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掛上了電話。
「他不在尼格萊斯科飯店。」我對希爾薇婭說。
「他在不在都沒什麼關係。」
他是不是特別囑咐過門房了?或者用了一個假名字?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兒,可又感到他隨時可能在任何一個街角出現,這滋味真不好受。
我們去福羅木電影院旁邊的咖啡館吃晚飯。我們下決心照常行動,就當維爾庫對我們沒有任何威脅。萬一碰見他,他想和我們說話,那就裝作根本不認識他。其實連假裝都用不著:只要我們深信自己已經不再是出沒於馬納河畔的那個約翰和希爾薇婭就足夠了。我們和那兩個人毫無共同之處,而維爾庫無法證明事實不是如此。況且,維爾庫這個人對我們來說就什麼也不是。
吃完晚飯,為了不馬上回公寓的房間,我們去福羅木電影院買了兩張樓上的票。
襯著紅色天鵝絨的影院大廳裡燈光尚未熄滅,正片前的廣告還未放完。我們叫來服務小姐,要了兩支雪糕。
但是一走出電影院,我重新感到維爾庫無形的存在。它就像房間裡的黴味一樣,緊緊地粘住我們,甩也甩不掉。再說,希爾薇婭從前有時候就叫維爾庫是「粘人的俄國佬」,那是因為他說過他父親是俄國人。顯然是他無數謊話中的一個。
我們沿著崗白塔大街左邊的馬路慢慢地走著。經過電話亭的時候,我忽然想給尼爾夫婦打個電話。直到目前,他們那兒還從來沒有接過電話。也許我們打電話的時間總是不巧,或者他們離開了尼斯?要是他們接了電話也許我倒會吃驚呢,因為他們在我的記憶中始終顯得那麼神秘,那麼若隱若現……他們到底真的存在呢,還是我們在極度孤獨中產生了幻覺?可是,聽聽友好的聲音畢竟讓我們感到安慰,因此減輕了維爾庫在尼斯這個事實對我們的壓力。
「你在想什麼?」希爾薇婭問我。
「想那個粘人的俄國佬。」
「我們才不在乎呢,俄國佬……」
我們已走到加發來利街微微傾斜的下坡路。沒有一輛汽車,一片寂靜。樓房之間夾著幾幢別墅,其中一座佛羅倫薩風格的房子,四周有極大的花園,但鏤花鐵門上卻掛著一塊房產公司的牌子預告房子不久將被拆除,以便建築一所豪華的樓房,人們現在就已經可以到花園深處參觀大樓的一套套房間模型。在一塊已經風化的大理石銘牌上刻著「別祖布拉佐夫別墅」。這裡曾經住過俄國人。我把牌子指給希爾薇婭看:
「你想他們是不是維爾庫的親戚?」
「那得問他。」
「老維爾庫先生年輕的時候可能常到別祖布拉佐夫家裡來喝茶……」
我用王室的侍衛宣殿那種一本正經的調子說出這句話。希爾薇婭大聲笑了起來。
回到公寓,底層客廳裡還有燈光。我們儘量輕輕地走過,免得使碎石小路嘎嘎作響。我走之前將窗子開啟了,這會兒溼潤的樹葉和忍冬的芳香與黴味混在一起。但是,漸漸地,黴味越來越重了。
鑽石像月亮一般在她的皮膚上閃光,和柔潤的肌膚相比,它顯得那樣堅硬冰冷,在纖細動人的軀體上面顯得那樣堅不可摧……這顆在半昏暗中閃亮的鑽石在我眼裡突然變成了厄運壓頭的徵兆,它比房間裡的黴味和維爾庫在我們周圍的徘徊嚴重得多。我想把鑽石從她身上摘下來,卻怎麼也找不到她脖子後面的項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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