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痴人之愛 谷崎潤一郎 第2頁,共2頁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與她跳舞的感覺十分輕鬆。她的身體就像柔軟的棉花一般輕巧,纖手好似初出的新綠細膩柔和,而且極能瞭解我的節奏感,對於我這樣拙劣的舞伴,她就像悟性聰穎的馬兒一樣積極地配合著我的動作。如此一來,我在放開輕鬆之中感到了難以言狀的愉悅。我突然間自信振奮起來,舞步自然而然地變得活潑流暢起來,宛如乘坐在旋轉木馬上那樣,完全可以盡情順暢靈活地轉悠。

我想情不自禁呼喚:「太快活了!簡直是不可思議,真是有趣!」

……轉,轉,轉!在像水車一般快速的旋轉之中,綺羅子的話音從耳邊掠過:「您跳得很好呀,一點兒也沒有難以配合的感覺。」

……那聲音那麼輕柔,完全是綺羅子特有的甜美之音。

「哪兒呀,是您跳得太好。」

「不,真的……」稍稍停頓後,她接著說,「今晚的樂隊太棒了!」

「是啊。」

「伴奏音樂不好,跳舞就不會有激情。」

這時,我發現綺羅子的嘴唇正在我太陽穴的下方,一側的鬢髮觸碰到我的臉頰。看來這是她的習慣,先前與浜田跳的時候也一樣。她柔軟的鬢髮觸控著我……不時傳來的輕聲細語……對於長期受娜噢宓這匹烈馬無情踐踏的我而言,這真是不曾想象過的「女性柔情」的極致,宛如一雙溫存親熱的玉手正在撫摸著被灌木荊棘扎爛的傷口。

「我本來想堅決回絕他的,可是老外在這兒沒有朋友,不對他施以同情,他很可憐的。」過了一會兒,娜噢宓回到桌邊,有點沮喪地自我辯解。

第十六場華爾茲舞曲結束時已到十一點半了,接下去還有數個加場。娜噢宓提議如果時間晚了就坐計程車回家,我又勸又哄,最終讓她同意去趕末班電車回去,我們離開舞廳朝新橋站走去。熊谷和浜田也帶著各自的舞伴一起在銀座大街上溜達,送我們到車站。大夥兒的耳畔依舊迴響著爵士的樂聲,有人哼唱出聲後,所有男女都和著樂曲唱起來。我不會唱,只能對他們的靈巧、好記性和洋溢著青春活力的歌聲感到豔羨。

「啦,啦,啦啦啦……」娜噢宓的調門最高,她打著節拍前行。「阿浜,你覺得哪支曲子好?我最喜歡《大篷車》。」

「噢,《大篷車》!」菊子突然狂叫起來,「那首曲子,棒極了!」

「不過,我……」綺羅子接著說,「倒覺得《霍斯帕林格》也不錯,作為舞曲伴奏樂很合適……」

「《蝴蝶夫人》很好呀,我最喜歡。」浜田很快用口哨吹起了《蝴蝶夫人》的樂曲。

我們在檢票口與眾人道別,站在冬夜寒風穿堂而過的月臺上等著電車。我倆都沒說話,我的心裡充滿著歡快之後的寂寞,可娜噢宓一定沒有我這樣的感覺,她對我說:「今晚跳得很開心,下次再去吧!」

我卻露出掃興的表情,只是「嗯」了一聲。

這算什麼呀?所謂的舞會居然就是這等模樣!欺騙老孃、夫妻吵架、又哭又笑吵鬧一場的結果,親身體味的舞會竟是如此的無聊!那些舞者難道不都是一群自傲虛榮、脅肩諂笑、自命不凡、矯揉造作的傢伙麼!

那麼,我自己又是為了什麼才去參加舞會的呢?難道是為了向眾人炫耀娜噢宓嗎?若是這樣,則說明我也是虛榮心極強的人,而我如此引以為豪的寶貝又算什麼呢?

「怎麼樣啊?你帶著這個女郎外出,果然會像你預期的那樣,會讓世間驚歎嗎?」我不得不以自嘲的心態反躬自省。

「你呀你,你才是無知者無畏呢。誠然,對你而言,這個女人是最了不起的寶貝吧。但是你將這個寶貝送到華麗的舞臺去出頭露面,結果又怎樣呢?那兒充斥著虛榮自戀的一夥人!你說得好聽,可這個女人不正是這夥人的代表嗎?自以為了不起,唯我獨尊,口出穢言,令人不齒。你以為她是誰啊?被洋人誤以為妓女,而且連一句簡單的英語都說不出來,結結巴巴,出盡洋相,驚慌失措中成為洋人舞伴的絕非菊子一人。且這女人出言不遜且粗俗,簡直不成體統!雖然裝模作樣地自詡‘淑女’,但其談吐實在不堪入耳,菊子和綺羅子的修養不知比她好多少。」

那天晚上,回家的一路上,這種令人不快的、不知是悔恨還是失望的難以名狀的厭惡感沉重地壓在心頭。

在電車上,我故意坐在她的對面,試圖再次仔細打量一下眼前的娜噢宓。這女人究竟何處好到讓我如此神魂顛倒?是她的鼻子,還是那雙眼睛?我一一加以確認,不可思議的是,平日裡對我極具魅力的那張臉今晚竟變得如此俗不可耐。於是,我第一次見到娜噢宓——就是她在鑽石咖啡館當女招待時的身姿從記憶的深處浮現出來。那時的娜噢宓比現在要強得多:純真無邪、天真爛漫、顯得靦腆憂鬱,與現在言談粗俗、妄自尊大的這個女人判若兩人。我迷戀那時的娜噢宓,其慣性一直持續到今天,如今想來,她完全是在不知不覺之中演變成一個讓人無法忍受的討厭鬼。你瞧瞧她的坐相,一副神氣活現的樣子,像在顯示「天下數我聰明」;再看看她的神態,目空一切,好似要告訴大家,「我是人間頭號美女」,「沒人比我更加時髦和洋氣」。可就是這個女人,連一句英語都說不利索,甚至搞不懂動詞的主動態和被動態。這一點別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明白……

我在心中對她一頓臭罵。她朝後稍稍仰坐著,整張臉朝上,從我坐的地方看去,她最以為得意的那隻洋氣的大蒜鼻子的黑乎乎鼻孔一覽無餘,鼻孔兩側是肥厚的鼻翼肉。按說我與她這個鼻子是朝夕相處,異常熟悉。每天晚上,我摟抱這個女人的時候,經常從這個角度窺視她的鼻孔,就在前些天我還給她擤過鼻涕,撫摸過她的鼻翼周邊,有時還將自己的鼻子與她的像打入的楔子那樣擱在一起,也就是說,這個鼻子——這個長在女人臉龐中央的小小肉塊,已成為我身上的一部分,絕非他人之物。然而,此刻以這種感覺來再看她的鼻孔,覺得它居然那麼的骯髒。彷彿一個飢腸轆轆的人飢不擇食,不好的食物照樣狼吞虎嚥,隨著漸漸飽腹,突然發現食物的難吃,簡直會噁心作嘔。——說來眼下我的心情與此相似,一想到今夜又要對著這隻鼻子,陪著這張臉入眠,就好似吃膩後傷了胃一般的厭惡,「我已受夠了這種美食!」

我意識到這也是父母對我的懲罰。我試圖欺騙母親來貪飽自己的豔福,自然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不過,列位讀者,倘若你們據此推測我已經徹底厭棄了娜噢宓,那就錯了。迄今為止,我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只是一時間出現了這樣的怨氣。一回到大森的家中兩人相處時,剛才在電車裡那種「吃膩」的感覺馬上就煙消雲散了,娜噢宓身上的所有器官,她的眼睛、鼻子、四肢再次充滿了蠱惑力,每一樣都成了我回味無窮的頂級佳餚。

這以後,我一直陪著娜噢宓去跳舞,每次都厭煩她的缺點,歸途中肯定感到不快。然而,這種不快總是不會持久。我對她的愛憎情感,就像貓的眼睛一樣一夜能變換好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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