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過了架在池塘上的土橋,對面還有一幢小房子,名之為「合歡亭」,磊吉把這裡的一個房間作為書房,慢慢開始恢復寫作。一有空,磊吉就把阿鈴叫過來,讓她坐在書桌對面學習寫字。也沒有指定的字帖,磊吉從手邊的雜誌、小說裡選一些比較簡單的文章讀給阿鈴聽,這成了磊吉的一個樂趣。阿鈴開啟草紙本,用hb鉛筆把聽到的字寫下來。磊吉沒想到阿鈴漢字基礎這麼欠缺。當然,她是一個鄉下姑娘,情有可原,可是她說自己初中畢業,怎麼會認字這麼少呢。這不是因為她討厭上學,也不是因為天生記性不好。問過之後才知道,因為母親來自城裡,不會做農活,所以總是阿鈴代替母親下地幹活,農忙的時候經常不能上學,自然而然學業就生疏了。這樣一來,先顧不上練習書法了,首要任務是讓她多認字,每天用鉛筆多寫新字。

贊子經常說:

「這孩子的確長得漂亮,可惜眼睛無神。如果眼睛裡有了知性的光芒,多了一分靈氣,那就是真正的美女了。……將來可以去做電影演員……如果讓她繼續上學讀書,眼神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磊吉夫婦曾經也為阿初發過同樣的感慨,這些女孩子生在窮鄉僻壤,沒有好好接受教育的機會,比起城裡人,她們多麼吃虧啊。阿鈴讓夫婦二人再次深刻感受到了這一點。

識字課並沒有持續多久。當時大概每天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的課程,與其說是為了阿鈴,不如說成了磊吉消愁解悶的寄託。隨著新綠季節臨近,磊吉的宿疾痊癒,可以自由外出,這門識字課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慢慢荒廢了。兩個月的授課,讓磊吉獲得多少安慰啊。不過,阿鈴也沒有虛度這些光陰,她在千倉家做了五六年,有時候磊吉看到她寫的信,不禁驚訝於她的文筆和字跡:

「這真是阿鈴寫的嗎?」

贊子回答:

「是啊,是阿鈴寫的。我知道阿鈴那些日子每天躲在女傭房間,反覆練習你教她的漢字。後來我也見過,只要一有空,她就偷偷地練字,時不時地用手比劃漢字的寫法。你看,現在寫得多好啊!」

磊吉也很吃驚,兩三年工夫,阿鈴已經寫得判若兩人,難寫的漢字也可以應用自如。這件事再次讓磊吉慨嘆:這些女孩子如果能夠多讀些書,一定不會比那些大家閨秀遜色的。

雖然從小在鄉下幹農活,不過阿鈴的手啊、腳啊都沒有變形,一點沒有骨節突出。胸部豐滿而堅挺,但整個身形又苗條而柔和。只是兩隻腳上生了很大的坐繭。以前的日本人,無論男女都會有這種坐繭,磊吉自己也是在書生房間、漢學私塾的琉球榻榻米上一直正襟端坐,那痕跡現在還難看地留在腳上,戰後女孩子們不再那麼守規矩,自然腳上很少會有這種坐繭。阿鈴腳上的坐繭顯得有些礙眼。還有,她的頭髮裡夾雜著很多白髮和紅髮,這好像和飲食有關係,來到千倉家之後慢慢減少,後來變成了一頭烏黑的秀髮。阿鈴偶爾回鄉下,家裡人和鄰居們都為阿鈴高興,覺得這頭髮的變化不可思議。

阿鈴天生味覺發達,很會品嚐美味。自然,做飯也很拿手。她的前輩阿初當時還在千倉家,在京都和熱海之間跑來跑去,廚房就交給了阿鈴,讓她練就了一手關西風味的好菜。讓她泡茶,味道也和別人不一樣。正因為如此,她自然也就比別人更愛吃。磊吉夫婦覺得請阿鈴吃飯很有成就感,總是帶她去好吃的店,一有什麼好吃的總是給她留著,讓她嚐嚐看。

說到這裡,還有一個小插曲。阿鈴來到下鴨家裡試工兩三天之後,一天到主人房間伺候吃晚飯,一進房間,只見磊吉坐在床上,被子上擺放著餐案。餐案是一個塗著朱漆的高腳四方圓角餐案,餐案上和旁邊的盆裡放著幾碟阿鈴從未見過的神秘菜餚。那是從木屋町三條路口北面的名為「飛雲」的店裡叫來的中餐外賣。都有哪些菜餚已經記不清楚了,大概有海蜇的冷盤、皮蛋、燕窩羹、魚翅湯和東坡肉之類的。阿鈴看見磊吉夫婦吃得津津有味,不禁感嘆世上還有這麼神奇的食物,於是贊子用湯匙把這些菜餚每樣都夾一些到小碗、小碟裡遞給阿鈴:

「阿鈴,你沒吃過這些東西吧。嚐嚐看!拿去廚房的話,會被大家看見。你就在這裡吃吧。」

於是,阿鈴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嚐到了中餐,據說當時她就想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美味的東西,實在是太好吃了。以後經常和人講起這次的驚喜經歷。

磊吉曾經領著阿鈴去河原町朝日會館八樓的阿拉斯加西餐廳。一般沒有見過世面的女孩到了這種地方都會驚慌失措。可阿鈴因為長得漂亮,被服務生誤認為是大家小姐,所以阿鈴一點沒有發怵,態度非常得體。和磊吉面對面就座後,不需要磊吉一一指點,無論是湯的吃法、刀叉的用法,還是黃油刀的處理,餐桌禮儀模仿主人的做法很到位,一點沒給主人丟臉。這是一般的女傭很難做到的。從那以後,她越發鎮定自若,跟著主人去一些正式場合毫不怯場,同時又沒有裝腔作勢假裝小姐,這個尺度的把握非常自然,恰到好處。

津島惠子(1926—2012),日本演員。

式子內親王(1149—1201),平安時代末期的公主,擅長創作和歌。

素暹法師,東胤行(生卒年不詳)的法名,鎌倉時代的武將、和歌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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