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瓦倫裡安喘著粗氣問:「你……你不是米拉·漢的手下嗎?」「小聲點,繼續往門口走,」克萊恩小聲命令道,他的眼睛警惕地四下打量,「只要你們乖乖聽話,就不會有人受傷。」

吉姆和馬特都沒有做出反抗的動作,馬特伸手抓住驚恐的納魯德,抓著他的手肘一起向門外走去。吉姆目光掃過整個房間,他的大腦正如閃電一般高速運作,想要尋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他知道馬特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但瓦倫裡安,這個溫室裡長大的白痴,幾乎害死所有的人。

「你背叛了她,你把我們都出賣了,對吧?」這個王子沒有住口,音量反而越來越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慌,而吉姆不由得升起一絲怒意。這個孩子安全地待在自己的船上發號施令的時候,表現還算不錯,但當他真正地涉入險境的時候,他就方寸大亂了。「你怎麼能這樣?」

「閉上該死的臭嘴。」吉姆嘟囔著。

「雷諾真正看準了形勢,」克萊恩慢吞吞地說道,轉身向傳說中的罪犯致意,「你對形勢的判斷還不如一個……」

不管瓦倫裡安對形勢的判斷不如誰,那個答案都只能是個迷了。瓦倫裡安事發後一直帶著脆弱和驚恐表情的臉,突然變得冷酷了。他的手突然如毒蛇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克萊恩的手腕,用力地把它擰向一邊,克萊恩慘叫著鬆開了槍,瓦倫裡安一把奪過,緊接著一記重腳踢在了克萊恩的膝蓋後方。然後,瓦倫裡安的右肘以流暢的動作往後一甩,擊中了第二個叛徒的喉頭。

吉姆吃了一驚,但寫上精神一振,他抓住了這個聰明的王子給他創造的機會,一把抽出了克萊恩腰帶上的另一把槍,一抬手,槍柄砸在克萊恩的後腦勺上,那個混蛋應聲倒地。他聽到許多椅子被推開的聲音,知道瓦倫裡安的戰術為他們爭取到的寶貴時間已經迅速耗盡了。

「趕緊走!」吉姆高聲叫道,四個人飛快地跑起來。

起飛的過程有些緩慢。休伯利安號像是一頭被活埋的巨獸,正掙扎著要爬回地面,全身因為用力而不停地顫抖。斯旺滿頭是汗,但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熱切的期望以及恨不得親自動手為飛船的引擎加把勁的衝動,他太急於讓飛船升空了。剛開始,用幾十噸的垃圾來掩蔽飛船的主意看起來不錯,但是現在,斯旺有些懷疑,提出這個想法的人有多少真正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們在之前的戰鬥中損失了兩臺引擎,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能修復。」安娜貝拉的聲音聽起來緊張而尖利,斯旺清楚,她心裡對引擎的期望跟他一樣。

「我知道,我知道,」斯旺說道,「但是我們必須從這堆垃圾裡面掙脫出去!」

「感測器顯示,如果繼續這樣執行的話它們就要爆炸了,再過……」

控制台亮了起來。

「就是現在。」凱德接過安娜貝拉的半句話。

斯旺罵了一句髒話。「來吧,寶貝,」他溫柔地呼喚著休伯利安號,「這幾塊鬆垮垮的垃圾根本拖不住你的腳步,是吧?加油!」

終於,這艘戰艦開始搖晃。上面的垃圾鬆動了!「右舷甲板遭到直接攻擊,攻擊已經貫穿了垃圾,」凱德說道。「另外,我探測到更多的怨靈戰機正在趕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還有維京戰機。」

「有多少?」

「現在能探測到八艘怨靈戰機,三艘維京戰機。」凱德說道。

這是個壞訊息。情況非常糟糕。一兩艘怨靈戰機或者維京戰機對於兩艘戰列巡航艦來說是個小事,但是當它們集合一定的數量……

「加油,加油。」斯旺還在鼓勁。飛船又一次搖晃起來,這次活動的範圍要大得多了。它竭盡全力,掙扎著抖落曾經掩護著自己的垃圾。「布塞法洛斯號那邊有訊息嗎?」斯旺問道。

「沒有,長官。」

「再呼叫他們一次。告訴他們我們已經把垃圾撞鬆了,問他們要跟我們走還是繼續龜縮在下面。」

「我可能,呃,要重新措下辭。」

「這個你自己看著辦,小夥子。不過你必須要讓他們瞭解,如果他們不趕緊做好準備,待會兒就晚了。」

對他們的攻擊幾乎全部打偏了。只有一發命中——一發電磁槍槍的子彈不偏不倚地穿過了馬特的手臂。鮮亮的血霧噴散到空中。霍納發出一聲短促,但很尖銳的慘叫,然後迅速地用另一隻手蓋住傷口,在吉姆回擊的槍火掩護下繼續向前跑去。他們能逃出來,運氣已經好得難以置信了,吉姆意識到這一點,同時意識到好運氣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在這個小鎮和他們停放陸行飛船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他們不可能及時地趕到飛船旁。那當然也就意味著,他們不可能趕到那個預先商定的緊急集結點,那個他告訴斯旺如果出了岔子就各自過去會合的地方。

那也意味著,他們在這個樂園裡的時間不長了。

他們沒辦法趕到有增援的地方,那麼增援就只好趕到他們這裡來。他注意到小鎮邊緣有一個看起來已經徹底廢棄的建築,那裡可以作為他們暫時的避難所。

納魯德跌跌撞撞地跑著,突然結結實實地跌了一跤。他這一跤跌得十分好運——他前方不遠的地方被一陣猛烈的火力掃過,如果他跑過去,就已經被撕成碎片了。瓦倫裡安的動作幾乎沒有任何遲滯,他一把抓起那位科學家,拉著他調整好重心,繼續跑起來。

「那邊!」吉姆高叫道,指著左手邊那棟建築,「我們到那邊去躲一躲!」

瓦倫裡安給了他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但是跑動速度卻絲毫沒有放緩。吉姆不能怪他,那個建築看起來一陣輕風就能吹倒,但那是他們唯一一個可以藏身的據點。如果繼續跑下去,到了空曠的地方,他們的下場就只有死,現在莎拉還在等著她,吉姆一點也不想親自去驗證那種可能性。

他們一頭闖進那個搖搖欲墜的房子,然後抵住門。吉姆遞給納魯德一把手槍,朝瓦倫裡安點點頭。「每面牆上都有窗子。都需要防守。」他說道,「我得去照看馬特,然後安排一條離開這裡的出路。」

納魯德看著手裡的槍。「就憑這個抵擋他們所有人?」他說道,一副難以接受的樣子,「他們只需要對著牆壁來上一炮,我們就全死在這兒了。」

「不,他們不會。」吉姆說道。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個急救包,撕開馬特的袖子,檢視著傷口。電磁槍長釘狀的子彈以超音速乾脆利落地穿過了馬特的手臂,不斷湧出的鮮紅色血液告訴吉姆,有大動脈被打斷了。吉姆將止血泡沫噴到傷口處,然後壓緊。「他們要抓活的,想起來了嗎?這也就是說,他們不可能肆意地向我們開火。這一點會幫我們爭取一些時間。」

「出了什麼事,吉姆?」在他朋友為他處理傷口時,他問道。血液從剛剛凝固的止血泡沫下面流了出來,吉姆皺了皺眉。他一隻手伸過馬特的二頭肌,找到一個著力點使勁按住,為了分散馬特的注意力,他開口回答了。

「接到來自斯旺的訊息。」吉姆故意把嗓門提得很高,讓另外兩個正在朝外面開火的人也能聽到他的話。「休伯利安號和布塞法洛斯號都正在遭到攻擊。你手下的那個艦長拒絕發動引擎,瓦倫裡安,」他又添上一句,「斯旺正準備從掩蔽的垃圾堆裡面出來,升到開闊的空間裡反擊敵人。我們必須到緊急集結點與他們回合。」

「要不是我在這裡忙著射擊走不開,」瓦倫裡安一邊說著,一邊用熟練得讓吉姆有些吃驚的姿勢不斷地射擊,「我就親自狠狠地訓他一頓。」

「如果我能聯絡上斯旺,我會告訴他你的話,」吉姆說道,「馬特……這隻手就這樣舉著。」這樣能減緩傷口流血的速度。馬特順從地舉起了那隻手。他的樣子就像是小學課堂上想要發言的孩子。「保持這個姿勢,你估計現在能聯絡上米拉嗎?我估計她能以比休伯利安號更快的速度來支援我們。」

「我試試看,」馬特說道,「但是現在不確定通訊線路是否安全。」

「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吉姆說道,「不管怎麼樣,他們肯定有渠道瞭解她是否接到警報。現在這種情況,我們不需要安全線路,只需要聯絡上她。」

馬特點點頭,拿出他的電話,用沒受傷那隻手輸入了一個號碼。吉姆站起身來,把手上沾的血抹在自己的襯衫上,然後走到瓦倫裡安旁邊。「告訴你的艦長,趕緊起飛吧。」

「沃恩艦長與你聯絡,長官。」馬庫斯說道,似乎沒有感受到現在的狼狽情況,臉上還帶著一絲微笑。

「這次沒那麼自以為是了,嗯?」斯旺看著沃恩的影像一齣現在螢幕上,就開口問道。

「我,呃,剛剛接收到來自我的指揮官的命令,如果你覺得我態度有變化的話,那就是原因。」沃恩還有些嘴硬。但是,表情卻越來越緊僵硬了。

「長官,又有三艘怨靈戰機出現了,」馬庫斯說道。沃恩吃了一驚,但他的涵養穩住了他的表情。

「我們差不多升空了,」斯旺說道,「我們會掩護你這個拖後腿的。現在,起飛吧!」

如果這艘戰艦是一頭野獸,那麼它在這樣的重壓下一定會開始呻吟。他們頭上的垃圾基本上已經分崩離析了,斯旺默默地祈禱,這些引擎還能夠撐得住。

飛船脫離束縛的最後一躍讓所有人吃了一驚,但斯旺和其他艦橋上的機組人員興奮地呼喊著,他們很快就讓艦體恢復了平穩。

螢幕上幾乎沒有顯示任何東西,只有一些雪花般飄動的畫素點,以及紛紛飄落的垃圾碎片。每個人都興奮地看著飄落的垃圾碎片,而他們正在上升,戰艦的體積龐大,動作緩慢,是個不折不扣的靶子。

炮火傾瀉到戰艦上。「現在總共有十一艘怨靈戰機和六艘維京戰機了,長官,」凱德說道,「我們應該還擊嗎?」

斯旺揪著他的鬍子,內心糾結。他搖了搖頭。

「孃的,還不到時機。把防護盾的功率開到最大。我們繼續爬升,一旦布塞法洛斯號的艦首探出地面,我們就拍死那些討厭的蒼蠅。」

這艘鉅艦無視沐浴全身的炮火,繼續向天空爬行。防護盾抵擋住了大多數炮火。螢幕上的影像沒有顯示那些正在攻擊的怨靈戰機和維京戰機,而顯示著正掙扎著要破土而出的布塞法洛斯號。「來吧」,斯旺暗暗鼓勁,看著那些掩埋著鉅艦的垃圾上上下下地翻動。

不久之後,瓦倫裡安的戰艦終於重獲自由,像小雞破殼一般掙脫了覆蓋艦體的垃圾,正在左搖右擺、跌跌撞撞地向外鑽。

「現在可以了,」斯旺說道,「瞄準那些該死的怨靈戰機和維京戰機,把它們轟上天去吧。馬庫斯,把救援的座標點發給沃恩,免得他連北都找不到。告訴他,我們這是在逃命,如果我沒有估計錯的話,我們會在離開大氣層的時候遇上歡迎我們的傢伙。」

休伯利安號一飛沖天,快如閃電,與它在垃圾堆裡掙扎的笨拙姿態截然不同,它像一顆出膛的子彈射向廣闊的天空,沿途射出紛飛的炮火。斯旺的估計沒有錯。更多的怨靈戰機等待著他們,除此之外,還有一艘戰艦。這艘戰艦曾經有過光輝歲月,但現在看起來更像是前不久掩蔽休伯利安號和布塞法洛斯號的垃圾,而非準備與這兩艘前旗艦戰鬥的對手。斯旺足夠了解這些僱傭軍,知道他們只把錢花在有用的地方,而不光鮮亮麗的外表上。雖然對面的戰列巡航艦看起來已經差不多是個廢物,但他一點也不打算低估對方的實力。

「啟用我們的大和炮。瞄準那艘戰列巡航艦,全力開火!」他吼著。雖然現在怨靈戰機正在造成主要的傷害,但如果沒有戰列巡航艦支援,它們不足為慮——它們沒有能力進行折躍,也沒有碼頭進行維修。

還有一點,怨靈戰機可沒有大和炮。

凱德把那艘戰列巡航艦放到視野的正中,然後開火了。炮火結結實實地擊中目標,但那艘戰艦似乎還沒有報廢。怨靈戰機像是一群被捅了窩的大黃蜂,猛撲過來報復。

「長官,他們正在攻擊我們的重力加速器。」凱德報告道。

「加強防護盾。」斯旺倉促地答道。

「已經在進行了,長官,但是對方的火力很集中……長官!布塞法洛斯號趕上來了!」

毫無疑問,那艘強大的戰艦終於擺脫了這顆星球的束縛,趕來支援了。它的炮火都猛烈地瀉向僱傭軍的戰列巡航艦,與此同時,也有更新,更閃亮,裝備更先進的維京戰機與僱傭軍的怨靈戰機、維京戰機捉對廝殺。

沃恩終於趕了上來。

接下來,他們還要趕到集結點,與他們的艦長和指揮官回合。

「噢,是的,」米拉活潑的語調還是沒有變,「我已經知道了現在的……情況,正在安排人手到你那邊去。另外,親愛的詹姆斯可以放寬心,他的朋友不會有事。我們正把她送往布塞法洛斯號,但是,親愛的,你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那個鎮子,不然我沒辦法派飛船到你面前接你。」

「我們做不到。」馬特叫到,他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蓋過交火的聲音,已經扯著嗓子在喊了。他仍然舉著那條受傷的胳膊,出血的速度確實減慢了,但他知道自己流了不少的血。「我們被困在這兒了。我們找了一座廢棄的建築當掩護,在鎮子邊上。但是我們沒辦法跑過鎮子外面的開闊區域。吉姆說他們打算抓活的,但你知道我們的火力懸殊太大了。」

「嗯,」米拉思量著。馬特聽著她的聲音,心緒大亂,備受打擊,因為她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是那麼關切,好像是在考慮頭髮應該染成什麼顏色,而不是思考怎麼把這四個人從槍林彈雨中救出來。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樣子,微蹙著眉,一根指頭若有所思地點在下巴上。

「米拉,拜託了,你得快點……」

「小馬,你擔心得太過頭了。你在哪棟建築裡?」

「在鎮子的西北角上。離你整頓出來那個毒窩不遠。同一側。」

「就是一連排房子的最後一間?」

「是的,我想沒錯。」一扇早就被打破了的窗戶,又再一次遭到了摧殘,嘩啦一下破得更徹底了,一個東西被砸了進來。這是個小小的,圓圓的東西,一落地就開始釋放出一股淡綠色的煙。

「該死!」吉姆怒吼一聲。他用一隻手捂住鼻子,一把抓起那個小東西扔了回去。然後彎下腰,開始劇烈的咳嗽。

「米拉,」馬特吼道,全力抑制住咳嗽的衝動和狂飆的眼淚鼻涕,「他們剛剛扔了一顆催淚彈進來。我肯定那只是第一顆。他們打算讓我們……」一句話沒有說完,他就又陷入了瘋狂的咳嗽中。

「小馬,我親愛的,你要聽仔細了。很久以前,我在鎮子邊上的四間房子裡挖了逃生地道。你們所在的就是其中一間。趕緊找一找地板下面的暗門吧。」

馬特感到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油然而生,卻在一瞬間之後跌入絕望的谷底。他吸一口氣來說話,結果咳了半分鐘,然後才聲嘶力竭地喊出一句。「外面襲擊我們的人裡有你的手下,」他喊道。「他們肯定知道這些地道!」

「傻孩子,傻小馬,」她說道,聲音裡帶著陽光般的歡快,「你以為我會把所有的秘密對所有人講?」

馬特開始笑了起來。「米拉,你太棒了!」他轉向自己的同伴,「地板下面有逃生通道!」

「米拉,親愛的!我愛你!」吉姆吼道,馬特聽到耳機裡傳來了米拉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