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來京都的第一天,就發生了一件令人難忘的事情。
阿梅當時(阿梅是千倉家對她的稱呼,原名叫「阿國」)虛歲十七,週歲大概十五六歲吧。和阿初同村,高小畢業後在鄉下父母身邊待了一兩年,正好阿初來信,這才決定離開老家,一個人踏上漫漫旅途,在京都車站下了車。以往女孩子第一次從鹿兒島過來的時候,都等著有熟人來京都的機會,一起過來。不巧阿梅出發的時候,找不到合適的人,只能可憐兮兮地一個人被撂在了站臺上。按道理事先發了電報,阿初應該到車站去接,大概電報上沒有寫清楚還是其他原因,總之,阿梅下車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去接站。沒辦法,她只好抱著重重的行李,按照地址,從寺町的今出川走了幾個街區,奔著龜井這邊過來。
眾所周知,從今出川走過幾個街區,意味著從京都南端的七條車站,縱貫整個京都一直向北。戰爭剛結束,街上也沒有計程車,只能從七條站乘坐電車到烏丸今出川邊,再從那裡一路打聽而來,等阿梅找到龜井家的時候已經是當天的傍晚時分了。
「我是阿梅。」
當阿梅推開門自我介紹的時候,千倉一家這才放下心來,看著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居然一個人找了過來,真是驚歎不已。
說到驚歎,不能不提阿梅講了一口流利的標準語。阿初直到現在還改不了方言的影響,仍舊「かだら」、「よられ」地不分,而阿梅只有和阿初講話的時候才會說方言,和磊吉他們都說標準語。她一個人能在京都的大街上四處問路找到龜井這裡,是因為她沒有說難懂的鹿兒島方言,而是用流暢的標準語向人家說明門牌號的緣故。阿初做事謹慎,從老家叫人過來的時候,一定事先充分打聽好,確定為人沒有問題。阿初這樣細心,自然她看上的姑娘沒有錯,阿梅聰明伶俐,單這一件事情就看得出來。
阿梅十七歲,估計個子還會再長高,和阿初這個大個子比起來,算得上是身材嬌小,圓圓臉,白白胖胖的,不知是誰說她像個小套娃,後來大家就「小套娃」「小套娃」地叫開了。上文說到尊敬年長者是鹿兒島那裡的美風良俗,阿梅也是對阿初言聽計從,絕對不說二話。想想這個剛從小學畢業的小女孩,父母怎麼捨得讓她一個人離家到外地呢,贊子便問起阿梅家裡的情況,說是父母都已經過世,父親是喝醉酒騎腳踏車出門,掉到河裡淹死的。阿梅是獨生女,幸好爺爺的姐姐還健在,家境也不錯,就被收養過去了。
阿梅來了之後不久,千倉家就在南禪寺下河原町找到合適的房子搬了過去。那是昭和二十一年接近年關的十一月底。這裡離因紅葉聞名的永觀堂不遠,客廳面對著一個小庭院,白川自北向南從院子前面流過。磊吉坐在書房的書桌前,聽見白川的潺潺水聲,甚是滿意,二話不說把房子買了下來。出門走不遠的西福寺裡有上田秋成的墓,還有因小堀遠州建造的庭院而知名的金地院,山縣公的無鄰庵等名勝,平安神宮也在附近。
磊吉一家搬走後,飛鳥井次郎和鳰子夫婦仍舊暫住在龜井家的樓下,後來在加茂大橋附近的三井別墅找到合適的房子,也搬走了。每天鳰子送丈夫次郎去植物園的將校俱樂部上班之後,就到南禪寺的姐姐家來玩。
第二年(昭和二十二年)年底到翌年(昭和二十三年)春天,磊吉夫婦受不了京都的嚴寒,躲到熟悉的熱海去避寒。戰時住過的西山別墅,早在疏散到岡山縣勝山的時候就處理了,所以暫時借住在東京山王賓館熱海分店t氏的別墅裡。這樣一來,南禪寺的家裡只剩下睦子一個人,飛鳥井次郎夫婦過來幫忙照看。於是又需要再僱兩三個女傭。t氏的別墅這邊一個,飛鳥井次郎夫婦住到南禪寺,原來的三井別墅那邊也需要一個人,南禪寺這裡一下子變成了睦子和飛鳥井次郎夫婦三個人,一個女傭不夠,還需要一個人。阿初又趕緊從鹿兒島老家叫來「美紀」和「阿增」兩個姑娘。
兩人一起坐火車過來。阿增曾經在大阪神戶這邊打工,戰爭中回了老家,所以並不是第一次出遠門,她的名字實在少見,贊子再三問她是不是「阿升」或者「阿正」,她每次都說:「沒錯,就是阿增。」據說,戶籍上的確寫著「阿增」。她二十四五歲的樣子,小個子,小眼睛,鼻樑不高,臉色也不好,相貌平平。美紀則是第一次離家,十六歲,性子急,總是話聽到一半就忙著跑出去了。暫時定下來阿初在熱海,阿增在三井別墅,阿梅和美紀在南禪寺。「美紀」和「阿增」都是她們的本名,戰後給用人起臨時名字的做法也慢慢過時了。
磊吉夫婦在熱海住到四月中旬,之後一直在熱海和京都之間交替住著。女傭這邊並沒有固定下來,阿初回京都後,阿梅過來,美紀和阿增有時候也來熱海看房子。除了這四個姑娘之外,有時候也有一兩個臨時住進來,可很快又到別處去了。不過她們都是阿初看中的老家鹿兒島的姑娘。阿初現在完全習慣了京都的生活,每天一個人去錦小路的市場買菜。
那是昭和二十三年的冬天,磊吉夫婦去了熱海,不在南禪寺家裡。二月份立春的前一天晚上,飛鳥井夫婦、睦子、阿梅和阿增在南禪寺家中,睦子睡在二樓東側的房間,西側的房間是飛鳥井夫婦。凌晨五點左右,突然有人跑上樓來,敲睦子的房門:「小姐!小姐!」
睦子睜開眼睛問:「誰啊?」
「小姐,阿梅出事了!」聽上去是阿增的聲音,好像在發抖。
「出什麼事了?」
「阿梅翻著白眼,把隔扇門弄得當當響。我好害怕!」
睦子趕緊跟在阿增後面到樓下一看,果然女傭房間的門劇烈地搖晃著,像是地震一樣。開啟門只見阿梅翻著白眼,像螃蟹似的口吐白沫,手腳像彈簧一樣痙攣不止。飛鳥井夫婦也下樓來,看見平日裡那個像套娃一樣可愛的阿梅,眼角上揚,整個臉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伸胳膊蹬腿。噹噹響的聲音是阿梅一會兒踢開隔扇門,一會兒蹬腿踢腳弄出來的聲響。鳰子趕緊給熟悉的小島醫生打電話,三十幾歲尚在獨身、直爽風趣的醫生馬上飛奔而來,看了病人一眼,一口斷定是癲癇。鳰子心裡想,怎麼可能是癲癇呢,那麼伶俐的小姑娘,來這裡都一年多了,從來沒有發過癲癇,不會是因為什麼其他原因腦子出了問題吧。可小島醫生堅持認為:「這就是癲癇發作。」醫生讓其他人幫忙強行按住渾身痙攣的患者,好不容易注射了鎮攣劑。打針的時候,病人還一直一邊呻吟,一邊拼命掙扎,突然一下子跳了起來坐好,接著就撲通倒下枕著醫生的膝蓋睡著了。病人動作實在太突然,讓大家完全沒有防備,都驚呆了。
第二天,阿梅還一直昏睡不醒。阿初前一天和阿增換班去了三井別墅,當晚不在場。第二天一早,鳰子就打電話把阿初叫了回來,替換阿增去三井別墅。因為自從昨晚看見阿梅翻著白眼不同尋常的樣子,阿增就一直抖個不停,什麼事情也做不了。沒辦法,這種時候只好指望阿初了。
誰知道這又是個錯誤。阿初回來的時候,病人也基本穩定下來,安靜地昏睡不醒。阿初時不時去女傭房間看看,盯著睡得香甜的阿梅的臉看來看去。哪知道,病人突然像夢遊者一樣站了起來,自己開啟隔扇門出去了。睦子和阿初都嚇了一跳,拼命喊:
「阿梅,阿梅!你去哪裡?沒事吧。」
可阿梅一點反應也沒有,一句話不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空中的某個點,悄無聲息地順著走廊走到洗手間,開啟門若無其事地解手,又輕輕地出來回到床上倒頭便睡。從走廊走回房間的時候,也是眼睛一直盯著空中的某個點。
也許是阿梅的樣子實在太反常,這回阿初開始渾身發抖。當年啞巴乞丐來的時候,阿初也是這樣一邊叫著「啞巴!啞巴」,一邊抖個不停。那天晚上,阿初睡在阿梅旁邊,半夜裡又開始渾身發抖,全家人都以為是病人又發作了,原來不是阿梅,是阿初因為白天的恐怖記憶,夜裡做了噩夢,產生了幻覺。阿初發現是自己的錯覺後,越發覺得恐怖,更加抖個不停了。
不用說,遠在熱海的磊吉夫婦馬上收到了詳細的彙報。飛鳥井次郎十分手巧,擅長畫漫畫,她把阿梅披頭散髮踢胳膊蹬腿的樣子仔仔細細畫了下來寄到熱海。磊吉夫婦也沒想到那個聰明懂事的姑娘竟然會得了這種怪病,難道真如小島醫生所說是癲癇嗎?如果是的,一定要想辦法給她治好。兩人商量回到京都後,帶阿梅去京都大學或者大阪大學醫院,請專家看看之後再作決定。幸好二月份病人只發作了一次,兩三天之後又恢復了平日裡阿梅的樣子。進入三月,京都來了訊息,說是又連續發作了兩三天,鳰子在信中說,確切的原因還不清楚,不過春分前一天,也就是阿梅第一次發作之前的兩三天,她生平第一次去燙了頭髮。不是阿梅主動要去,是那個做了舊書店老闆娘的阿春拼命勸說才去的。那時候的燙髮不是現在的冷燙,都是電燙,要加熱很久,阿梅回來說,頭太燙,差一點就忍耐不住。鳰子懷疑可能是這個刺激成為誘因,引發了癲癇病發作。
上田秋成(1734—1809),江戶時期的國學家、詩人、作家。
小堀遠州(1579—1647),江戶時期的建築家、茶道家。
山縣公,即山縣有朋(1838—1922),明治時期的政治家,參與建立陸軍,曾兩度組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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