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鰹魚漁船上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發生吧。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前些年,安吉到熱海來的時候,磊吉這麼問他。
「是啊,有很多事情先生和太太一定沒有聽說過。我沒文化,講不好,下次我找個朋友讓他寫下來寄給您。您一定看看。」
安吉這麼說了一個月之後,果然寄來了一封信,裡面附著一份手稿。
手稿的作者好像是安吉的朋友,文筆不錯,以前曾經和安吉一起在鰹魚漁船上工作,現在在政府機關裡做文書工作。因此,這份手稿不是安吉口述、朋友筆錄,而是這個朋友記錄的自己的經歷。原稿比較長,不過對於理解阿初、阿梅以及後來的阿節她們很有幫助,在此摘錄開頭的一部分。
泊港的凌晨靜悄悄的。海邊的微明之中,傳來了人們精神飽滿的聲音。停泊在港口內的鰹魚漁船某某丸上,突然從擴音器裡傳出熱鬧的流行歌曲,響徹整個港口。昨天滿載而歸的某某丸又要出海了。東方的天空漸漸明亮起來,船員們乘著一艘舢板從碼頭向著漁船駛去。船頭懸掛的豐收旗迎著早晨的海風飄揚,威風凜凜。很快,某某丸開始發動起航,船頭緩緩指向港外。船員的家屬和朋友站在海岸上,不停地揮手送行。擴音器裡的旋律變成了英勇的軍艦進行曲,漁船乘風破浪向外海駛去。
這次的目標是日本暖流經過的南方海域。一路之上,必須把鰹魚魚餌裝滿。魚餌是鰹魚最喜歡吃的小沙丁魚和小青花魚。附近的漁村就有專業的貯餌場,先繞到那裡裝魚餌。準備完畢,正式出發了!南方亞熱帶的海域一年四季酷熱難當。船員們清一色都是幹勁十足的年輕人,只穿一條短褲,頭上纏著毛巾,皮膚曬得黝黑。漁船穿越中國南海,一路向南。滿眼望去都是湛藍的天空和大海。
船長和船員們終日凝視著海平面,尋找鰹魚魚群。魚群所在之處,必定有海鳥成群聚集。這種海鳥又叫鰹鳥。發現遠處海平面上的海鳥是捕魚時最重要的任務。船橋上船長和其他幹部在灼熱的陽光下舉著望遠鏡眺望。桅杆的眺望臺上,船員輪班上崗執勤。漁船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連日航行搜尋魚群。
無線通訊室裡的通訊員與海岸局保持聯絡,獲取氣象臺每天數次釋出的氣象預報資訊,以保證航海安全,同時還要了解其他漁船的捕撈情況向捕撈長彙報。輪機長時刻注意著發動機的情況,監督值班的輪機員。船長則一直盯著航海地圖,確認漁船的位置,配合捕撈長。船上的幹部們或是測量海水溫度,或是檢視魚餌情況,也忙個不停。這樣下來一天,很多時候都是徒勞無功,沒有發現魚群。
今天黎明時分,船員們就早早地起床各就各位。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海面風平浪靜,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好天氣。就在這時,桅杆的眺望臺傳來大聲的呼喊,發現鰹鳥。輪機房發出全速前進的訊號,漁船把航向調至西南方向,像離弦之箭飛馳。漁夫準備好釣竿,站成一排。漁船就像追捕獵物的獵犬一般衝入海鳥群中。投放魚餌的漁夫不停地把小魚拋入海中,不出所料鰹魚魚群一下子湧至海面。老練的漁夫已經釣到了第一條魚。漁船熄滅引擎,停在海面上。投放魚餌的漁夫毫不吝嗇地朝著海面拋撒魚餌。魚群中的一條鰹魚咬到魚餌被釣起扔到甲板上。漁船一下子變成了戰場,分外緊張,幾十根釣魚竿一起伸出,接連不斷地釣上來。裝在船舷邊的灑水器裡不停噴出水來,像大雨一般落在海面的鰹魚頭上,迷惑鰹魚。少年們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從魚池中用小桶裝來魚餌送給漁夫們。釣上來的魚用胸鰭和尾鰭拍打著甲板不停翻滾。銀色的魚腹閃閃發光。眼看著釣上來的魚堆成了山,無處落腳。密集一處讓海面都變了顏色的鰹魚群基本都被釣了上來,大概有幾千條。漁船因為鰹魚的重量,吃水加深,不能再裝了。船長高聲下達「止釣」命令,漁夫們終於可以歇息了。
用來裝魚餌的水池這下變成了船艙,用來貯藏鰹魚。水池的進水口被關閉,水泵把剩下的水泵出後,投入碎冰塊,以保持鰹魚的鮮度,返航回基地的魚市場。雖然船速變慢,但是所有船員都興高采烈。離開母港已經過去許多天了。終日在風浪中出沒,都說「船板一塊下面就是地獄」,船員們每天做夢想的都是豐收的這一天。甲板上七嘴八舌地聊著自己今天立下的功勞。
終於回家了。最大的桅杆上豐收旗飛揚,港口內響徹著汽笛聲。船員們站在甲板上大聲高呼著「豐收!豐收!」
這份手稿努力強調船員們英勇的一面。可是不難想象這些船員的妻子們絕不輕鬆。阿梅和阿初的弟弟安吉結婚後,壞毛病也痊癒了,有了兩個孩子,看上去過得很幸福。其實每天等著丈夫回來,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的生活沒有幾天,一個月也就一兩次而已。一年裡面大部分時間都擔心著丈夫的安危,一個人帶著幼小的孩子,孤零零地生活。手稿中說「船板一塊下面就是地獄」,的確,丈夫乘著五十噸級的柴油機船,膽敢千里迢迢遠下中國南海尋找漁場,偶爾回來一次,也不過就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又要乘船出海。想必阿梅每次都強忍悲傷為漁船送行,擔心著丈夫可能一去不復返。幸好丈夫一個月還能回來一兩次,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永遠回不來了。最近天氣預報越來越發達,航海比以前安全多了,可是阿梅結婚那會兒,船員遇難是常有的事情,下文要講到的阿節,第一任丈夫也是鰹魚漁船的船員,聽說婚後不到兩年,就出海未歸了。
這個阿節來千倉家的時候才二十四歲,已經守寡,丈夫留下來一個三歲的兒子。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原本不會離開家鄉出來打工,問她到底是為什麼,她說這個孩子一點也不跟她,因為丈夫在鰹魚漁船上工作的時候,阿節就把兒子放在婆婆那裡,自己每天在農田裡幹活,結果孩子只和奶奶好。阿節說,鹿兒島對自己來說,只有悲傷的回憶,沒有任何快樂,待在那裡也沒有意思,所以出來打工。她現在已經嫁到北九州那邊,丈夫在工廠工作,是個熟練工,生活得很幸福,估計她再也不想找個船員做老公了吧。可是在她老家,和船員再婚,結果老公又出事,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漁村地方又小,沒有什麼其他工作可做,找不到好人家,只能硬著頭皮再嫁給鰹魚漁船船員。阿梅的老公安吉運氣好,沒遇到過什麼災難,可是想到老婆孩子,還是擔心不已,最終還是下了船,到神戶來找了一份別的工作。最近磊吉聽說了這個訊息,不過阿梅的信裡沒有提具體是什麼工作。
接下來要講阿節的故事了,不過在那之前,必須要先講一下和阿節關係密切的小夜。
昭和二十五年四月熱海大火的時候,小夜留守在仲田的家中,和阿梅一起頂著火星,搬運家財,第二天一早又目睹了阿梅駭人的癲癇病發作場景,所以她來到千倉家大概是那一年的三月份吧。她不是阿初介紹來的,也不是鹿兒島婦女會的成員,京都出身的阿駒和河內出身的阿定是和服店主人介紹來的,小夜和她們都不一樣,沒有人介紹,是自己找到贊子這裡的。
那時候,千倉家還住在南禪寺的下河原町,離得不遠的永觀堂町有一個叫中村的銀行行長的豪宅,小夜原來是他家的女傭。她每天按照主人吩咐出去買菜,來來回回從千倉家門口經過,不知何時起和贊子,還有女傭們認識了,時常從後門進到廚房來,聊聊天再走。後來想想,也許從那時起,她就已經有什麼企圖,私下在打探千倉家的情況了。千倉家覺得她看上去還可以,也沒有仔細調查她的底細,糊里糊塗就用了,其實沒有人給她做過保人。小夜離開中村家,到底是自己不幹,還是被主人辭退的,也不是很清楚。她看上去三十歲左右,應該在中村家之前也在別處做過,不過詳情都不清楚。小夜來的時候,千倉家已經從南禪寺搬到下鴨,贊子曾經去過中村家一次,想打聽一下小夜的情況,不巧主人夫婦都不在家,也就不了了之,直接僱了小夜。
贊子從阿駒那裡間接聽說,小夜出生在阿波德島那邊,曾經跟著母親改嫁。她好像不願意提起自己的身世,也就沒有再繼續追問。來到千倉家以後,幹得還不錯,沒什麼過失,不過磊吉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始就不喜歡小夜。
「喂,這次來的叫小夜的女傭,能不能想個辦法讓她走啊。」
「為什麼?」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看著她不滿意,讓人心裡不舒服。」
「可是她剛來,沒什麼理由怎麼讓她走?火災的時候,她不是很賣力的嘛。」
火災之後,在仲田那邊逗留期間,磊吉夫婦二人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對話。後來,五月底的一天傍晚,磊吉在二樓書房看書,發現一張從沒見過的紙條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抽屜裡。覺得納悶,開啟一看,只見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看上去是匆匆忙忙寫的。
因為沒帶鉛筆,不好意思擅自用了這裡的一支,還請見諒!
小夜
無論是措辭還是字跡都很端正,沒什麼毛病。可是,小夜什麼時候把紙條放進抽屜的呢?磊吉每天都要開啟抽屜兩三次,那天上午開啟過一次,下午兩三點鐘的時候又開啟過一次,都沒有看見這張紙條。三點過後,磊吉下樓去客廳吃點心,又到院子裡擺弄園藝,看了晚報之後,五點半回到書房。這樣看來,一定是在這兩個小時之中,小夜逮住空子放進來的。鉛筆盒裡放著十支鉛筆,想用的話拿去用就可以,再說即便不拿這裡的,也可以去女傭房間找阿梅、阿駒或者什麼人借一支。
磊吉不由得怒火中燒,大叫:
「喂!小夜!小夜在哪兒?馬上到二樓來一趟!」
作者「谷崎潤一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