉——」
唱到後來,火炎仔索性拍起手來,我也跟著用力拍手。
「一陣仔!」阿媽從廚房裡向我們喊道。
只有阿川伯公依舊老神在在,不為所動。他和門口涼亭仔腳的癩皮狗姆達一樣,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然後低下頭來,把下巴架在膝蓋上沉默不語。
*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很懷念那一段陪劉阿舍仔等死的日子。
自從算命仙仔阿川伯公宣佈了劉阿舍的死期之後,我和武雄就奇蹟般地變成了全燒水溝最好命的兩個人了。
當然,學校的老師、校長和同學也都過得不錯,可是,一旦放學的鈴聲響起,他們畢竟不如我和武雄那樣,回到家裡之後,感覺比在學校還要痛快。至於吳西郎嘛,雖然也挺愜意的,可是因為他不是「人」,所以不能算數。
那段日子,雖然離除夕還很遠,我們卻天天像在過年似的,除了大碗大盤的紅燒肉、滷豬腳、白斬雞和鱔魚麵……之外,武雄他老媽麗霞仔連過年時才準備的土豆、瓜子、冬瓜糖和金棗幹都端出來了。這些都是火炎仔的功勞,要不是他義無反顧地賣掉幾條麗霞仔陪嫁過來的金項鍊,我們是絕不可能這樣風光上好一陣子的……
起初,對於天天晚上到火炎仔家「圍爐」這件事,阿公和阿媽都覺得有點不夠古意,頗為歹勢;可是,多去幾次之後,他們也就和我一樣表現得非常自然而不做作了。況且,為了適應這件事,他們也著實受了好些折磨呢!
那陣子,每天下午到了四五點左右,火炎仔他們家的灶腳就定時地飄散出濃鮮肥腴的滷肉香味,一陣一陣撲鼻的油脂氣味像鬼魂般穿牆而過,彷彿真有靈性似的,四下尋覓著一副副空虛的胃腸往裡鑽,往裡搜,往裡刮,往裡踩,往裡踹,往裡吐口水,直到被害人的自尊心完全崩潰為止……唉,無情的香味正是害人的符咒!如果阿公、阿媽像我一樣及早領悟這個道理的話,就可免去許多無謂的掙扎了。
不過,這個世界上倒真的有臨香不亂、處變不驚的人,那個人就是算命仙仔阿川伯公。
面對漫天狂卷、襲地而來的滷肉香味,阿伯公依然故我、面不改色地正襟危坐著。(依然是左腳縮在板凳上,未曾換腳。)這副景象,直到現在還會讓我聯想到關公刮骨療傷的姿勢。(關帝君也是吃「樹」的嗎?)或許,阿伯公小時候曾經接種過預防香味的疫苗注射也說不定,誰知道呢?世事難料,之前誰又曉得劉阿舍的死期會給我們帶來這麼大的幸福呢?
黃昏時分,就當夕陽即將滾進燒水溝底的時候,阿川伯公幹咳一聲,隨著涼亭仔腳癩皮狗姆達做出昂首伸腰的動作時,他放下如干柴一般的左腳,起身返家。阿伯公的木屐磕地聲穿出剃頭店門外,漸行漸遠,終至無聲;這時,阿公的五臟六腑也空虛到了極點,終於,火炎仔從隔壁傳來高呼一聲:
「水木仔——來喲,日頭赤焰焰,隨人顧性命哦——緊來緊吃,慢來減吃一半哦——」
這一聲吆喝著實雷霆萬鈞,聞者莫不魂飛魄散。阿公、阿媽,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在這一聲號令之下,不知不覺,就像中了邪似的,雙眼茫茫,往火炎仔家魚貫前進;姆達也變成了一隻盡職的牧羊犬緊跟在後,好像生怕我們三個變成了迷途的羔羊。(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深深體會到「藥補不如食補」的醫學原理。)
頭幾回,我們一行三人都還不太好意思,畢竟是白吃白喝啊,連姆達啃食骨頭的動作和聲響都顯得非常謙虛有禮、不慍不火的;過了幾天之後,我們大概也吃出了一些氣魄來了,阿公講話的聲音變大了,火炎仔不再幫我們夾菜了,而癩皮狗姆達也開始展開「空中接骨頭」的功夫——那般敏捷的身手,真讓人不敢相信它竟然是一隻殘廢的老狗呢!改變最大的,大概就是我阿媽了,她幫著麗霞仔在灶腳忙進忙出的,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節儉成性的人;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她還會小聲地跟我交代,叫我少吃青菜多吃肉。
酒過三巡之後(是過年才喝的黃酒,不是紅標米酒),阿公照例要道謝一聲,就在這個時候,火炎仔便會打一聲酒嗝開講起來:
「唉啊,三八厝邊啊,講啥麼多謝,是要用刀甲我射是呣?恁爸若想到伊劉阿舍要死要死按迡存半條狗命,恁爸就人爽無底講啦……按怎,伊劉阿舍這陣擱搖擺乎恁爸看邁咧,走跳啊是呣?做人就要會曉想啦……搖擺是無落魄個久啦,恁爸這陣嘛比你卡好過啦,按怎?乞食若分到食,嘛是會弄拐仔花啦……」
火炎仔這一番開場白,聽得阿公酒興大發,互敬一杯之後,他並未忘記自己的做客之道,便也不遑多讓地火上加油起來:
「就是嘛,騙人咧不曾好業過是呣,啊伊有幾銑仔臭錢是咧按怎——賺得到乎你用不到啦,天公伯仔有目睭哦……閻羅王哦……你得甲伊劉阿舍仔抓去打尻川哦……打乎伊死死昏昏、吃困哦,啊,講甲我愛笑哦……在世一粒豆,卡贏死了後一隻豬啦……」說到這裡,阿公很精準地從大海碗裡揀出一粒花生來剝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執起小酒杯來,「我講火炎仔,我按迡講有道理嘸?人在做,天在看啦,對呣?咱吃乎死是卡贏伊劉阿舍仔死嘸吃啦,火炎仔,你看我講按迡有道理嘸?」
「對,對,對。有道理,有道理,來,來,這杯乎幹,真正人爽無底講,咱吃乎死卡贏伊劉阿舍死嘸吃——去吃屎好啦!」火炎仔攫住酒杯的三隻指頭禁不住興奮地發抖起來,一杯酒好不容易湊近嘴角,倒有半杯灑在了褲子上。
「對,對,對,劉阿舍仔吃屎好啦!」火炎仔和阿公對乾的時候,坐在一旁圓凳上的敗家子武雄就跟著拍起手來助陣,那張又黑又醜的大餅臉上露出了難看的笑容和一嘴爛牙。
「嘻嘻嘻,吃屎啦。」坐在武雄旁邊的小白痴武男也跟著拍起小手,用他那臭乳呆的嗓子叫囂起來。
「唉喲,僥倖哦,恁這兩個大人大種仔教壞囝仔大小哦,夭壽骨哦,講這款話見笑死哦!」或許是因為做客的關係,阿媽抱怨的聲調並不太嚴厲。她說話的時候,正在用竹筷子從陶鍋裡揀了一截大豬腳放進我的碗底。癩皮狗姆達很機警地向我的腳邊挪近,兩眼炯炯有神地守護著即將屬於它的那截豬骨頭。
「幹你孃,大人講話你插什麼嘴?活了太久嫌閒是呣?」火炎仔的手不發抖了,他翻轉手掌,摳起指節,像一支凌厲的蒼蠅拍子往武雄的天靈蓋掃去,磕的一聲,又脆又準。
武雄幽怨地用手掌心在額頭上撫摩揉搓起來,正在嚼食的下巴卻也沒閒著,他嘟嚷了幾聲不知道在說什麼,旁邊的小白痴武男還不時發出「嘻嘻嘻——嘻嘻嘻」的豬崽叫聲。
「笑啥啦,幹你孃!」武雄的手掌也化成了一支疾箭般的蒼蠅拍子,往武男的後腦勺上俯衝而去……
即使身為武雄的換帖兄弟,我也必須承認,他這一傢伙的確是太過用力了一點,只見小白痴武男像個不倒翁似的,前額撞向桌角之後又反彈朝後仰,半截黃稠的鼻涕順勢倒縮回鼻孔裡去;然後,像是被腳踏車輪骨夾到似的,愣了三秒鐘之後才又嚎叫起來。
「啪」的一聲,剛好端來一盤清蒸白鯧的麗霞仔將菜放妥之後,便給了口沒遮攔的武雄一個大電光:
「死囝仔,你講啥,你幹啥麼娘?」
武雄低下頭來,幽怨地開始用另一隻手掌心在臉頰上撫摩揉搓起來……
麗霞仔這一耳光,好像給小白痴武男打了一劑止痛針似的,馬上止住了他豬叫般的哭聲。倒是武雄不應該在極度悲憤的心情下埋頭吞食炒麵的,那副模樣,很像一隻鼓起腮幫子的大蟾蜍,若是一時之間找不到宣洩的物件,極可能會毒氣攻心而死。果然,不到一分鐘,武雄的大餅臉就由黑轉紅,由紅變紫……正當我開始擔心敗家子武雄恐怕會比劉阿舍還先走一步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到一記生猛的「哈啾」聲響起,待武雄抬起頭來時,鼻孔便已掛滿了黃澄澄、油亮亮的麵條在半空中抖動著……
「唉喲,僥倖哦,囝仔人不通迮青猴啦,慢慢仔吃,不通吃緊弄破碗。」阿媽說著便順勢伸過手去把武雄鼻孔裡的油麵抽出來,很快地,武雄的臉色又恢復到正常的老鼠色。
「吥成子,你是吃遐緊要赴死是呣?擱作鬼作怪你是會比劉阿舍仔卡先死我甲你講!」火炎仔伸起手來,差點又一拍子甩在武雄的扁頭上,想了一想,才把手收了回來。我心想,多虧火炎仔手下留情,否則這回武雄嘴裡的炒麵恐怕會從耳朵裡面鑽出來也說不定呢。
「對啦,囝仔人就要有規矩,大人在講話,囝仔人有耳嘸嘴,吥通按迡應嘴應舌,才會得人疼,才討皮痛,知呣?」阿公若有所悟地執起小酒杯,獨自幹了一杯,然後癟起嘴巴哈出一陣酒氣,「我講火炎仔,這棺材是在裝死人的,不是裝老人的……你看我講按迡有道理呣?」
「對,對,對。話按迡講是嘸吥對啦,好、歹攏是天註定的啦,不過,話擱講倒轉來,伊劉阿舍也算真好狗命咧,活甲七老八老啊,閻羅王也嘸冤枉伊啦……像伊彼款好業人才不會怕死,若像恁爸我爛命一條,我是要怕啥?管伊棺材是要裝老人,抑是裝死人,恁爸我攏嘸咧甲信啦。恁爸喝我的、吃我的,我是要怕啥?恁爸這條老命就算甲伊劉阿舍配——嘛死甲有價值啦;駛伊娘,恁爸就是要甲伊劉阿舍配啦——」火炎仔一番話講得豪氣千丈,阿公聽得頻頻點頭,無話可說,兩人又幹了一杯。
「火炎仔,啊你是喝尿喝甲起是呣?要過年時仔,啊你是在起啥麼酒空……話按迡黑白講,啊你是活了太久嫌艱苦是呣……」麗霞仔聽到火炎仔那番慷慨激昂的話語,終於忍不住打破歡樂的氣氛,向他咆哮起來。
「唉喲,僥倖哦,麗霞仔講得對啦,飯可以黑白吃,話是不行黑白講哦……」阿媽立刻加入麗霞的陣營為她助聲勢。
受到連番的指責,火炎仔不屑地吊起眼珠子,脖子歪向一邊,喝起悶酒來。阿公一見苗頭不對,為了強調自己同是一家之主的地位,便也吊起眼珠,歪過脖子去對阿媽斥道:
「恁查某人是知影啥麼芋仔番薯?火炎仔講按迡是有啥麼不對?破格!做人吥免假驚死啦……人講愈驚愈死啦,我甲恁講。算命仙仔也曾講過,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人過五更啦——嘴講死就會死哦?咁有遐準?若按迡你講好業看邁,看天頂會落錢下來呣?卡靜咧卡無蚊啦,加講話你得吃打啦……你……」
「我……我按怎?你甲恁祖媽打看邁咧,恁祖媽就甲你拚……」阿媽也激動起來,她說著便從飯桌旁站起來,手上還掐著一截雞翅膀在半空中比劃著。
「按怎?要拚是呣?來啊——」阿公也興致勃勃地從圓凳上放下腳(剛好就放在姆達的腳上),還沒站穩,便聽到癩皮狗姆達傳出一陣快馬加鞭的鬼叫聲,害得阿公突然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站起來。
在眾目睽睽的沉默中,姆達以非常低的姿態,叼著那截豬腳骨往牆角潛行,大約踮了五六步之後,阿公彷彿記起了什麼似的,跟上前去補了一腳。
堅強的姆達,在承受了不可抵抗的外力撞擊之後,依舊毫不鬆懈地緊咬著骨頭,沒發出半點聲響。因為姆達的示範作用,大家又開始認真地吃喝起來……
一直到現在,我都還很懷念那一段陪劉阿舍等死的日子。
*
不曉得為什麼,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連牆上掛鐘的指標,也轉得像電風扇似的無情得很。
就在我們迷迷糊糊地吃喝了若干天之後的某個下午,時間突然又開始變慢了。
那天下午,和往常一樣,黃昏時分,就當夕陽準備跳進燒水溝裡洗澡時,阿伯公幹咳一聲,隨著涼亭仔腳癩皮狗姆達做出昂首伸腰的動作時,他放下如干柴一般的左腳,之後,阿公也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個小鎖頭,準備等阿伯公起身返家之後,鎖上剃頭店的大門,帶著我和阿媽前往隔壁的火炎仔家去。就在這個時候,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只見阿伯公放下左腳之後,並未起身……他擎起雙臂,像一尊正在伸懶腰的白眉羅漢似的打了個哈欠,腦袋轉了兩個小圈,然後……他將右腳緩緩抬高,我們的眼珠子也跟著阿伯公的膝蓋往上提……往內收……最後縮排板凳上……
阿伯公換腳了?!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我們都動彈不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便站在原地發起呆來……倒是涼亭仔腳的姆達先反應過來,它朝阿伯公的右腳望了一眼,眼神中發散出一絲無可奈何的氣息,便又重新趴了下來。
我們依舊站在原地,隔壁的滷肉香氣已經開始摸索過來……時間突然變慢了。
「水木仔——來喲,日頭赤焰焰,隨人顧性命哦——緊來緊吃,慢來減吃一半哦——」火炎仔發自丹田的吆喝聲像工友伯伯的鈴聲一般穿牆而過,我的腦袋裡突然嗡嗡地響起班長黃鳳嬌的口令聲:「起立——敬禮——」我覺得自己像是落在牛皮膠上的大頭蒼蠅般動彈不得,算命仙仔阿川伯公還穩穩地坐在長板凳上,好像是失去聽覺之後的謝煙飛,完全沒有宣佈「下課」的意思。
「水木仔——來喲——」
下課的鈴聲再度響起。
身為全燒水溝最重要的人物,阿伯公可是從來沒有被下過逐客令的——誰敢要求自己的級任導師離開教室呢?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的外公黃水木便做出了他這一生中最明智的決定,他悄悄地跟我交代,要我去武雄家通知火炎仔,因為阿伯公的關係,所以必須把飯菜都端到剃頭店來吃。
阿公跟我交代完之後,我就像一串被點燃的連珠炮劈劈啪啪地往武雄家奔去,接著,火炎仔和麗霞仔也被點燃了,鞭炮聲又從武雄家傳回剃頭店;阿公、阿媽的頭上也開始冒出了熾盛的火花,空氣中瀰漫著煙硝的味道……還有餓火中燒的氣息;連涼亭仔腳的癩皮狗姆達也兇猛地追逐著自己的尾巴,要不是因為殘廢的關係,它一定可以咬到的……
為了避免阿伯公有被冷落的感覺,阿公把廚房裡的八仙桌抬到長板凳前面,滿滿的一桌酒菜,像是大廟裡的供桌似的。阿伯公老神在在地端坐在板凳上,因為他是吃素的,所以大家都覺得阿伯公不動筷子是應該的。
三杯黃酒下肚之後,火炎仔打了一聲響亮的酒嗝,開講起來:
「我講啊,這三年一次,好壞照輪啦,算命仙仔在這兒,恁大家看我講按迡對嘸?人生海海啦,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困就困……該死就死啦!同款意思,恁講是嘸?」火炎仔說完,哈哈哈地乾笑幾聲,環顧四周沒人搭腔,頓覺無趣起來,他又為自己斟了一杯黃酒,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把臉朝向阿伯公說道:「我講仙仔啊,這劉阿舍也真厲害啊是呣,呾一天不死,偏偏選這個過年夜伊才要死,親像要大家都準備好按迡來看伊劉阿舍死甲真準是呣?」
算命仙仔閉上兩個佈滿皺紋的眼窩子,沒有說話,彷彿陷入了沉思之中。
火炎仔又獨飲了一杯,乾咳幾聲,才自覺沒趣地低下頭來。
身為一家之主,阿公似乎覺得自己有義務要打破沉默:
「若照火炎仔講的看起來,伊劉阿舍是故意的哦,伊就是要大家按迡吃飽閒閒來看伊死乎咱看,是呣?唉,講甲我愛笑,好業人要死也會驚無聊啦!火炎仔,你看我講按迡有道理嘸?」
阿公說完這一番話,便和火炎仔對幹了一杯,兩人相視大笑。
為了增加一點歡樂的氣息,我和武雄也咯咯咯地笑起來。
「話擱講倒頭,我火炎仔又不是開棺材店的,伊劉阿舍要死了,跟我亦嘸啥麼關係,我示賺嘸一銑錢啦——」火炎仔說這話的時候,朝算命仙仔斜睨了一眼,只見阿伯公依舊閉目養神,沒有搭話。
身為現場唯一戴了手錶的人,阿公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很得意地朝著大家舉起他的手腕來,看著表面上的指標說道:「現此時是舊曆十二月二十六,暗時六點過十五分,恁大家注意聽哦,再過四天,劉阿舍仔伊就存五點鐘擱四十五分就要‘再見’啊。」阿公宣佈完之後,也和火炎仔一樣,很關心地朝算命仙仔望了一眼。
這時,算命仙仔阿伯公突然有反應了。他慢慢地將屈縮在長板凳上的細腳放下來,伸進木屐裡,然後兩個深陷的眼窩子忽然張大了:
「時也,運也,命也,生死攏是天註定也——」
阿伯公說完他的開場白,又宣佈了一件重大的訊息:舊曆十二月三十晚上十二點,除了劉阿舍之外,在我們燒水溝這地方,還有另外一個人也跟劉阿舍一樣,將要從人生的舞臺上下臺一鞠躬,魂歸九九離恨天……
話一說完,在場所有的人還有癩皮狗姆達都張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之後,阿伯公卻又闔上了眼皮、閉上嘴巴,彷彿陷入了沉思之中。
「咁有影,仙仔啊,啊是啥人?」勇敢的火炎仔率先打破沉默,他用一種前所未聞的、非常謙遜的態度向阿伯公提出他的疑問。
阿伯公像一株枯木似的不為所動。
「仙仔啊,啊是有影無影,你是吥通騙咧?」火炎仔突然變成了一個不信邪的人,「我知啦,仙仔你是在開玩笑的,對呣?」
當火炎仔說到「開玩笑」的時候,算命仙仔阿川伯公陡地撐開兩圈樹瘤似的眼窪,露出一雙如老鷹般炯亮的眼球,他偏過頭去,牢牢地盯著嘴巴尚未闔上的火炎仔。
「啊——我知啦,彼個人就是火炎仔,對呣?」在一陣肅穆的枯寂中,我的外公黃水木用他非常專業而靈巧的手指頭指向火炎仔;更令人尷尬的是,從他講話的聲調裡,連癩皮狗姆達都感受到了一股歡喜的氣氛,於是它很不得體地、像只跑馬燈似的開始追逐起自己的尾巴來。坦白說,當時我對阿公和姆達的表現有些失望,畢竟,這些天來火炎仔可是待我們不薄啊!
就在我的外公黃水木準備縮回他那不太得體的手指頭時,阿伯公倏地又偏過頭來,露出一雙懾人的眼珠子,狠狠地盯著嘴巴尚未闔上的外公……姆達似乎也覺察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氛,於是暫停打轉,安靜了下來。
「啊——我知影啊,仙仔你講的彼個人就是水木仔,對呣?」火炎仔難掩興奮之情,禁不住拍起手來,「哈哈,是水木仔,對呣?我就知哦——」
就在阿媽和麗霞仔互相咒罵對方丈夫的吵鬧聲中,阿伯公收拾起燒灼的目光,套上他的大木屐從長板凳上站起來,兩手背在後面,輕飄飄地往門外走去。木屐磕地的聲音左轉之後,變得愈來愈細小,終至消失不見。
過了很久都沒有人說話。
時間突然變慢了。
殘而不廢的癩皮狗姆達趁小白痴武男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欺上前去叼走了他手上一隻完整的滷雞腿;武男怔忡了兩秒鐘之後,才哇哇大叫起來。
「姆達,放開!」阿公對姆達大聲喝道。
姆達顯然聽懂了阿公的話,於是,它盡了最大的努力把雞腿縮排嘴裡含著。
「姆達,過來!」火炎仔的命令也很簡單明瞭,於是,姆達像是一個賽跑選手似的往涼亭仔腳的起跑線走去,它的眼神非常堅定,充滿了鬥志。
一股肅殺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首先出場的是火炎仔,他從圓凳上站起來,把長褲往上提,順勢將皮帶收緊了兩格。接著,阿公也抄起牆角的竹扁擔,緩緩地向門口驅近……
彷彿有一記無形無影的槍聲「砰」地響起,姆達、火炎仔,還有我的外公黃水木他們一行三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開始起跑,死命地往大路的盡頭追逐而去,我們趕緊走到涼亭仔腳外面去觀察戰況。
果然不出我所料,瘸腿的姆達照樣遙遙領先,火炎仔緊追不捨,而我的外公黃水木則是當然殿後。
「仔!」麗霞仔舉起雙手忿忿地說道。
「吥成人哦,笑破人個嘴哦——」阿媽望著遠方的三個灰影不屑地說道。
小白痴武男學我和武雄用手掌圈住嘴巴大喊「加油」(我們是針對姆達而喊的),姆達果然不負眾望,才一眨眼工夫便把距離拉開,立於不敗之地了。
噼裡啪啦的四隻木屐像雨豆般敲打在馬路上,又跑出幾步,我的外公黃水木突然舉起手上的竹扁擔,像一個鏢槍選手似的對準姆達射去——
「沒中!」我和武雄興奮地拍起手來。
火炎仔從阿公的身上得到了靈感,他突然停下身來,然後抽出腳上的一雙木屐狠狠地朝姆達砸去——
「沒中!」
「沒中!」
失去木屐的火炎仔最先停下來,他走到大路中央,把兩隻失散的木屐一一撿了回來,然後,把它們並排在路邊充當臨時的小板凳,坐在上面,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阿公撿回他的「鏢槍」之後,也氣喘吁吁地扶住一棵大樹,他一邊用力地呼吸著,一邊還不時抬頭望著蹲踞在不遠處,姿態非常優雅的癩皮狗姆達。
時間一分一秒慢慢地過去。
吃雞腿不吐骨頭的姆達已經享用完它的晚餐了。不知道是因為體內依然流著忠心的血液,還是喪失了逃避的理由,當我的外公黃水木心有未甘地再次舉起他的木屐往姆達砸去時,姆達竟然從容地趴在原地,動也不動一下——
「沒中!」
「沒中!」
失去木屐的外公背靠著樹幹坐了下來,或許是因為肚子太大的關係,他的兩隻腳張成了「八」字形向外伸去,好像兩支胖得走不動的時針。
*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外公黃水木和火炎仔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說服對方「自己就是那個要陪劉阿舍一起死的人」。
剃頭店的生意不做了。自從上次面對近距離的姆達連投兩隻木屐不中之後,阿公對自己的手藝已經再也沒有信心了。
火炎仔的紅龜粿炊籠也不再冒出熱騰騰的水蒸氣了,他說,只剩下幾天壽命就要去投胎轉世了,所以他要好好想一想自己下一輩子要做什麼。火炎仔放棄工作的理由似乎牽強了一點,以至於必須三番兩次動用他的拳頭,才能說服麗霞仔由衷地相信(期待?)他是一個不久於世的人。
關於這一點,我的外公黃水木就比較幸運了。或許是除了年紀較大之外,他的大肚桶、高血壓、糖尿病、五十肩、牛皮癬和老花眼,在在都說明了他比較像是那個被拖死鬼劉阿舍點名做記號的人。在阿公準備辭世的這一小段日子裡,我的阿媽充分流露幾乎快要失傳的菩薩心腸。她不再整天嘮嘮叨叨的像個啄木鳥似的釘得人頭皮發麻,相反地,她勸阿公要「心情放乎伊開」,想做什麼就去做,想吃什麼就去吃,「吃飽迌,閒事免管」。每天早上,除了一鍋熱騰香甜的地瓜稀飯之外,菜心、腐乳、豆棗、花瓜、土豆、筍絲、魚乾、煎蛋、豬皮、海蜇、油蔥粿等等,十幾碟小菜擺了滿滿一桌。阿公起床之後,洗臉水都盛好了,漱口杯上的牙刷還擠上了一條白色的牙膏。吃完早餐,阿媽去市場買菜的時候,就順便放出剃頭店已經正式歇業的訊息,好讓阿公能得到充分的清閒;連到香燭店買東西的時候,還不忘比平常多買了一份金紙哪!
當然,風水是輪流轉的,僅僅一牆之隔的火炎仔就顯得晦氣多了。
每天早上,當阿媽將飯菜排列妥當,並且多加了一副碗筷之後,火炎仔便極準時地,像只報曉的公雞似的出現在剃頭店的門口。
「來哦,火炎仔,來坐啦。」阿媽顯然是個懂得回饋之道的人。
「幹,乎阮厝個查某趕出來啊。」這是火炎仔最新的開場白。
「火炎仔,來坐啦。」我覺得我有必要為最近變得沉默寡言的阿公說些什麼。
「囝仔人有耳無嘴,講什麼話,沒大沒小。」阿媽一邊對我訓示道,一邊捧起她早就為火炎仔備好的碗筷說,「來坐啦,碗箸攏便便啊——」
「唉!想到,我火炎仔也有按迡落魄的一天……恁爸我就是駛伊老母咧八字不夠重啦,娶甲彼種啥麼某?生甲彼種啥麼空孖?連恁爸要死要死啊,也吥知影卡巴結咧,幹!吥是恁爸在臭彈啦,恁爸是看甲很開啦,死我是嘸在驚伊啥麼碗糕啦,恁爸早就看破啦,卡早死的是卡快活啦……」通常,火炎仔在盛第三碗稀飯到碗裡去的時候,便會如釋重負地開講起來,扒飯、夾菜的動作也緩和下來。
阿公點點頭,夾起一截嫩綠的菜心放進嘴裡咔滋咔滋地嚼了幾口之後,放下筷子:「話按迡講是嘸吥對啦,卡早死咧是卡快活啦,死代先是比死路尾個卡有通哩。按怎講你知呣?卡早死咧卡坮無路啦,火炎仔,你看我講按迡有道理嘸?死,我是在驚伊按怎,人老了,死是應該啦,你嘸聽人在講,應該死好,應該死好啦!嘸啥麼好驚的啦,我就是按迡吃乎肥肥,假乎頹頹,甭做飫死鬼就好啦。卡早死咧是卡快活啦,像你這般八字不夠重的,要死你輪不到你啦,啊,講甲我愛笑——」
「嗯唉?講這啥麼話啊!棺材是在裝死人的,不是在裝老人的呢?彼天算命仙仔在這兒的待志你也有看到是呣?伊按迡目睭金金一直甲我相,恁大家攏有看到是呣?該我死的就是該我的啦,恁也不必替我艱苦啦,恁爸我早就準備好勢在等啊啦——」火炎仔老實不客氣地把阿公的話頂回去之後,用手抓起一小把花生米來在掌心揉搓了幾下,吹掉皮屑,開始一顆一顆地往大嘴巴里扔。
「算命仙仔按迡甲你相,是叫你卡靜咧卡嘸蚊啦,知呣?話擱講倒轉來,仙仔彼天在甲我看的面腔才是有驚人你知呣?伊按迡目睭金金,面色擱青筍筍你咁有看到?該我的就是該我的啦,火炎仔你吥免相爭啦——」說到這裡,阿公臉色微微漲紅,聲音也精神起來,看起來真不像是一個處於彌留狀態的人。
「要輸贏呣?」火炎仔一時激動,將一顆花生米扔到額頭上又彈了回碟子裡。我一直注意著那顆花生的位置,以免待會兒一不小心吃進嘴裡。
「要輸贏呣?」阿公啪的一聲把筷子按在八仙桌上,下巴翹得高高的,一副十拿九穩的樣子。
「來啊!」
「來啊!」
「按怎輸贏?」
「看你要按怎輸贏?」
「輸的人嘸好死!」
「好,輸的人嘸好死!」
「我就不信你會贏!」
「幹,恁爸我穩贏的啦!」
在阿公和火炎仔他們兩人都確定如此一來,對方將必死無疑之後,用餐的氣氛又重新安靜下來。
在那短短幾天陪阿公或火炎仔等死的日子裡,我竟毫無選擇地變成全燒水溝最好命的人了。每天早上用光豐盛的早餐之後,阿公和火炎仔就會各自牽著他們的大鐵馬,然後輪流地載著我四處去向他們的同行老友告別。聽到阿公和火炎仔的死訊,那些人的反應全都一模一樣:先是一愣,接下來半信半疑地聽阿公和火炎仔輪番上陣把事由從頭到尾細說分明之後,然後才心甘情願地領著我們去大菜市的海產攤子去吃喝一頓,算是給我們(不包括我)餞行。那幾天,我就是這樣,像一隻忙碌的工蜂從早吃到晚。(敗家子武雄已經被我從好命人的名單上開除了,誰叫他是不肖子呢?)
吃到後來,連海產攤的老闆瘸手義仔都覺得這麼一來,阿公和火炎仔可是非死不可了!
這些被點名請客的人包括火炎仔的同行盹龜王、懶屍標仔、麻面荖藤,還有阿公的同行燒酒螺、福州仔,以及系出同門的小師弟和尚光仔。
拜訪和尚光仔的那一次令我印象最為深刻。若在平常,光頭小眼睛的和尚光仔可是出了名的鐵齒銅牙槽,要說服他可沒那麼容易。可是那一天情況不一樣,除了火炎仔一再捶胸脯擔保死期之外,阿公還把他那一套吃飯的傢伙都捐出來了;他兩手微微顫抖地解開手上的包袱巾,露出三把牛角柄的剃頭刀和兩把晶亮的推剪:「哪!你看,這是卡早師仔放下來的,攏總在這兒啦,你不是想很久啊——攏拿去啦,看乎伊清楚,日本製的啦——」
這一下,和尚光仔差點兒眼淚和口水全部一起流了下來,他呷了呷那張蝸牛般的大嘴,立刻把包袱巾重新紮緊,收進一隻檜木老箱子裡:「走,來去瘸手義仔的攤子,我請。」
「等我死了後,你就是咱燒水溝第一等的剃頭師傅了啦……」阿公兩手空空地插進褲袋裡,眼眶幽幽地含著一層眼油。
這一幕景象,連和阿公立下重誓的火炎仔都深受撼動,隔了好久,一直到瘸手義仔端上第四道炒菜時,才又重新想起自己才是那個不久於世的人。
和尚光仔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從一開始我就非常機警地注意到,他那對如錢鼠一般的賊眼始終不停地盯著阿公手腕上的那隻精工表……果然,待阿公和火炎仔都酒足飯飽,臉上像紅龜似的泛起一層薄薄的油光時,和尚光仔開始蠢動了:
「大師兄仔,現此時幾點啊?」
「這陣哦……我看邁咧,下晡三點過五分啦,按怎?有待志哦?」
「咁有影?是對還吥對?」
「當然嘛對,準的啦,免驚走精去,日本製的迡,愛講笑你吥成孖——」
「哦,這也是日本製的哦,借我看一下好呣?」
「好啊,哪吥好,」阿公解開錶鏈,正要脫下手錶時,突然像覺悟似的,緩緩抬起頭來,瞪起一雙牛眼狠狠地瞅著和尚光仔,「駛恁娘咧你這吥成孖和尚光仔啊,你免想恁爸的手錶啦,恁爸這是要札去棺材底的啦,幹——」
「吥通啦,嘸採啦——」和尚光仔也仰起他的大光頭來瞅著阿公。
「幹!你給我管迮多。」阿公一拳頭落在和尚光仔的大光頭上,發出像敲木魚似的聲音。
和尚光仔像蝸牛似的縮回他的觸角,一面用手在天靈蓋上猛力地揉搓起來……
阿公的表現真的令我刮目相看,沒想到在這種緊要關頭,他竟忽然地清醒起來,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
當時,我一面喝著鮮美的下水湯,一面想著:難怪所有的時計鬼在手錶的主人死掉之後,便會離開了,如此才不會被帶進棺材裡去陪葬啊。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祖孫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一年一度的除夕夜終於悄悄來到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處變不驚的阿公和火炎仔依舊面不改色地對飲著;每隔一陣子,阿公便會抬起他手上的精工表來看一眼,然後對火炎仔說:
「八點過十分,擱剩差不多四點鐘……」
「九點過三十七分,擱剩兩點多鐘……」
「十點過二十三分,快了……」
「十一點十六分,差不多了……」
勝負即將分曉了,阿媽和我不由得緊張了起來,午夜十二點一步步接近……火炎仔首先沉不住氣了,他突然拾起桌上的酒矸仔,往大嘴巴里栽了一口,然後拎著酒瓶脖子像殭屍般倏地彈起身來:
「駛恁娘個劉阿舍仔,恁爸佮你拚啦!」
「對,佮伊拚啦,幹!恁爸嘸在驚叫啦,愈驚愈死啦,火炎仔,你看我按迡講有道理呣?」
「對,愈驚愈死啦,走,水木仔,咱來去佮伊劉阿舍拚!」火炎仔說完便帶頭蹭著木屐咔啦咔啦地往涼亭仔腳走去,阿公撈起桌腳下一瓶未開的黃酒尾隨在後……
面對這個突發狀況,阿媽不知如何是好,便不停地尖聲喊道:「恁兩個仔是要創啥……恁兩個……」
這時,不知道為什麼,我的雙腿彷彿不聽指揮似的,自己也跑去伸進小木屐裡跟著往外奔,暗濛濛的大路上,磕磕地響起六隻木屐蹬地的聲音,還有癩皮狗姆達哈哈哈的濃濁呼吸聲,一路沿著劉阿舍仔的米店方向尋去……阿媽沙啞的叫聲悽悽地從我們背後傳來:「恁三個……」
咔咔咔咔咔……
跑了不知道多久,經過大廟口、菜市場邊的鐘錶行,彎進一條連月光也照不到的窄巷,再穿過一小片甘蔗園,終於來到劉阿舍的祖厝前面。
那是全燒水溝最大的一間紅瓦厝,劉阿舍一家老小和他們的米都住在裡面。
暗濛濛一片。
我們三個和癩皮狗姆達輪流從雙片大木門的縫隙往裡瞧去,一點動靜也沒有。平常入夜之後便在正廳門口亮起的燈籠竟然沒有點上,四方形的大天井裡看不到放鞭炮的小孩子,只有一長排大型的盆景很氣派地圍在護欄邊上,好像一尊尊張牙舞爪的青龍……
「幹恁娘咧,人攏死了了啊是呣?」火炎仔蹭著他的木屐在光滑的青石階梯上踹了一腳之後,仰起頭來氣喘吁吁地灌了一口黃酒。
「十一點過五十三分。恁娘卡好咧,劉阿舍仔,好膽死乎恁爸看,恁爸給你配啦,幹!」阿公也上氣不接下氣地扭開他手上的茶色玻璃瓶子,仰頭栽了一大口。
「駛恁娘,劉阿舍,恁爸爛命一條,好膽來配啦,幹!氣魄卡好咧,免甲我假死假活——」
「劉阿舍仔,過橋哦,愈驚愈死啦,幹!恁爸在這兒忖死在等你啦——」
「劉阿舍仔,免甲恁爸假拖棚,卡早死咧卡快活——」
「十一點過五十五分,劉阿舍仔,你是沒掛手錶是呣——」
「幹,劉阿舍,甲恁爸假鬼假怪是呣?恁爸死都不驚,驚你啥麼死人骨頭,好膽來拚——」
「劉阿舍仔,十一點過五十六分啊,你是不知路是呣,好膽甲恁爸偎過來——」
「劉阿舍仔……」
「劉阿舍仔……」
阿公和火炎仔一人拎著一支酒矸仔,你一句、我一句地,朝著劉阿舍那好似陰曹地府的四合院裡叫囂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跑得太累的緣故,我覺得滿頭金星、渾身無力,突然感到全身顫抖起來;就當我蹲在地上,覺得快要昏倒的時候,癩皮狗姆達突然捉狂似的吠叫起來。
我睜大眼睛,朝著姆達狂吠的方向看去,一個小小的人影從護龍彼端升起,他穿著整套全新的太子龍卡其學生服,手上舞動著一枝竹子,搖搖擺擺地朝我走來。
果然是吳西郎來接他的時計鬼了。
看來算命仙仔阿伯公說的沒錯,這下劉阿舍可是死定了。
我很想要告訴阿公和火炎仔:劉阿舍馬上就要死了。可是頭昏腦漲的,明明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我覺得全身痠痛,好像剛才被一群大水牛踩過似的……
「時間到。」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阿公剛說完這句話時,劉阿舍家裡突然響起一長串哭嚎的聲音,那聲音從雙片門的縫隙內悽慘地擠壓出來,好似被一陣陰冷的強風鑽過,門樞上發出咿呀的摩擦聲……十二點正,鞭炮聲從遠方此起彼落地傳過來,整個燒水溝好像突然醒過來了。
「來啊,劉阿舍仔,恁爸等這天已經等很久啊,看乎伊詳細,我火炎仔早就活甲太閒在這等你啊——」火炎仔揮舞著酒矸仔剩下的半瓶酒倒灑了一地,他滿面蝦紅,像個大幹樂似的慢慢轉動起來。
「火炎仔,你免相爭——劉阿舍仔,看乎伊詳細啊,恁爸在這兒忖死佮你配啦,甲恁爸死出來——」阿公說著又栽了一口酒,作勢跨步上前,一把將火炎仔架開,往大門口的石階上走去……
被阿公推了一把的火炎仔立刻心有未甘地爭上前去,他扯住阿公的衣領,順勢挺身而出,同時抬起一隻腳來往一扇木門踹去——
咿呀一聲,雙扇門被人從內拉開,火炎仔一腳踢個空,連滾帶翻地拉著阿公一齊摔在門檻上。
「幹恁娘咧,驚恁爸啊是呣,驚就好。」火炎仔一手拎著他的空酒瓶,一手將斜掛在門檻上的阿公扶起來。阿公一面撿起地上的酒瓶子,一面用手在膝蓋撞傷的地方用力揉搓著。
劉阿舍家的老長工昌財仔從門後走出來,用幾顆飯粒在門上抹了抹,把一張寫著「嚴制」的白紙貼在門上,黑色的墨汁還泛著一層水光。
昌財仔貼完白紙,瞪了火炎仔和阿公一眼,便重新闔上木門。
「看啥,吥曾看過壞人哦——」火炎仔對著門內的人叫嚷起來。
「死了是呣,劉阿舍仔你擱死得真準啊——幹!」阿公把臉貼近門上的白紙,「寫啥麼死人骨頭?」他和火炎仔互看了一眼,兩人同時轉過身來,準備步下石階。
就在他們倆轉過身來的時候,背後突然冒出一個清清楚楚的、穿著藏青色和服,人中還留著一小撮鬍子的日本人,緊跟在他背後的,正是剛剛壽終的劉阿舍(我終於看見他站起來的樣子了)。那個瘦瘦的、看起來大約三十多歲的日本人兩眼睜睜直視前方,他們面無表情地跟著阿公和火炎仔步下石階;我很想警告他們,可是儘管我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幹!驚就好。」火炎仔得意地說道。
「愈驚愈死啦,火炎仔,你看我講按迡有道理呣?」阿公揮舞著手上的酒瓶子,差一點打中身後的那個日本人。
癩皮狗窩在牆角,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著急,它全身顫抖著朝那個日本人和劉阿舍狂吠起來。
「哭餓啊,你是看到鬼哦!」阿公對姆達斥責道。
火炎仔從腳上脫下一隻木屐,剛剛拎在手上,還沒作勢要砸,姆達便像一隻長毛大田鼠似的,沿著牆腳一溜煙地夾著尾巴逃走了。
「幹恁鬼仔,驚就好。」火炎仔把木屐摔回地面,重新穿上。
窸窸窣窣。
站在大門另一頭的吳西郎突然揮動著手上的竹枝,嘴裡發出一連串的怪聲。
那個日本人和劉阿舍聽到吳西郎的召喚之後,就像兩枝冰棒似的瞬間一百八十度向後轉,然後面無表情地朝吳西郎走去。他們每走一步,便縮小一點點,走到吳西郎面前時,已經變得和一隻螞蟻差不多大小了。
窸窸窣窣。
吳西郎的竹枝在地上掃了幾下,好像在趕鴨子似的,待他將那群時計鬼編排整理妥當之後,忽然轉過身來,朝我揮一揮手,然後便領著他的時計鬼們繼續往下一站目的地走去。
雖然全身都冒出了冷汗,我還是強忍著痠痛,吃力地想要追上前去;我張大了嘴巴,可是卻喊不出半點聲音來……情急之下,我於是翻起白眼,心中大叫一聲:「等一下!」
吳西郎終於聽到我的叫喚了,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雙手下垂,不再舞動綠色的竹枝。
我趕緊追上前去。矇矓之間,我覺得渾身上下都難過極了,好像衣服、褲子都穿顛倒了似的。奇怪的是,我愈是努力地往前追,就離吳西郎愈遠;離得愈遠,就愈想追上前……到了後來,面無表情的吳西郎不停地向遠處滑去,愈變愈小,小得像一隻螞蟻,終至消失不見了。
我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好像剛剛才繞著地球跑了一週;我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了,眼前一片漆黑,就在這個時候,耳邊響起阿公的聲音:「阿生仔,你憨憨站置這兒創啥?」
「哪會按迡,目睭全白仁,面色擱青筍筍呢?」火炎仔驚呼起來,「你是不通跟劉阿捨去呢!」
我拚著最後一口力氣,終於勉強地發出沙啞的聲音來了:
「ㄨˊ——ㄒ一——ㄌㄤˊ——」
說完,我便不省人事地昏倒了。
一直到大年初一的正午時分,我才悠悠地醒轉過來。睜開沉重的眼皮,我看見阿公、阿媽、武雄、武男還有麗霞仔都圍在我的床邊,我心想,我大概快要死了。
「死了!死了!」火炎仔從大門外劈劈啪啪地衝進來。
「幹恁老母,火炎仔你在黑白講啥!」阿公對火炎仔怒斥道。
「死了!死了!」火炎仔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死了!死了!算命仙仔死了!」
「啥,阿川伯死了?!」
「死了!死了!算命仙仔佮劉阿舍攏死了!」
「瞳時?」
「昨暗暝,和劉阿舍同時。」
…………
分不清應該高興還是難過,我又再度闔上了眼皮,沉沉睡去。
*
寒假結束,學校又重新開始開學的第一天早上,我和武雄並肩走在筆直的黃土馬路上,兩旁是高大粗壯的木麻黃,糖廠的煙囪飄出和上學期一樣的味道,麻雀在圍牆上吵得正厲害,路邊的蟾蜍吃力地跳了幾下之後,像一顆石頭似的跌進草叢裡去。
劉阿舍和阿川伯公都死了,阿公跑去跟和尚光仔討回他的日本製推剪和剃刀,火炎仔的紅龜粿炊籠又開始冒出白濛濛的水蒸氣。除此之外,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還有,吳西郎從此消失不見了。
我心中隱隱約約有一個不祥的預感,從此之後,學校恐怕又會恢復到往常的上、下課時間,上課五十分鐘,下課十分鐘,再上課……還有,遲到的人要罰站在標語下面。
「慢慢走才遲到。」我對身旁的武雄說。
「先來去焢番薯好呣?」武雄從書包裡捏出一丸紅龜粿,往天邊擲去。
「好啊,驚你哦?」
「走!」
過完一個年,我們的豬圈依然沒變,光線充足、通風良好,還有一個現成的焢窯。上學期種的番薯,已經長成一大片了,綠油油的番薯葉子向四面八方伸展開來,把土地廟口的陽光都遮住了。
武雄取出先前預藏的火柴,把一些枯枝、樹葉塞進灶裡升火。我走到大陶甕旁邊,把缺口前面的番薯葉子撥開。
吳西郎做的時計鬼王還在。
我雙手合十,給時計鬼王鞠了一個躬,沒有五官的時計鬼王依舊面無表情地端坐在原地。這時,我突然想起了吳西郎的話,於是便翻起白眼瞅著時計鬼王……神像原本平坦的臉上,慢慢地浮現出眼睛、鼻子和嘴巴來,終於,我看見一張清清楚楚的,很像是吳西郎的臉……不對,是算命仙仔阿川伯公……不是,不是,是劉阿舍仔……是……是雲州大儒俠史豔文,是學校花圃裡面站在「服從領袖」上面的那個銅像……又好像是炒海產的瘸手義仔,好像是我的外公黃水木,好像是級任導師謝煙飛,好像是搖鈴的工友伯伯,好像是我自己……
一串急促而微弱的銅鈴聲自遠方傳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要先去上課呣,咱是不是遲到啊?」武雄手上抱著一堆剛挖出來的番薯。
聽到「遲到」這兩個字,我突然精神了起來,急忙向竹林外的學校方向奔去。
「等我啦!」武雄扔下手上的番薯,重新調整好書包的位置,急忙地跟上來。
衝出竹林,穿過稻田旁的一大片墳墓,待我們重新回到大路上時,突然從路邊的芒草叢裡竄出一尾亮閃閃的青竹絲來;它在地上蜷曲扭動了幾下,昂起頭來,吐著紅色的蛇信,狠狠地瞪著我和武雄,擋住我們的去路。我們靠右,它也往右;我們靠左,它又往左……
「乎伊死!」武雄情急之下拾起一塊路邊的大石塊,將它高高舉起,準備砸下。
「不行!」我攔住武雄。
「要遲到啊?」
「反正不行就是不行。」
我用力扭痛武雄的手臂,大石塊掉下來砸在武雄的腳上,武雄痛得哇哇大叫起來,在我還沒有決定應該悲傷或是大笑的時候,我們便已經在大路上翻滾扭打起來,並且牢牢地掐住了對方的脖子。一輛載滿甘蔗的牛車從我們後方駛來,雖然駕車的老阿伯已經睡著了,大水牛依舊很盡責地,一步一步地慢慢向我們接近……
青竹絲依然狠狠地盯著我們……
大水牛一步步地向我們壓過來……
我們的手漸漸都酸了,彼此只是無可奈何地勒住對方的脖子。
「你放手!」
「你先放!」
「你免想。」
「你嘛免想。」
《臺灣新文學》冬季號,1999年
作者「袁哲生」的其他小說
《寂寞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