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雄的母親性格和善,又能幹,在鄰里之間評價很好。這位母親好像對阿銀非常滿意,曾經特地到鳴澤的千倉家,懇求贊子:大概您也聽說了,光雄有一些黑社會的朋友,現在還整天和他們混在一起,我和光雄的父親再三勸他,他就是不聽。現在全家上下都在為這件事擔心,除了阿銀之外,沒人能夠讓他改邪歸正。阿銀這孩子一定能夠讓光雄洗心革面,您就當是挽救了一個孩子,讓阿銀到我們家來吧。我們一定會好好待阿銀。光雄喜歡拈花惹草,四處留情,我們會讓他和那些人徹底斷絕來往。那個公交車售票員好像和光雄關係特別密切,您放心我們會去找對方,給她分手費,讓她徹底離開光雄。
阿銀當然對此沒有異議,不僅沒有異議,而且比光雄的母親還要上心,下定決心一定要嫁給光雄,對方能夠徹底脫離黑社會的那些狐朋狗友當然好,即便不能,也不在乎,絕對不能讓其他女人把光雄搶走。可是,光雄本人卻一直含含糊糊,沒有明確答覆。阿銀哭著來懇求贊子:拜託夫人一定幫我勸勸光雄,讓他同意和我結婚。贊子被光雄的母親和阿銀的真情打動,幾次找光雄談話,可每次到關鍵時候,都被他支吾過去。於是,阿銀又來哭著請求贊子再勸說一次。幾次三番之後,贊子終於把光雄給說服了。
這期間,百合去了高嶺家,阿銀不用再避人耳目,公開和光雄開始交往。光雄的計程車停在石階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光雄公然上到廚房來,或是進到女傭房間,和阿銀沒完沒了地聊。夜深的時候,光雄不好意思上來,兩個人就在石階中央,或是對面的空別墅院子裡一聊就是幾個小時。湘南計程車公司的司機宿舍就在車庫旁邊,老闆夫婦住在車庫的二樓。半夜十二點過後,光雄等老闆夫婦睡著後,悄悄把車子開出來,趕到石階下面。老闆夫婦在二樓聽見車子的聲音,以為是哪家旅館叫車,也沒當回事。阿銀滿腦子都是光雄,一天到晚心神不寧,做什麼事情都不上心,在廚房裡也是心不在焉。不管深更半夜,總是偷偷從後門溜出去見光雄,搞得其他女傭都不得安生,紛紛找贊子提意見:阿銀這個樣子害得我們都沒辦法幹活,請您想想辦法。
贊子想,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阿銀趕緊出嫁。正在這時,光雄的父母、叔父三人一起到千倉家拜訪,正式求婚。三個人說,光雄已經下定決心開始新生活,那筆七十萬的欠款已經全部還清,其中父母親戚出了一半,剩下一半都是光雄拼命攢下來的錢,看來他真的是浪子回頭了。
據說光雄每個月從計程車公司領到的工資大約是兩萬圓左右,另外加上從客人那裡拿到的小費,一共有六七萬圓。各處旅館的女傭都喜歡他,點名叫他的車,自然他出車最多,收入也多。他把錢一筆筆攢下來,慢慢就把那些欠的債還清了。昭和三十三年三月,光雄和阿銀結伴去了鹿兒島,上門拜見阿銀的祖母和母親,大概那時候他就徹底下定了決心吧。兩個人在鹿兒島待了一個星期左右,阿銀為他做熱海話和鹿兒島話的翻譯。光雄這個女婿通過了祖母和丈母孃的考驗,左鄰右里也都趕過來看光雄,光雄和這些人都相處得很好,大家都說「阿銀眼光好」,「找了個好老公」。
婚期定在了這年秋天十月份,祖母和母親特地從鹿兒島趕來參加婚禮。兩個人三月份從鹿兒島回來,到十月份舉辦婚禮這七個月的時間,光雄仍舊在湘南計程車公司做司機,阿銀還是在鳴澤的千倉家做工。兩個人甜甜蜜蜜羨煞旁人。都說女人戀愛的時候最漂亮,磊吉覺得從沒見過阿銀像這七個月期間這麼美。阿銀本來就是美女,這段時間越發漂亮。磊吉驚訝於原來戀愛能夠讓女人如此美麗,阿銀雙眉之間的傷疤完全看不出來,也許這不是「阿銀的美麗」,而是「戀愛之美」。不僅磊吉一個人有此感覺,贊子、鳰子、子、睦子都這麼認為。有一次,鳰子驚歎道:「實在是太美啦!」「一起洗澡的時候就發現了,那渾身的皮膚簡直是雪白啊。」光雄前一年十二月的聖誕夜花了三千五百圓,給阿銀買了一件天藍色的馬海毛開衫,那顏色真是嫵媚,非常適合阿銀。阿銀每天穿著,那樣子至今磊吉都印象深刻。
磊吉一有空就帶著阿銀,坐上光雄的計程車,到箱根、小田原、鎌倉一帶兜風。去東京的時候也一定和阿銀一起去,不是乘光雄的車,而是坐電車去。磊吉樂在其中,沒什麼事情也領著阿銀去銀座附近的百貨商店逛逛,或是去日比谷附近的電影院看電影。有一次,磊吉去位於銀座四丁目、三越百貨後面的朋友家裡拜訪,故意讓計程車停在離朋友家幾十米的地方,讓阿銀坐在計程車裡等著,談好事情友人把磊吉送出大門,正好看見阿銀,就嘲笑磊吉:
「你去哪裡都帶著一個漂亮女演員啊。」
磊吉只是笑了笑,其實心裡得意得很。
阿銀的面龐開始散發出異樣的光彩的同時,她的身形也發生了變化。磊吉、贊子、鳰子都注意到了這一點,只是沒有挑明。一天,子從京都過來玩,突然冒出一句:
「阿銀已經不是女孩了吧。」
當時,誰也沒有否定子的話。後來才知道,磊吉他們的觀察是對的,阿銀和光雄十月朔日交換彩禮之前,阿銀才向贊子坦白了一切。
就在兩人去鹿兒島見阿銀的長輩之前,一天晚上,阿銀和往常一樣在石階那裡與光雄見面,兩人發生了關係。阿銀說,自己是第一次,也不知道光雄對自己做了什麼事情。贊子對阿銀說,你們的婚事雙方父母都同意了,馬上就要交換彩禮,即便有什麼過失,我也不會太責備你,只是有什麼事情,你不要隱瞞,要告訴我。
阿銀像個孩子似的,哇哇大哭:
「夫人,對不起,是我做錯了。」
贊子進一步追問,阿銀才承認在鹿兒島的一個星期,兩個人也一直在做那種事。當地有「試婚」的風俗,所以父母們對孩子的管教並不嚴。
和阿銀一起的其他女傭,最漂亮的就屬阿鈴了,也許是因為自信,一點也不著急,沒有傳出任何緋聞。可是阿銀交換彩禮之後,她大概也受到了刺激,開始關注起嘯月樓年輕的「賬房先生」長谷川清造。阿銀為救光雄籌措五萬圓的時候,就是通過阿鈴向長谷川借的錢,應該說阿鈴和他原本關係就不錯,只是這次阿鈴才開始認真考慮和長谷川的關係。
本來阿鈴並不打算在熱海結婚,想著回老家滋賀縣真野去,讓父母幫忙找個婆家,她的父母好像也是這個意思。之所以改變想法,是因為贊子不停地勸說:「在這裡結婚不是很好嗎?」贊子這麼做,是希望阿鈴儘可能待在伊豆山附近,阿銀已經去了湯河原,不想讓阿鈴再去遠處。不僅如此,這麼聰明漂亮的姑娘好不容易適應了城市的生活,讓她再回到鄉下去,實在可惜。磊吉也是一樣的想法。夫妻二人每年春天和秋天回京都,在北白川的飛鳥井家裡住半個月左右,每次都是領著阿鈴回去。因為她出生在大津附近的琵琶湖畔,熟悉京都的地理,京都菜、東京菜、西餐等各種菜餚都會做,出門在外,有她在讓人安心。阿鈴自己也很喜歡北白川的飛鳥井家。飛鳥井家由啟助設計,再加上子的各種創意,樓下是擺放著沙發和椅子的客廳,還有廚房、餐廳,二者之間以一副窗簾相隔,而且平時這個窗簾都是拉開的。廚房和餐廳的玻璃櫥櫃可以從廚房和餐廳兩邊開啟,煤氣灶臺配有烤箱,洗手池是不鏽鋼表面的,餐邊櫃、冰箱、電話的擺放都讓阿鈴非常滿意,總說將來自己結婚的話,理想就是住在裝修成這個樣子的房子裡,臥室裡也要放一張和子夫人臥室一樣的床。磊吉知道阿鈴喜歡這種西式的生活,越發捨不得讓她回鄉下了。
磊吉夫婦經常聊起阿鈴的人品,一般的人都既有優點,又有缺點,而阿鈴卻是各方面的能力發展得非常均衡,從阿初到阿駒、阿定、百合、阿銀,每個人都有別人無法模仿的特點,可同時又都有些缺點,一定吹毛求疵的話,阿鈴身上也有缺點,但是應該說她是幾個人裡缺點最少的。但是這種人往往無趣,不像阿駒、百合、阿銀她們有很多奇聞軼事。
在和長谷川要好之前,阿鈴曾經和海岸大街昭和計程車公司的一個司機有結婚的打算,為此還特地回真野去徵詢父母意見,阿鈴的父母同意了婚事,可男方大概等不及回信,趁阿鈴不在的時候和其他女生出去郊遊,阿鈴得知這件事後大怒,當場就和男方斷絕了來往。和長谷川的關係正式確立起來,還多虧了經常出入千倉家的花匠大叔從中撮合,把長谷川的情書帶給阿鈴。花匠大叔受長谷川之託,賣力地遞送情書,可阿鈴卻懶於動筆,從來不馬上回信,有時候收到五封情書只回信一次。花匠大叔時不時提醒阿鈴:
「阿鈴,你也太冷淡了吧。」
阿鈴人很好強,對異性也是不留情面,商量事情從不退讓。她也經常和長谷川吵架,可絕對不像阿銀那樣,靠撒嬌發嗲,讓對方讓著自己,每次都和長谷川發生激烈的爭執。阿銀平時和光雄在興亞觀音的石階附近相會,而阿鈴總是和長谷川在湘碧書房後園的亭子見面,商量將來的計劃。不過,這兩個人一直清清白白地交往,沒有犯下阿銀那樣的過錯。
滋賀微波水邊女,伶俐捕魚遂不放。
這是磊吉為祝賀兩人敲定婚事,寫在彩紙上送給阿鈴的一首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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