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廚房太平記 谷崎潤一郎 第1頁,共1頁

阿初買魚很挑剔,即便磊吉讓她買,她也不會馬上出手,一定要翻開魚鰓看看,「這個不新鮮了」「這個可以吃」,一一進行品鑑。她在漁村長大,說是比起非常新鮮的魚,更喜歡吃有點魚腥氣的,那樣覺得更有大海的味道。

熱海這個地方真正繁榮起來是戰後的事情了。當時填海新造的大片土地上,一幢像樣的房子也沒有,孩子們把那裡當成運動場,練習棒球傳球和接球,有時候也有鎮上的青年們進行軍事訓練。昭和二十五年那場大火災之前,熱海銀座還是一片明治時期溫泉浴場的景象。現在位居道路正中央的「阿宮之松」,當時孤零零地立在海邊,旁邊立著柳川春葉的俳句句碑,上面寫著「春月之下,彷彿阿松的背影」。

「阿初,你們老傢什麼樣?和這裡不一樣嗎?」

「哪裡,和我老家像得很。」

阿初說熱海的地勢和泊村一模一樣,一片狹窄的平地背靠著山,面前是曲折的港灣,雖然第一次來到大阪以東的這個地方,可一下火車,她就想起了自己的老家。

據說坊津,也就是現在的泊村,在長崎港開港之前一直是繁華的港口,至今還流傳著「坊津街頭千幢屋,隱入出船千艘帆」這樣的民謠。古代遣唐使就從此地出發,又在此地登陸返回,當時甚至被稱為「唐之港」。後來坊津逐漸蕭條下來,變成了現在的小漁港。阿初說,泊村景色之美非熱海可比,錦之浦在熱海已經算得上是名勝,可這樣的地方在泊村比比皆是,坊津八景、耳取峰、雙劍石每處都是風景如畫。熱海這裡多橘樹、橙樹,泊村後山的梯田也到處都是果實累累的甜橘樹、橘樹。氣候溫暖、和風煦煦,大海的顏色、雲朵的變化、波濤的聲音都和這裡一模一樣。

贊子的妹妹鳰子也住在住吉,磊吉在熱海購置別墅那一年的前一年,也就是昭和十六年四月嫁到了東京的飛鳥井家,新居在東橫線的祐天寺車站附近。鳰子有時到熱海來,和贊子碰面,不過昭和十七十八年戰事吃緊之前,贊子大多不願來關東這邊,一直住在住吉。

昭和十九年正月裡,磊吉在給贊子的書信裡附上一首和歌:「鶯歌燕舞紛紛至,西山小庭梅盛開」,可贊子依然安居不動,偶爾過來熱海一次,也是要麼去東京,要麼待不了幾天就回住吉去了。這樣一來,磊吉只好不停往返於住吉和熱海之間,不過和阿初兩個人住在西山這邊的時間還是比較多的。

磊吉寫的小說被軍部盯上,寫出來也沒有人敢刊登,為了打發時間,只好聽聽廣播,放放唱片,或者出去找吃的。儘管如此,也並不覺得無聊,這多虧了阿初每天烹製的精美菜餚。天氣好的時候,磊吉把藤椅搬到庭院的草坪上,讓阿初給自己理髮。磊吉是個急性子,討厭在理髮店等很久,所以總是在家裡剪頭髮。阿初來了之後,這個就成了她的工作。磊吉讓她用剪刀,不用推子,一開始剪得參差不齊,後來慢慢就熟練了。兩個人在院子裡除草,修剪草坪,日子一天天也就過去了。

磊吉不知道阿初是怎樣看待自己的。一天晚上,磊吉半夜有事去叫阿初,發現女傭房間的門從裡面緊緊地鎖著。(門鎖並不是阿初自己裝的,原來就有。)聽見磊吉叫自己,阿初馬上起來開啟門,穿著睡衣就出來了,不過應該說還是對磊吉有幾分戒備吧。半夜去叫阿初的事情以後再也沒有發生,也不知道那之後她是否還是一直緊鎖房門。

阿初是昭和十一年來磊吉家的,昭和十九年秋天左右,老家來信說母親生病,叫她回去。剛來的時候阿初二十歲,掐指算來在磊吉家幹了九年,回老家那年應該是二十八歲。阿初臨走的兩三天前,作為餞行又給磊吉剪了頭髮。那天風和日麗,分外悠閒,一點感覺不到戰爭的陰霾,午後滿院子的陽光映照在阿初臉上,讓阿初的面龐分外鮮明,清脆的剪刀聲至今還響在耳邊。

「戰爭結束以後,一定要回來啊。」

「一定會的。」

阿初看上去並不十分傷感,開開心心、精神飽滿地從來宮車站出發了。磊吉到車站送行,並作詩一首以表達送別之意。

薩摩泊村捕魚日,勿忘伊豆溫泉鄉。

那年四月左右,贊子和睦子也搬來熱海,睦子從甲南女校轉到伊東女校讀書。昭和十八年,住吉的房子賣掉後,曾經搬到對岸的魚崎,現在房子就交給贊子的二妹井上照子和表妹島田一家看管。曾經熱鬧一時的鹿兒島婦女會如今不剩一人。阿初是第一個來的,最後一個走的,阿蜜在阿初走之前就嫁到小倉地方去了。阿蜜也是任勞任怨、乾得很好的一個,有一年夏天她一個人在西山別墅留守,每天沒有事情做,就把院子裡的雜草拔了個一乾二淨,讓磊吉著實驚歎。戰後阿蜜曾經帶著孩子到京都家裡來玩,後來就沒有訊息了。

阿初在老家待了兩年,戰爭結束後,昭和二十一年春天,回到千倉家在岡山縣勝山的臨時避難之所。後來千倉家回到京都,從南禪寺搬到下鴨的住所,阿初一直都在,說起來話又長了,戰爭中的事情姑且先講到這裡。熱海這邊在昭和十八年的時候還可以靠黑市物資勉強度日,一條比目魚賣到一百圓,也還吃得上。可到了昭和十九年,徹底沒了辦法,阿初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阿初離開西山的時候,附近蓄水池附近已經立起了稻草人,女人們被拉去做竹矛演練,阿初也曾被叫去兩三次。回到泊村之後,更是不比熱海,一邊要照顧生病的母親和患脊椎結核的哥哥,一邊又要幹活,一定吃了不少苦。不過令人驚歎的是阿初還時常寄信過來。這裡有一封昭和二十年年底阿初寄來的信。

少奶奶:

前日勞煩您特地寄來東西,非常感謝!為了我這樣的人,少奶奶和先生這麼費心,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可惜的是寄來的包裹已經損壞,東西少了一些,海參只××兩個,讓人心疼得想哭。本該早點致謝,因為我十二日開始去熊本,用鹽交換大米,所以拖至今日,請您見諒。我們這裡現在盛行去熊本和佐賀換大米,大多用鹽和衣物去交換。十二日那天,我冒著大雨,揹著裝有十三升鹽的行李箱,走了二十里路到車站,又排了一整夜的隊買火車票。第二天換回十三升大米,回來的火車上都是復員軍人和換大米的人,非常擁擠,十分辛苦。每天各個村子換大米的人大約聚起七八十人去熊本。回到枕崎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又揹著十三升的大米走二十里路,半夜十二點多到家。在火車上,在路上,一直想著難道一定要這麼辛苦才能活下去嗎?回到家裡,母親和哥哥看見雪白的大米喜笑顏開,一路的辛苦飛到九霄雲外。能夠吃飽大米飯,都是託了您的福,運氣不好的人,好不容易辛苦換回來的大米被警察沒收。臺灣那邊也陸陸續續有人回來,弟弟還沒回來,不過十四日寄來了明信片,知道他一切都好,全家人都放心了,說是最近也可以回來了。

最後請代向您家人問好!

阿初敬上

以上是信件原文,我沒有訂正一字一句。雖然新舊假名混用,不過漢字僅有一處寫錯。筆跡幼稚而拙劣,但是一筆一畫寫得清清楚楚。文章內容明瞭,意思通順。我想阿初應該小學畢業,在鄉下漁村長大的姑娘能夠寫出這麼周全的長文,一定是個聰明人。

信中寫道:「海參只××兩個」,這裡說的海參,是指海參餅,信紙破了,有兩個字看不清楚,大概是說海參餅只剩下兩個吧。信中還提到復員軍人,大概這封信是戰爭剛結束的時候寫的,第二年春天阿初就回到勝山了。除了這封信之外,還收到過幾封,可惜都遺失了。那麼偏僻的漁村好像也有敵機空襲,說是空襲一來就躲到山裡面去。磊吉記得在那封信裡還出現了「醜翼」兩個字,當時的報紙上都把美國的飛機稱作「醜翼」,阿初一定也是從報紙上學來這麼難寫的漢字,讓人好笑。

千倉一家從勝山的避難之所回到京都,是那年五月份,阿初也一直跟著。因為找不到合適的住所,就先租了一處房子,在寺町今出川上游那裡一戶叫「龜井」的人家。「龜井」家裡就住著一位賦閒的老太太,二樓中間隔著走廊有兩間房間,一樓也同樣是兩間房,另外還有廚房、浴室和小院子,還算寬敞。千倉家租了二樓的兩間。老太太人很好,又熱心,讓千倉家不必一直待在樓上,吃飯的時候可以使用樓下的客廳,廚房也隨便用,老太太自己在有大火盆的房間裡和阿初兩個人像朋友一樣相處。老太太有一個兒子,因為工作關係住在中京那邊,能夠找到一起住的人熱熱鬧鬧的,老太太非常開心。磊吉一家搬來不久,在北海道工作的贊子的妹夫飛鳥井次郎也辭掉了那邊的工作搬來京都,在植物園裡新建的駐日盟軍將校俱樂部做經理,飛鳥井次郎夫婦暫時就借住在一樓的客廳。這下子龜井家成了大家庭,老太太、磊吉、贊子、睦子、次郎、鳰子,再加上阿初,一共七口人。

又過了一陣子,嫁到尼崎的阿春的丈夫從南洋戰場復員回來,一天夫妻倆到龜井家拜訪。說是要在京都找工作,贊子想起在開往鞍馬的電車線路沿線的一個叫「市原」的地方,有一處遠房親戚的房子,就幫著她們借了那個農戶家的一間房。阿春在丈夫中延找工作期間,時常過來玩,幫著老朋友阿初在廚房裡幹活。後來中延在吉田的牛宮町開了一家舊書店,阿春也開始在九條東寺附近的夜市賣舊書,幫著丈夫一起拼命掙錢,很少來龜井家這邊。大概就在這個時候,阿初又給老家寫信,叫來了一個叫阿梅的姑娘。估計是贊子看著世道平穩下來,千倉家也開始習慣京都的生活,決定再增加一個廚房的人手,阿初對此也表示贊成,所以又去老家找合適的姑娘過來。

明治三十年代,熱海因作家尾崎紅葉的暢銷小說《金色夜叉》而聞名。小說中主人公阿松和貫一分手的地方有一棵大松樹,被命名為「阿宮之松」。

柳川春葉(1877—1918),明治時期的作家,以創作家庭小說聞名。事實上,這裡提到的俳句為尾崎紅葉的弟子小栗風葉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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