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2頁

長谷川清造與菊池琴子(在千倉家稱為阿鈴)、圓田光雄與巖村銀子,這兩對新郎新娘於昭和三十三年十月十五日在伊豆山大神的神像前舉行了結婚儀式。上午是清造和琴子,媒人是最信賴清造的嘯月樓主人夫婦,清造的母親從老家群馬縣趕來,新娘的父親、叔父則從滋賀縣趕來,還有住在伊豆山的新郎的哥哥嫂嫂、兩個弟弟,磊吉夫婦、飛鳥井鳰子與啟助參加了婚禮。一對新人等儀式結束之後,又在偏殿舉辦了婚宴,嘯月樓主人和磊吉致辭,因為是午飯,菜餚比較簡單,每人一套生魚片配湯的套餐。

下午是光雄和銀子。媒人是湘南計程車公司的老闆夫婦,住在湯河原的新郎的父母、姐姐姐夫、兩個妹妹和妹夫、新郎的舅舅舅母、湯河原的鄰組組長及鄰居代表一人、從鹿兒島趕來的新娘的祖母和母親、小妹萬里子、磊吉夫婦、鳰子等參加了婚禮。婚禮後,在神社參拜大道東側的新郎舅舅家中舉辦了婚宴,因為是本地人,來客眾多,從傍晚一直熱鬧到晚上。

琴子的嫁衣是白地的一越縐綢面料,上面帶有硃色、淺紅、黃色等各色大菊花圖案,並鑲有玳瑁。紅色腰帶是花菱圖案,也鑲嵌玳瑁。銀子的嫁衣也是白地的一越縐綢面料,圖案是紅黑兩個色調的菊花、桐花、葵花、梅花的花團圖案,右肩與膝蓋上則是大膽的鳳凰圖案;袖子是紅地,下襬是黑地,上面都有白色的花菱圖案。衣服四處鑲嵌著金箔,特別和諧。和服腰帶是中國綢緞質地,紅地上有金色波湧圖案,中間配以菊花。兩人的嫁衣都是在熱海的美容院租借來的,不過阿銀對此特別上心,事先央求贊子:

「麻煩太太您打聲招呼,我的嫁衣一定要一套特別的。」

結果,美容院的院長特地去東京採購來一套新奇的衣服。所以,銀子等於身著新衣,越發襯托得她容貌出眾,絢爛奪目。

長谷川夫婦在嘯月樓和湘碧書房之間的山腰上,離兩邊都是兩三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了一幢兩層樓的房子住下。清造從早上到晚上十點在嘯月樓上班,琴子則和以前一樣每天到千倉家廚房做活,午飯和晚飯都吃好之後再回去。本人說,仍然叫她「阿鈴」就好,於是磊吉夫婦徵得先生清造同意之後,繼續以「阿鈴」稱呼她。她一直想要的電冰箱不久就配上了,化妝間裡擺放著千倉家贈送的賀禮——閃閃發光的三面鏡梳妝檯,二樓的衣帽間裡擺放著真野孃家送來的緞子被褥。

圓田家那邊,磊吉夫婦同樣贈送了三面鏡的梳妝檯。鹿兒島孃家也寄來了氣派的賀禮,為此還在湯河原的家裡專門展示了嫁妝。光雄暫時還在湘南計程車公司上班,就在舉辦婚宴的舅舅家裡借了一間房子,小兩口臨時住在那邊。那年十二月底,阿銀就舉辦了「束帶慶賀」,四處分發紅豆糯米飯。「束帶慶賀」一般是在懷孕五個月時進行的,阿銀十月份結婚,這才過去三個月,也就是說結婚兩三個月之前就已經懷孕了。這個真相其實沒必要因為舉辦「束帶慶賀」,讓左鄰右里都知道,只要自己不作聲,沒人會注意。磊吉他們都覺得阿銀的這個舉動有些奇怪,其實他們自有他們的理由。從伊豆山到湯河原一帶至今還保留著一些類似「束帶慶賀」這種很古老的習俗。即便讓大家都知道結婚前就已經懷孕這個事實,也沒有太大問題。更重要的是一定要在準確的日子進行「束帶慶賀」,阿銀的老家鹿兒島鄉下也有同樣的風俗,所以雙方父母的意見就不謀而合了。

順便說一下,阿銀還有很多在東京人看來陳腐守舊的習慣。阿銀的父親據說是在戰爭中病死的,每個月一到父親的忌日,阿銀三餐都只吃茶泡飯,不吃任何菜餚,從不敷衍了事。還有每年季節轉換,第一次吃當季的蔬菜穀物的時候,阿銀都要面朝西方,故意哈哈大笑幾聲,據說這樣可以「延壽七十五天」。東京也有「延壽七十五天」的說法,不過不用故意哈哈大笑。這樣說起來,以前阿初她們也是第一次吃當季的穀物蔬菜時哈哈大笑來著。看來鹿兒島那邊都堅守著這種習俗。另外,展示嫁妝這種事情,在東京,如果不是什麼特別講究的豪門大戶人家,很少會邀請親朋好友炫耀嫁妝。不過在光雄的老家,不,就是在大阪、京都一帶好像都很常見。

阿銀似乎在結婚當天還在暗自擔心,光雄會不會逃婚,跑到百合身邊去。雖然可能性不大,估計是為了以防萬一,才故意早點懷孕的吧。

第二年昭和三十四年四月到五月,磊吉夫婦像往年一樣,去京都賞櫻花,在北白川的飛鳥井家待了一段時間。五月十日,阿銀從伊豆山打來電話,說是生了一個男孩,請先生給起個名字。磊吉馬上想好了三四個名字,用毛筆寫在信紙上,標好假名讀音,郵寄過去。結果,阿銀又打來電話,說是這幾個名字都不太滿意,不好意思麻煩再幫著想兩三個其他名字,等最後定下來「武」這個名字的時候,已經是孩子出生七天以後了。

趕來參加阿銀婚禮的小妹萬里,在祖母和母親返回鹿兒島之後,就留在千倉家,代替阿銀在廚房做活。她十八歲,比阿銀小五歲,阿銀有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萬里也是如此,看來是父母遺傳的。按贊子的說法,「萬里的眼睛比阿銀還要漂亮,她現在還是個孩子,兩三年後長成大姑娘一定是個美女。被這雙眼睛掃過,即便是女人也要神魂顛倒了。」阿銀走了以後,磊吉覺得冷清,多虧這個孩子讓他心裡寬慰不少。以前都是領著阿銀在東京四處逛逛,去百貨商店或者電影院,現在磊吉隔三差五要帶著萬里去東京。萬里還是天真的孩子,時常覺得奇怪,為什麼這個老人這麼疼愛自己,對自己總是特別對待。磊吉暗暗期待著兩三年之後,她的眼睛像姐姐那樣熠熠生輝,她的皮膚像姐姐那樣瑩白潤澤,可掃興的是,這孩子沒有在千倉家待多久。據阿銀說,她母親很後悔讓阿銀嫁到那麼遠的地方,第一個外孫小武出生的時候,阿銀的母親為了見外孫,千里迢迢從鹿兒島趕了過來,可阿銀的祖母受不了長途跋涉,沒有過來,母親年紀也越來越大,不可能以後每次外孫出生都趕過來,想到這裡,後悔不應該讓大女兒遠嫁,現在說什麼也要讓萬里留在身邊,不要嫁得那麼遠,趁她現在還沒有喜歡的人,趕緊把孩子叫回身邊。要是磊吉沒有那麼過分地偏愛萬里,大概這孩子也不至於那麼急匆匆地逃回老家吧。

第二年昭和三十五年四月底,阿銀的長子小武迎來第一個男孩節,贊子送去一套鯉魚旗,磊吉則送了端午偶人的鎧甲和頭盔作為賀禮。光雄夫婦是租房住,就把這些禮物拿回湯河原父母家裡裝飾擺設。男孩節前兩三天,磊吉去看的時候,房後朝著千歲川方向,在川堰橋旁豎起了竹竿,黑鯉、紅鯉大小共兩根鯉魚旗,連同飄帶風幡一起在風中飄揚。

就在這個月,千倉睦子與古能樂世家的次子相良道夫在新日本賓館舉辦了婚禮和婚宴。睦子已經三十二歲,哥哥啟助的妻子子二十三歲就和啟助結婚,二十四歲的時候生了美雪,相比之下,睦子屬於晚婚,比嫂子子還要大一歲。所以睦子並不稱呼子「姐姐」,而是互相直呼名字。五月份,道夫與睦子這對新婚夫婦在熱海的富士屋賓館特別邀請千倉家在熱海一帶的友人又舉辦了一次婚宴。來賓有已故飛鳥井次郎的長兄原子爵、東洋公論前任社長的遺孀、磊吉的主治醫生長澤博士、桃李境旅館的老闆娘、為阿定婚禮做媒人的巴屋主人夫婦共十餘人。末座還有帶著兩個孩子的阿定、長谷川清造和琴子夫婦、圓田光雄和阿銀夫婦,阿駒雖然還在千倉家做女傭,尚未成親,不過因為資格最老,也出席了婚宴。

阿鈴比阿銀晚了兩年,這時候也已經有了七個月的身孕,肚子很大了。一來她很想看看七年多同住一個屋簷下的主人家小姐(雖然自己比小姐還小三歲,可是早就結婚了)穿上嫁衣的樣子,二來好久沒有吃過這麼豪華的西餐,硬是催促著清造一起出席了。

第二年昭和三十六年二月,阿銀的第二個兒子出生。和上次一樣,又是由磊吉起了「滿」這個名字,這次的名字阿銀非常滿意。大兒子小武已經三歲了,嘴裡喊著「爺爺、爺爺」的,把磊吉當成親爺爺一樣仰慕。小武和阿滿都和媽媽一樣,有一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

一直在千倉家做女傭的阿駒於這一年的四月終於也找到了好歸宿。阿初雖然昭和十一年開始前前後後在千倉家幹了將近二十年,但是戰爭中,還有母親生病以及其他原因回鄉下老家待了很長時間,實際上在千倉家的時間並不太長。而阿駒中途從來沒有回過老家,連續十三年在千倉家做工,算起來也許比阿初做的時間還要久。而且女傭當中也許阿駒是最盡心盡力為千倉家工作,希望千倉家能夠幸福的一個。特別是昭和三十五年十一月到十二月,磊吉因心絞痛在東大醫院住了五十多天,阿駒每天都守在病房看護磊吉,她的這份辛勞讓磊吉夫婦感動不已,醫院的醫生、護士,還有隔壁病房的人沒有不稱讚阿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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