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駒來了三四年之後,又來了一個叫阿鈴的姑娘,在這裡稍微介紹一下。
阿鈴也是介紹阿駒來的和服店老闆帶過來的。其實,當時千倉家並不缺女傭,有一天和服店老闆到下鴨這邊,主動提出來的。
「太太,太太,您家裡好像現在也不缺人手,不過有個女孩子,您用用看吧。這個小姑娘人長得漂亮,我不捨得介紹給別人家,還是希望她能夠到您家裡來。」
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當時的情況,磊吉記得很清楚。昭和二十七年春天到昭和二十九年秋天,他因為輕度腦溢血,導致右半身不能活動,那一兩年間,一直臥床。最初是在東京的旅館裡腦溢血發作的,之後被送到熱海,本人還是要求回京都。就在昭和二十七年的十月份左右返回京都,先讓人揹著出了車站,然後坐車回到糾森的自家門前,接下來由人左右攙扶著送進裡面的客廳,當時坐著都覺得頭暈,就直接被抬到了床上。每天躺在床上,看著秋意漸濃的庭院裡的泉水和岩石,聽著導水的竹筒敲石的聲音,打發無聊的日子。
一天,贊子來到床邊告訴磊吉:
「這次要來一個小姑娘,說是長得像津島惠子。」
千倉夫婦並沒有特別喜歡長得漂亮的女孩子,一直以來留下的女傭都並非什麼美女。不過,聽贊子這麼一說,磊吉抑鬱的心情還是舒暢不少,感覺眼前豁然開朗。畢竟這些天來一直擔心自己還能不能重新站起來在院子裡走走,去糾森散步,會不會就此臥床不起,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夢寐以求的京都,結果不要說八瀨、大原,就連附近的祗園、河原町、嵯峨都去不了,搞不好自己都熬不過今年冬天。如果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每天照顧自己的起居,多少讓自己心裡有一個寄託。順便說一下,磊吉並不是津島惠子的粉絲,對他來說,只要是相貌姣好的女孩就好。
從大津乘坐江若鐵路電車,經過浮御堂所在的堅田站,下一站就是真野。式子內親王曾有詩寫道:
夜半海風吹,
真野湖畔寒,
灣中千鳥鳴。
素暹法師也有詩云:
比良山風吹雲散,
月明真野波若冰。
真野是琵琶湖畔頗有淵源的村落,阿鈴就出生在那裡。磊吉沒有去過真野,不過曾去過附近的雄琴溫泉,還曾經去過比叡山橫山塔山腳下的千野買材料,所以對那一帶並不陌生,而且還抱有好感。阿鈴是在一個爽朗的午後來到千倉家的,齊劉海的娃娃頭,身穿一件平紋絲綢的和服,胭脂底色上帶有黃、綠兩色的波浪線圖案。和服外褂是綠色底色上帶有胭脂色、黃色、灰色的風車圖案(她很喜歡胭脂色,也很適合穿這個顏色),扎著白色的整幅腰帶。年紀說是二十一歲。
那時候,來試工的小姑娘大都穿著簡陋的洋服、手編的毛衣,阿鈴這身平紋絲綢的和服實在可愛,讓人過目不忘。她的父親世代是江州的農戶,母親則出身京都的商人之家,嫁到真野後不習慣幹農活,非常辛苦。大概是阿鈴的母親為了自己漂亮的女兒特意準備了這身衣服。阿鈴稱和服店老闆「兒玉阿姨」,這個阿姨領著她在出町終點站下了電車後,過了河合橋,向著下鴨神社這邊的道路走過來時,突然在橋上停下腳步說:
「去人家試工的時候不能擦粉的。」
說著從和服腰帶間拿出粉盒,用粉撲把阿鈴臉上的粉擦得乾乾淨淨。所以阿鈴出現在磊吉夫婦面前時完全是天然的素顏。
磊吉房間東南拐角處的外面是走廊,可以看見欄杆外面的池塘,還有落入池中的小瀑布,本來應該是很敞亮的,可是因為遵照舊習,為了避免陽光直射,讓爬滿野木瓜藤蔓的架子從房簷一直伸到池塘邊,結果即便是晴天,房間裡也很昏暗。贊子領著阿鈴進來打招呼的時候,磊吉正側臥在床上喝柿子汁。這個柿子汁是河原町和丸太町路口西側的一家叫「澀屋」的老店所售。這家店現在應該還在。從熱海回到京都後,有人推薦說降血壓吃柿子汁最好,柿子汁又是這家店的最正宗,所以就試著喝了起來。早晚各一次,每次喝一小杯。因為味道不好,所以每次喝過之後都要喝一杯水。後來,磊吉聽阿鈴說,那天她被帶到自己的房間,看見一個老態龍鍾的老爺爺躺在床上,在昏暗的房間裡愁眉苦臉地喝著柿子汁,樣子真是可憐悲慘,想到自己以後每天都要和這個老爺爺做伴,覺得這份工作有些棘手。當時磊吉六十八歲,加之正在臥病,看上去的確是個老人,而且比實際年齡還要顯得衰老。那年冬天過後到了第二年三四月間,磊吉的身體逐漸恢復,五月份的時候已經不只是糾森,有時候還可以去河原町那邊散步了。眼看著臉色紅潤起來,腿腳也有力了,阿鈴這才驚奇地發現原來這個老爺爺沒有那麼衰老,不僅如此,還一天比一天看上去年輕起來,到最後讓人覺得不過五十幾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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