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吉姆,馬特和瓦倫裡安靜靜地坐在飛行器裡,它正將一行三人從亡者之港那雜亂無序的垃圾場送往建立在戈壁荒野的樂園鎮。「從一個地獄到另一個地獄,」馬特喃喃地說。這個時候,吉姆正在鎮子外找尋一個安全的停靠地點。

「但是你不得不承認,地獄總是各不相同的。」瓦倫裡安在這兩位遊騎兵的身後說道。

「沒錯,」吉姆說道,「而我的口味正好比較寬泛。米拉為什麼選這個地方,馬特?」

馬特滿臉痛苦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以為我知道。我完全不理解那個女人的做法,或者她是怎麼想的。」

「不過,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她的所作所為讓她在這麼遠的地方也吃得開。」瓦倫裡安說道。

這個鎮子是由一些破敗的房子組成的,吉姆在離鎮子不遠的地方找到一塊大石頭,準備把飛行艇放到石頭下。他眯縫著眼盯著不遠處的鎮子說:「這個地方看起來不太正常,但是米拉想要出賣我們的話,她早就可以動手了。」

他把飛行艇開到事先選好的位置,輕輕地將它降落在地面上。他們依次跳出飛艇,鞋子踩在柔軟的紅色沙地上,至少陷下去了一釐米。這種感覺以及眼前的紅色讓吉姆突然想起了查爾行星,他的心被猛地扯了一下。那已經結束了。莎拉已經獲救了,納魯德很快就要趕來救助她,這是瓦倫裡安向他保證過的。他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務上,必須暫時忘掉過去,忘掉那個自己親手殺掉的、曾經替自己背黑鍋的朋友,現在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時候。

他感到馬特正看著他,於是飛快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馬特點點頭說:「我們要去這個鎮上的一個酒吧。」

「這個話可讓我為難了,馬特。」吉姆說道,「我肯定這個鎮子上的酒吧多得你數都數不清。」

「我說的那家酒吧是我們首先要去的。它以前是個吸毒的窩點,後來米拉清理了這個地方。我猜,這裡可能還是不賣葡萄酒。」

「我可不是到這裡來喝酒的。」瓦倫裡安說道,看來馬特的玩笑對他不起作用。吉姆一直沒有機會問他們倆在亡者之港的「遠征」結果如何,但是能感覺到馬特對這個元首繼承人的不滿已經減弱了很多——這是個好事,他也不怎麼在乎這個英俊的小夥子。他們現在有著共同的目標,只要那個跟瓦倫裡安同姓的傢伙沒有打到他們頭上,大家都應該相處融洽才對。

這裡的空氣很熱,偶爾一絲微風撲面而來,吉姆挺喜歡這種天氣的。與大風相比,他情願熱一點。他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夾克、一件t恤、一條褲子和一雙靴子,如果細沙都被風捲起來,他就慘了。他身上至少帶了三把槍,其中有兩把放在了明處。馬特和瓦倫裡安也是差不多的武裝。在沉默中,三個人走向了鎮子的邊緣。

樂園鎮四周有十多個避難棚組成的村落,村落中通常還有一兩個破破爛爛的木屋,看了起來要比那些避難棚的年代要久遠得多。這時風向變了,一股臭氣襲來,吉姆差點被燻的窒息,那是經年累月堆積的尿水和糞便的氣味,還有很久沒有洗澡的人身上的氣味。他看見擠作一團的一家子,當吉姆他們靠近的時候,這家人眼中充滿了懷疑、恐懼還有厭惡。

「這兒的人都是不久前搬來的,看樣子像……」吉姆輕輕地說道。

馬特正要說話,但是瓦倫裡安搶先開了口。

「難民,」他說道,「很明顯,米拉正在盡力幫助他們。」

「不過,杯水車薪。」吉姆說道。這並不是一種指責,只是純粹的說出實情。原因很簡單,難民太多了。

「好吧,」馬特說道,「米拉說他的手下會混在這些難民隊伍裡盯著我們,但是我們可能不會知道是哪些人。她警告過我,這裡的人有一些可能很憤怒,很絕望,正準備找個目標發洩一下,所以我們要把武器放在顯眼一點的位置上。」

吉姆輕輕地笑了一聲。在馬特開口提醒之前,他就已經這樣做了,但是瓦倫裡安卻忙不迭地照辦。

吉姆感覺到有幾道視線落到了自己的身上,有的暗中窺視,有的不加掩飾。他面無表情地掃視四周,視線和幾個人相交,但都無視了對方。幸運地,瓦倫裡安在這個氣氛中能夠跟上吉姆和馬特自信的步伐,三個人穩步向前走去。

這裡的房子和吉姆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有些相似:都是預製之後拼裝的房子,只是質量比夏伊洛的要差得遠。很多都已經散了架,用天然形成的大石頭塊支撐著。整個區域都有一種警覺而絕望的氣息,徘徊不散。

「就是那棟房子,左邊第二座。」馬特輕輕地說道。三個人轉向一座已經垮塌的建築。門外沒有任何標誌明示這裡面經營著的是什麼樣的生意,在推開那扇老舊、破敗的門時,吉姆覺得自己都有些緊張。

一種香甜、病態的氣味瀰漫在房間裡,向那些懂行的人宣告這棟房子之前所經營的生意型別。至少,有一點顯而易見,最近這個房子裡沒有再進行比賣酒更齷齪的交易了。房間裡有幾張桌子,和一些椅子,雜亂地放得到處都是。酒客們弓著背坐在桌子旁,握著各自的酒杯。馬特走向吧檯。酒保留著一把油膩膩的山羊鬍子,大腦袋上文著圖案,盯著三個人看了一陣子。

「來點什麼?」他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問道,幾乎帶著一種挑釁。

「我真想喝點塔桑尼斯的陳年八號威士忌。」吉姆說道。

「跟他一樣。」瓦倫裡安說道。

「啤酒。來兩份,我有些渴。」霍納說道。

這是他們應該說出的暗號。

酒保滿眼懷疑地看著霍納,但是他們所點的單就是暗號本身,並不意味著真的要他端出這些酒。酒吧裡有些人豎起了耳朵。他們沒有轉身過來看,看那個即將要滑到桌子下面去的傢伙。

兩個玻璃杯和兩個大瓶子被隨意地杵到了吧檯上。有些威士忌濺了出來,但是酒保並沒有打算擦桌子的意思。吉姆端起酒杯,心裡想著:庫伯絕不會這樣。即使在酒吧裡黯淡的光線下,他也能看見杯子上清晰的指紋印。他聳聳肩,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酒精會殺死杯子裡的細菌,一口酒沿著他的喉嚨燒進胃裡,感覺還不錯。他馬上點了第二杯,然後是第三杯。

片刻之後,他們轉身離開吧檯,走向一桌空位,這間酒吧裡空位多得很。「迄今為止,沒出亂子。」吉姆說道。

「沒錯,」馬特說道,「順便一提,瓦倫裡安,坐在角落裡那幾個傢伙是不是有點面熟?」

瓦倫裡安做了個鬼臉,然後裝出一副脖子疼的樣子,伸出手使勁地揉自己的脖子,並借這個動作轉了轉腦袋,扭頭看了看角落裡的桌子。

「好傢伙,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我估計米拉確實安插了不少人在這裡準備保護我們。」

吉姆伸出手去拿馬特的啤酒瓶,霍納正一本正經地喝著另外一瓶,這時一個身影滑進了瓦倫裡安身旁的座位裡。一開始,這個人的面孔藏在兜帽下,看不出究竟,當他抬起頭以後吉姆瞥見了那個人雪白的鬍子和鬢角。

「很高興再見到,博士。」吉姆慢吞吞地向埃米爾·納魯德打招呼。

「我不介意告訴你們,我們越早離開這個鬼地方,危險越小。」博士說道。

「同意,但是我們不能拔腿就走。太招人注意了。」霍納說道。

「那麼,在我們分頭離開之前這段時間裡,就讓我簡單地告訴你們一些需要注意的事。」納魯德說道。為了避免旁人聽到,他們說話聲音都壓得很低。他轉向吉姆。「我知道你不樂意聽我這樣說,但是我有必要在……在研究物件身上做些測試。她的基因裡還是混雜著異蟲的dna片段,瓦倫裡安已經告訴我,她的外形轉換並不徹底,那就是證據。我們必須要確定她到底有幾分屬於人類,是不是讓我們可以相信她,或者我們不得不限制她的行動,這是為了她的安全以及……」

「不。」

納魯德看著吉姆,表情有些窘迫。「聽著,你必須理解……」

「你必須理解我,以及我說的東西,我不會讓你在她身上做那些該死的測試,來決定你把她當人還是當動物。還有,不要在我面前擺出一副指點江山的模樣。我肯定你還記得我們在泰拉多爾viii上是怎麼把你救出來的。」吉姆打斷了納魯德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