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四月中旬的時候,贊子領著阿梅去大阪大學附屬醫院的神經科看病。磊吉夫婦在熱海賞過錦浦的櫻花回到京都,又去平安神宮觀賞那裡的紅色垂櫻後,第二天就領著阿梅去了大阪。結果和小島醫生診斷的一樣,的確是癲癇病。醫生問阿梅:「小時候有沒有從高處摔下來撞到頭的經歷?」阿梅說:「這麼一說,記得四歲的時候曾經從房頂摔下來,碰到了頭。」聽了阿梅的話,專家肯定地說:「就是這個原因。一般青春期的時候會引起癲癇發作,不過你卻一直沒事,多半是由於電燙時候高熱的刺激引起了發作。不過先天性的癲癇病很難治癒,你這個是後天性的,用不著悲觀,每天堅持服用這個鎮攣劑的藥片,慢慢發作就會減輕,直到最後痊癒。當然最徹底的治療方法就是快點結婚。結婚之後這個病一定會好的。」

可是,阿梅的癲癇病並沒有像大阪大學專家所說的那樣輕易好轉,一兩年後阿梅回老家嫁給了阿初的弟弟,現在已經有了一兒一女,癲癇病的痕跡徹底不見了蹤影。專家也的確沒有說錯,不過在千倉家期間,她還是時不時地把大家嚇一跳,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

千倉家昭和二十四年四月將南禪寺的房子轉讓給飛鳥井夫婦後,搬到下鴨糾森附近,新房子房間多,又需要增加新的女傭了。這次不是阿初,而是女眷們經常光顧的和服店主人幫忙介紹的兩個姑娘阿駒和阿定。阿駒是京都本地人,阿定出生在河內。關於這兩個姑娘的性格和身世留待下文詳述。先說兩人剛來的時候,目睹阿梅把隔扇門弄得叮噹作響的場景,著實嚇了一跳。

阿駒比阿定早來一兩個月,這個姑娘有個怪毛病,無論什麼事情,只要心裡不舒服,馬上就會噁心嘔吐。而且她噁心的樣子誇張得很,喉嚨裡發出巨大的聲響,拼命地向外嘔。看見個蜈蚣啦,在走廊上發現只蜘蛛啦,掉下來只蚰蜒啦,一點點小事都會讓她馬上作嘔。有時候一邊「嘔、嘔」地嘔著,一邊慌忙衝到外邊,那是因為實在忍不住真的吐了出來。每次阿梅發作,弄得女傭的房門叮噹作響的時候,阿駒必定會捂著嘴巴「嘔、嘔」地嘔著逃出門去。叮噹作響之外,再加上這個「嘔、嘔」的伴奏,這個家裡簡直鬧翻了天。阿定來了之後,每次都渾身發抖地跑過來大叫:「媽呀!」

贊子後來又領著阿梅去了一趟大阪大學附屬醫院,看她的發作每次都在月經前後,發作的兩三天之前,本人好像也有預感,總是說:

「心裡難受,要有事情。」

這個「要有事情」是鹿兒島那裡的說法,阿初、阿悅、美紀、阿增都這麼說,意思就是「有點奇怪」。聽阿梅自己講,在發作之前的幾天心裡會特別不愉快,感覺滿腦子都是些無法說明的複雜而奇怪的幻想。幻想不止一個,而是互相毫無關係的兩三個幻象同時分別在頭腦中進行著。各個幻想又分成幾支,彼此沒有聯絡地浮現在腦海裡,又各自持續地進行著。自己可以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實在讓人不寒而慄。一到這個時期,周圍的人也都看得出來:「阿梅這是又要發作了。」有時候阿梅一邊咯咯地笑著,一邊追著阿駒和阿定,把手伸到人家的後背和胳肢窩撓癢癢,這就是馬上要發作的前兆。只是每次她追的都是女人,從來沒有追過男人。

每次發作程度都不同,因月份而異。不過每次發作一定會小便失禁,發作平息之後必定鼾聲如雷地大睡。其中有一次,發作平息之後,阿梅突然站起身來,爬上廚房的水槽檯面,像狗一樣抬起一隻腳解手。如果精神上特別興奮或者受到特別的刺激,即便不是月經前後,也會發作。

昭和二十四年這年,千倉家又分成了兩處:本宅和別墅。本宅在京都下鴨的糾森附近,別墅是把熱海山王賓館t氏的房子處理掉,搬到了仲田那裡。於是京都和熱海兩邊女傭的數量又增加了。那年年底大年夜,磊吉夫婦照例到熱海避寒,女傭帶過來了阿梅、阿駒,還有一個小姑娘,不記得是誰了。當天,那個小姑娘留在家裡,阿梅和阿駒準備好大年初一的新年菜品後,告假去城裡看電影。東寶電影院,上映的是羅伯特·泰勒和費雯麗主演的《魂斷藍橋》。因為是大年夜,電影院裡人稀稀落落的,開演不久,阿駒就被電影情節感動得放聲哭了起來。旁邊的阿梅看不下去,捅捅她:

「阿駒,阿駒,你那麼大聲,多不像樣啊。大家都在看你呢。」

可是雖然阿梅再三提醒,阿駒還是哭個不停,還時不時地夾雜著「嘔、嘔」的作嘔聲。每次嘔一下,周圍的觀眾都驚訝地看過來。阿梅實在忍受不了,逃到離阿駒遠遠的角落的座位坐下。可阿駒的哭聲仍然不停地傳過來,阿梅只能氣鼓鼓地繼續看電影。也許是受到了阿駒哭聲的感染,阿梅也傷感起來,突然哇哇大哭起來。這樣一來,直到電影結束為止,兩人的嚎啕哭聲在電影院裡此起彼伏,響徹全場。第二天,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元旦一大早,阿梅又癲癇發作了,多半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太過感動,這次發作比前幾次都嚴重。

熱海那場有名的大火發生在這一年的四月中旬,從十三號夜裡一直燒到拂曉。當時磊吉夫婦正在京都,熱海仲田的家中只有阿梅和小夜兩個女傭留守。大火從海邊填海造地的區域開始燒起來,火勢慢慢向高地這邊蔓延,一步一步逼近仲田的千倉家別墅。磊吉夫婦在下鴨家裡聽到廣播中的報道,一時以為別墅一定保不住了。到第二天早晨才得知火勢在離別墅幾步之遙的地方被控制住了。那天晚上,阿梅和小夜把家裡看上去值錢的東西都翻出來,連夜裝進行李箱,或是打成包裹,搬去朋友家裡,在通往西山的那條陡峭的山路上來來回回不知多少趟,真是功不可沒。千倉夫婦從京都返回廢墟中的熱海,看見大多數街區都已化為烏有,一進別墅大門,就趕緊打招呼慰勞留守的女傭們。

「那麼危急的時刻,終於躲過一劫,先生您真是命好啊。」

只有小夜一個人出來迎接,她總是喜歡這樣拿腔作勢地說話。

「阿梅呢?她怎麼了?」

小夜一副為難的樣子,說道:

「阿梅在二樓陽臺。」

「陽臺上嗎?」

夫婦二人順樓梯而上的時候,就聽見二樓傳來雷鳴般的鼾聲。上到二樓,只見阿梅仰臥在陽光暴曬的陽臺上,睡得正香,身邊又是一攤小便。聽小夜說,昨晚阿梅和小夜一起大幹一場,也許是看見熊熊的大火興奮了,到了今天中午,在二樓陽臺眺望大火過後的廢墟時,漸漸地舉止奇怪起來,終於又癲癇發作起來。以往都是在夜裡發作,白天很好。這次竟然大白天發作起來,之後便倒頭昏睡了。

平時不發作的時候,阿梅很正常,只是聽阿駒說,夜裡睡在阿梅旁邊的時候,她總是用自己的腿來纏住阿駒的腿,讓人害怕得很。阿梅還喜歡喝酒,有時候一個人在廚房裡偷著喝熱過剩下的酒。在京都的時候,有一次讓她喝酒,結果大醉之後,她抓住睦子的哥哥啟助大喝:「喂!給我拿水來!」

阿梅很會燒菜,到底是阿初調教出來的。她最擅長做蛋包飯,先在平底鍋裡把雞蛋液攤成薄薄的一層,然後在上面放上火腿、肉末、海苔、鯛魚等等,像包槲葉黏糕一樣,用攤好的蛋皮把這些都包起來。

「嘿,嘿,嘿。」

嘴裡連喊三聲,把平底鍋掂起來,巧妙地把雞蛋翻了過來。阿駒把這叫做「燕子翻」,每次都要大喊:「快來看啊,阿梅的燕子翻又開始了。」

阿梅的動作看起來慢吞吞的,其實熟練得很。她和一般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給蘿蔔和馬鈴薯削皮時拿刀的手法。一般都是用大拇指按住,另外四根手指把住另一側,而阿梅則是一根食指放在刀背上,其他三根手指把住另一側,打著轉兒地削皮。不只是阿梅,阿初、阿悅、美紀、阿增,還有後來的阿節、阿銀這些鹿兒島來的姑娘都是這樣的削皮方法。

阿梅還很幽默,贊子她們說的打趣話,她總是第一個聽懂。「這個容易」這句話在鹿兒島說「這個易事」。每次問她:「這個你會做嗎?」她總是回答:「這個易事。」而不說「這個很簡單」。

磊吉也不知不覺學會了這句話,動不動就模仿阿梅「這個易事」。阿梅聽了,以後故意模仿磊吉的聲音說「這個易事」,把大家都給逗笑了。

熱海大火後的翌年,阿梅告假回鄉。這期間,癲癇每月發作一次,發作後的第二天不吃不喝地昏睡一天。回老家三四年後,傳來訊息說,阿梅嫁給了從小搭鰹魚船出海打魚的阿初的弟弟。千倉一家人為阿梅舉杯慶賀,總算放下心來。阿梅生了女兒後,正好前一年睦子的哥哥啟助結婚有了個女孩,贊子把穿不下的小孩衣服不斷地寄給阿梅,每次阿梅都回信感謝,說是做衣服的錢都省下了。就這樣,書信往來從未中斷,阿梅也經常寄來半乾的木魚花。阿梅回老家十一年了,現在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呢,直到最近才有機會見面。阿梅的老公安吉升職當上了輪機長,有時候船隻追隨鰹魚魚群停靠在靜岡縣的燒津港。這時候安吉一定提著一條大鰹魚到熱海這邊來,聊聊老婆孩子的事情。一看到安吉,磊吉就會想起阿梅,也會因為這個長得很像姐姐的弟弟,想起阿初。每年一到鰹魚季節,磊吉都盼著安吉能夠過來。可是後來來得少了,好像鰹魚漁船不在日本沿海,而是開往中國海到印度洋那邊去了。

那時候的鰹魚漁船都是木結構柴油機船,大型船隻不過一百五十噸,小型的只有三十噸左右。聽說安吉他們的漁船是五十噸級的,主要是遠洋作業。鰹魚都是一根魚竿釣一條魚,用活的小魚做魚餌。船員大約五十名左右,船長、捕撈負責人之外,還有輪機長、無線通訊員、大副、舵手、輪機員等等。船上主要裝載燃料重油、儲藏用水(這個水是用來養小魚的,小魚主要是青花魚和沙丁魚)、食物和飲用水、釣魚用具等。鰹魚早春隨日本暖流北上,到了晚秋時節南下,以魚群出現,活動敏捷,除了吃小魚以外,也以浮游生物為食。捕撈區域從土噶喇群島到南西諸島、臺灣近海一帶,每次捕撈期為一個星期到三個星期,全年幾乎無休。所以一個月只有一次,也就一兩天時間能夠回家和妻子兒女團聚而已。

這裡的河內,是茨城縣的一個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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