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說,我只能永遠當‘讓治先生’咯。」
「那當然,還有別的叫法嗎?」娜噢宓仰臥在沙發上,不停地把玩、親吻手上的薔薇花,她冷不防地叫道:「是吧,讓治先生!」她放下薔薇,張開雙手,緊緊摟住了我的脖子。
「我可愛的小娜,」我被她用力抱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的衣袖遮蓋住我的臉,我繼續說,「我可愛的小娜!我不僅愛你,老實說我還崇拜你,你是我的寶貝,是我親自發掘和打磨的鑽石。為了把你打造成絕代佳人,什麼東西都捨得為你買,我每月的工資都可以送給你。」
「行啦,不必那樣。我只想更好地學習英語和音樂。」
「好哇,努力學吧,努力!我馬上會給你買一架鋼琴,你就會成為在洋人面前毫不遜色的淑女,你一定能行!」
我經常使用「在洋人面前」、「像洋人那樣」之類的話語,她聽了當然也滿心歡喜,會在鏡子跟前做出各式的表情,問道:「怎麼樣?我這樣的表情像不像洋人?」
看電影時她很注意女演員們的動作,瑪麗·璧克馥的笑容、皮納·梅尼凱麗的眼神、格拉汀·法拉頭髮的梳扎法,最後居然走火入魔,解開自己的頭髮,模仿著梳起各種各樣的髮型。她觀察力極強,擅長在剎那之間準確捕捉女演員的習慣和感覺。
「太棒了,連演員都學不到這程度。你的長相太像洋人了。」
「是嗎?究竟哪兒相像?」
「鼻子和牙齒。」
「啊,是這口牙齒嗎?」
說著,她「咦——」地咧開嘴,對著鏡子欣賞起自己的牙齒。的確,她的牙齒排列整齊均勻,光潔漂亮。
「你不同於一般的日本人,穿和服並不好看,還是穿西服好。即便穿和服,也該穿那種與眾不同的式樣。」
「該穿什麼款式的?」
「往後女性會越來越活躍,過去那種拘謹嚴肅的傳統服裝已不再合適了。」
「我穿窄袖和服束寬幅兵兒帶,行嗎?」
「應該不錯的。其實穿什麼都行,只要儘量顯出新奇的風格來,既不是日式的,也不是中式或西式的,而是那種獨特的裝束……」
「要是有那種服裝,你能幫我做一套嗎?」
「那還用說,我要幫小娜定做各種款式的服裝,讓你每天換一套。未必要那種特等、上等縐綢那麼高檔的料子,薄花呢或平紋粗綢就足夠了,關鍵是式樣要新穎。」
如此交談的結果,導致我們經常結伴去綢緞店、百貨商場物色布料,那一陣子,幾乎每個星期天都要去三越及白木屋的商店,一般的婦女用品我們根本看不上,可令人滿意的花紋料子又不易找到,平常的綢緞店均不行,於是跑到印花洋布店、毛毯店、襯衫西服布料店去尋找,還特地跑到橫濱中華街和華人居住區的面向外國人的布料店去,轉悠上一整天,直走得精疲力竭,兩條腿就像研缽杵那樣發直僵硬。在行走時也不放鬆,時時留意洋人們的打扮、裝束以及處處可見的櫥窗裝飾,一看到新奇之物,娜噢宓就叫嚷起來:「啊,那塊料子怎麼樣?」她立刻跑進店裡,讓店員從櫥窗裡取出衣料,提起至下頜以下或裹上身子比照觀看。就這樣,即便光看不買,我們也覺得興致盎然、愉悅有趣。
近來,一般的日本婦女中間開始漸漸流行起用蟬翼紗、喬其紗、薄棉綢等面料做單衣,說起來,最早開始引領這一潮流的恐怕還是我們。奇妙的是,這類面料相當符合娜噢宓的氣質,並不是做成傳統刻板的衣物,而是做成窄筒袖服,或者是睡衣形式的衣物,抑或是夜間室內的薄長袍,再就是將布料直接裹在身上,用別針固定。娜噢宓穿著這樣的衣物在家中來回走動,站在鏡子前自我欣賞,擺出各種姿勢來讓我拍照。穿上雪白的、玫瑰色的、淡紫色的、蟬翼一般通透輕紗衣裝的娜噢宓宛如一朵燦爛美麗的鮮花。「你這樣試試」、「你那樣試試」,我時而將她抱起、放倒,時而讓她坐下,讓她行走,會樂此不疲地欣賞幾個小時。
如此一來,她的衣服一年就會增加好幾套,她無法將衣物都收進自己的房間,於是隨手到處亂掛或揉作一團放置。要是買一個衣櫥就好了,可我覺得有那筆錢的話還不如多買些衣裳,再說,這完全是我們的興趣,沒必要精心儲存。數量固然不少,卻盡是些便宜貨,反正壞了就買。隨便放在顯眼之處,以便隨意更換,還可以為房間增色。畫室恰似劇場的更衣室,椅子上、沙發上、地板的角落裡,更有甚者在樓梯的半道、閣樓過道的扶手欄杆上,到處胡亂搭掛著衣物。而且幾乎都未好好清洗,加之她喜歡貼身穿著,哪件衣服上都沾有汙垢。
衣裳雖多,卻大都為奇裝異服,能穿著出客的最多一半。其中娜噢宓外出時特別喜歡的是一套有緞子夾衣的和服外套,說是緞子的,其實是棉絲混合的面料,和服與外褂都是紅褐的素色,草屐的屐帶、外掛的紐扣也是同色,其他的諸如襯領、腰帶、帶扣、內衣襯裡、袖口、反窩邊等一律使用天藍色。腰帶也是棉絲緞子做的,中間薄的窄幅腰帶,可以緊束後突出胸部。她提出襯領布要有類似貢緞的料子,我就買來絲帶給她紮上。一般娜噢宓是在晚上看戲的時候穿上這套衣裳,當她金光閃亮炫目地出現在有樂劇場和帝國劇場的走廊上時,幾乎人人都會回頭張望。
「那女人是誰呀?」
「是演員嗎?」
「是混血兒吧?」
每當聽到這些竊竊私語時,我和她都得意非凡,故意在那兒一再徘徊。
這樣的服裝居然會引起人們詫異的目光,更何況那些更加奇特怪異的衣物呢。娜噢宓再怎麼標新立異,也不會穿著它們出門。這些衣裳充其量是放置家中的容器,是將她裝入這些容器來加以欣賞的,就和將一枝美麗的鮮花輪流插向不同的花瓶中欣賞時的心情一樣。對我而言,娜噢宓既是妻子,也是這世上最珍貴的人偶和裝飾品,所以不足以大驚小怪。她在家中幾乎不穿正兒八經的衣物,從美國電影的女扮男裝的服飾中受到啟發而製作的三件套黑絲絨西裝是花錢最多的、最奢侈的室內服。她穿上這套西裝,盤起頭髮,戴頂鴨舌帽,真有種貓咪一般嬌媚風騷的感覺。夏季自不消說,就是冬季,屋內生起火爐暖洋洋的,她時常會光穿一件寬鬆的睡袍或泳衣。提起鞋子,就她穿的拖鞋來說,就數不勝數,其中有多雙中國的繡鞋,而且她幾乎不穿襪子,總是光腳穿鞋。
pinamenichelli(1890~1984),義大利女演員。主要作品有《卡比莉亞》《真實的老虎》《茶花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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