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調有些咄咄逼人了,繼續在我們面前兩隻腳輪換地跳來跳去。
「咱們還是有一些問題要解決的,對不對?不然,以後有別人來替我們解決……」
這一次,他是準備好要行動了。我想象著行人在我們旁邊圍成一個圈,而我們怎麼也衝不出去;然後一個人去通知警察,然後一輛警車從橫馬路那邊開過來……這大概正是維爾庫想造成的局面。
我又推了他一下。現在他走在我們旁邊了,和我們的腳步一樣快。血流到他的下巴底下。
「我們必須一起談一談,我有好多有趣的事要告訴你們哪……」
希爾薇婭挽起我的胳臂,我們繞開他,但他立刻像章魚似的又向我粘上來。
「你們不能自成一夥躲起來,我還存在呢!咱們得清算我們之間的一切……要不別人就會插手了……」
他握握我的手腕,想作出友好的表示。為了抽回手腕,我用小臂對他的肋骨重重一擊。他痛得叫了起來。
「您難道想讓我在街上鬧起來嗎?想讓我喊‘抓小偷’嗎?」我說。
他怪模怪樣地咧了咧嘴,鼻子都皺歪了。
「你們別想擺脫我……除非咱們能夠好商好量……這是唯一阻止別人干涉的辦法……」
我們跑了起來。他一時愣住了,被甩開了一大截。等他想追上來的時候,撞到了一個人,路邊兩個男人立刻攔住他,開始教訓他。趁此機會,我們鑽進了一個通汽車的街門。然後,穿過一條小巷和一座樓房的後院,我們來到了英格蘭人大道。
崗白塔大街。在一個電話亭裡,我又一次撥了尼爾夫婦的電話。鈴聲不斷地響著,沒有人接。我們不想回公寓去,希爾薇婭和我。我們希望尼爾夫婦請我們去做客。在那兒我們能夠不受維爾庫的威脅。
但是片刻之後,當我們夾在湧向海邊散步的人群中,走在陽光燦爛的大道上時,這個事件很快變得微不足道了。為什麼要謹小慎微?我們也應該有權和別人一樣享受這個溫和的冬日。維爾庫,儘管他費盡心機,也無法介入我們的新生活。他已經屬於過去了。
「他幹嘛在我們面前跳來跳去?」希爾薇婭問我,「他好像不太正常啊……」
「對了,他好像是不太正常。」
用那種方式追蹤我們,並不那麼有信心地威脅我們,都說明他筋疲力盡了。他看上去彷彿不太真實,甚至從他嘴角流出來又滴到下巴上的血都不像真的,而像電影裡的假血。我們那麼輕易地擺脫了他,簡直有點兒讓人失望。
在阿爾薩斯·洛林公園,我們挑了一個向陽的長凳坐下。一些孩子們在綠色的滑梯上玩耍,另外一些在沙坑裡玩,還有的騎在鞦韆踏板上像節拍器一樣有規律地蕩上蕩下,使我們昏昏欲睡。要是這會兒維爾庫經過這裡,他肯定不會在這些看著孩子玩耍的父母中間認出我們來。即使他認出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兒的背景已經不是馬納河渾濁的河水,也沒有隨著腐水的上漲帶來的那股淤泥的臭味。這一天下午,天空一碧如洗,棕櫚樹挺拔高大,樓房那樣粉白有致,一個像維爾庫這樣的幽靈根本無法抵抗這夏天般的色彩。他是無力抗拒的,他必將在瀰漫著金合歡花馥香的空氣中消失。
作者「帕特里克·莫迪亞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