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星際紀元2500年

這是一家非常大眾化的酒吧——既不小清新,也不狂野,既不太暗,也不太亮。吉姆希望莎拉能在這裡輕鬆一下,也希望她能見到一些真實的東西,而不是一個為了迎接衛生檢查才打掃過的酒吧。他以前來過這裡,跟店老闆山姆以及酒保的關係都不錯。這不是「魔鬼」韋恩的酒吧,雖然他和泰凱斯曾經經常光顧那裡,甚至把那裡當成家一樣,但他已經不需要用裸體的舞娘和喧囂的音樂下酒了。他想要一個談話時不必扯著嗓子喊,不想說話時可以慢慢地啜飲冰啤酒的地方,山姆的店正好能滿足這些需求。

他努力剋制自己不停看錶的衝動,但收效甚微;努力不讓自己反覆地扭頭望向入口,也收效甚微。也許她決定不來了,失望像一把刀子在他的腦海裡來回切割,但他不準備怪她,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這整個……關係……事情,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種情況——對她來說也是完全陌生的。他已經準備伸手掏些軍幣放在吧檯上,然後轉身回家的時候,突然感覺到她已經出現在自己的背後。他努力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轉過身——這樣她就不會知道,因為自己的到來,讓吉姆有多麼的欣喜若狂——他準備拿出一副冷峻幽默的樣子向她打個招呼。

但他的表現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佬:「你看起來……太漂亮了。」

站在他面前的雖然是莎拉·凱瑞甘,但絕不是他平時熟悉的那個——他熟悉那個從頭到腳都被貼身的戰鬥服包裹著,可以隨意地隱身和出現的幽靈;他熟悉那個能演出一場死亡之舞的殺手,甚至在那死亡華爾茲中還有各種各樣的風格;他熟悉那個就算對命令心存異議,也會一絲不苟地執行,全力以赴地完成計程車兵。

可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眼前這個女人。

上帝才知道她從哪兒找來了這身禮服,合身得就像是專門為她量身裁製的: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華麗裝束,也不是那種輕薄緊身的性感造型,只是一套簡單的、翠綠色的背心裙,一條過膝的裙子和一件露背的上裝。略顯蒼白,如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香肩露在外面,微凸的肌肉彰顯著力量,又不失女性特有的柔美,一些細小的雀斑點綴在上面。從他見到她以來的第一次,她滿頭的紅髮沒有像平時一樣紮成馬尾,而是隨意地披在肩上,像是一團跳動著的火焰;一個小小的蝴蝶形別針把頭髮固定在耳朵後面;她的上裝不是低胸型的,但仍能隱約看到胸口那道淺淺的溝;小得驚人的雙腳穿著一雙淺色的涼鞋,而她正不安地將重心在兩隻腳上挪來挪去。

「謝謝誇獎,」她說道,臉上帶著一抹微笑,「我……我希望沒有穿錯衣服,這些都是借來的。」

「非常完美,親愛的。」他說著,起身為她拉開一張椅子,小時候父親傳授的社交禮節在這個時候派上了用場。他再一次意識到,她擁有一個完美無瑕、漂亮得令人窒息的身材。

——她到底有什麼是不那麼完美的?

「很多方面都不完美。」她說道,然後一副糾結的表情,「該死,抱歉,我一直在控制——你知道的。」

「寶貝兒,只要你不再說我是豬,怎麼讀我的念頭都沒問題。我不希望對你隱瞞什麼。」這些話脫口而出,他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想要表達的心跡。她的神色放鬆了下來,臉上的微笑也多了一些。他注意到,相對於她的臉蛋來說,她的嘴稍微寬了一點,然後他開始想象自己的雙唇吻在那雙嘴唇上的感覺。突然他驚詫地發現,她的雙頰刷地變得通紅,低下頭不安地盯著自己的腳面,她的紅髮飄落到了臉頰上。他伸出手,握住了莎拉的手。

「現在,我能請你喝一杯嗎?」

她聳了聳那優雅而健壯的肩膀。「我不知道。除了阿克圖爾斯讓我喝過以外,我從來沒有喝過酒。」

「這麼熱的天氣,那我們就用一杯冰啤酒給你開開胃……」吉姆說道,「然後我們再嚐嚐別的。噢,對了,嚐嚐這個。」他補充道,指著一些油炸過的小吃,「很好吃的。」

星際紀元2504年

「我以權威的水平向你保證,你在這兒吃到的東西可是一個比休伯利安號上的廚子還要厲害的大廚親自烹飪的。」吉姆表情嚴肅地說道。他剛剛把餐盤放到了她面前,他指著餐盤中的麵條和醬汁繼續說:「嚐嚐這個,很好吃的。」

她瞪了他一眼。「你在很多方面都很有天分,吉姆·雷諾。但是不包括廚藝。我想起來了,你以前也說過這個話。我不相信你對食物味道的判斷。」她恨死那些油炸小吃了。

他笑了,很高興她想起了以前那些事,也許她也在回想他們過去那些好時光。那些好時光並不長,他們沒有多少留下美好回憶的時間,但那些對他來說都是不可言說的珍寶。現在看來,她也很珍視那些美好時光。

「好吧,也許你是對的……」他承認了,給了她一個憨厚的笑容,「但是你不能否認,它們被端上來之前的準備工作,比布塞法洛斯號上的廚師還要用心得多。」

「嗯,那倒是不假。」她小心翼翼地盯著那些食物,表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一半是困惑,一半是反感。

「噢,不要這樣,我知道這是你以前吃過的定量配給的食物。」他語氣強硬,假裝要強迫她吃下去,然後又突然變得很溫柔,說道,「好吧,我知道它們看起來很恐怖,但這已經是我能夠搞出來的最好的了。堅持一下,等我們回到布塞法洛斯號上之後再吃點好東西,如果那兒的食物能夠滿足瓦倫裡安,我認為那肯定會相當的不錯——在喝酒方面他的要求是多麼的傲慢。」

他誤會了莎拉,她的笑容漸漸褪去,然後一點兒也不剩了。不僅如此,她還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他上前幫她,雙手伸到她的腋下,輕輕地扶她坐起來。那雙手臂曾經有著強壯的肌肉,現在卻變得纖細和軟弱,他心如刀絞般的疼痛,他最近已經漸漸熟悉的心痛。她現在需要治療,真正的治療,越快越好。

「請用餐。」他說道。莎拉沒有任何想要吃東西的跡象,只是怔怔地盯著眼前的食物。她無精打采地推開面前這一灘毫無吸引力的糊狀食物。他靜靜地看著她……五分鐘之後,他忍不住開口了:「親愛的。這不是上等烤肉排,但你還是得吃點東西。」

她聳聳肩,像一個悶悶不樂的孩子一樣,慢慢地叉起麵條放進嘴裡。

吉姆的內心十分糾結,既沮喪,又有些擔心。他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但堅持兩分鐘之後,忍不住開口了。

「莎拉,你一向很聰明,從來不會做蠢事,但我現在告訴你,你坐在這兒不吃東西就是個蠢事!你也知道自己必須吃些東西,但你只是把盤子裡的食物攪來攪去。你也知道,不久之後就得把自己經歷的一切都講出來,不然那些經歷會把你逼瘋。你不能就這樣餓著自己,也不能永遠絕口不談。現在,我知道你不是那種願意坐下來和心理醫生交流的人,但我認為我們共同經歷了那麼多,也許你能把我當作一個可以傾訴心聲的物件——你以前也這樣做過。」

一開始,她完全沒有反應,彷彿根本沒有聽到吉姆的話,只是靜靜地坐著,雙眼呆呆地盯著床單。看著她如此無精打采、心不在焉,吉姆只覺得心裡一團糟。她一直是一個性情火爆、充滿激情人,雖然在執行任務時有冷靜的頭腦和極強的自制力,但是……

——莎拉……

莎拉伸出手,緊緊地攥住他的手。他也用力地回握,但就在轉瞬之間,她放開了手,推開了面前的食物,然後躺了下去,蜷縮起身子,背對著他。

「莎拉?」

「我不餓,吉姆。拜託你走開好嗎?我想單獨待一會兒。」

吉姆知道現在的局面很糟糕。他甚至猜得到她現在的想法。他內心充滿負罪感,因為他意識到正因為自己提到以前約會的事,讓她陷入了煩悶的情緒裡。他現在沒有辦法說動她,沒有辦法幫她。就像是她一個人吊在懸崖邊上,搖搖欲墜,他朝她伸出手。只要她也伸出手,他就能抓到她,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她似乎連伸出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她也許根本不願意伸出手。

他把臉埋進雙手中,就這樣過了很久。他一次又一次地希望她會轉過身來,說些什麼,而房間裡唯一的聲音只有醫療裝置運轉的嗡嗡聲,以及輸液管中液體滴落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一言不發地起身,走向門外。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也不在意,只是茫然地四處亂逛,在這個曾經屬於史考特·奧班農而現在屬於一個粉紅色頭髮姑娘的豪宅裡亂逛。他在走廊裡徘徊,插在口袋裡的雙手緊握成拳頭,沮喪地垂著頭,根本不在乎這個曾經金碧輝煌的房子。甚至連泰凱斯都被他拋到了腦後。他只想著一個人,就是莎拉……

星際紀元2500年

他們天南海北地暢所欲言,他們一杯接一杯地開懷暢飲,他們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杯盞交錯間,天色漸晚,莎拉一口喝光她杯子裡的啤酒,問道:「還有什麼餘興節目?」吉姆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向了她。

莎拉沒有喝醉,吉姆根本沒有辦法想象出她會放縱自己到喝醉的狀態,但今天,她特別允許酒精放鬆自己,微醺的面頰和雙眼微微發紅,彷彿散發出一種微微的光輝,吉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景。這是她給他的禮物,她的笑聲——彷彿帶著一種旋律,一種磁性,一種率真,這種率真除了莉蒂,別的女人都不曾有過。

——莉蒂,我愛你。永遠愛你。這份愛永不褪色,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直到永遠……而現在,我們已經陰陽兩隔,我的愛人。我知道你在那個世界會理解我,會希望我過得開心。現在……我想,我很開心了。

隨著剛剛的想法,他感覺自己放下了一副重擔,那副不知不覺之間放在自己肩上的重擔。他突然覺得自己無比放鬆,這一刻,吉姆·雷諾過得非常開心。因為眼前的女人,他忘卻了盤繞在他們四周的戰爭的恐怖,也忘記了戰場上步步緊逼的外星異族。他看著眼前的莎拉,滿心欣喜。

於是,他朝她伸出了手。莎拉看著吉姆的手,看了很久,歡快的氣氛隨著她的猶豫開始消散。她在考慮著:走出這一步,可能會使這快樂的夜晚變得無法預測,這會是一個結局?還是一個新的開端?

最後,她有力的手指滑進了他的手中。

當兩個人進入吉姆的小房間時,他沒有開燈。房間裡有一盞長明燈發出微微的光,那是吉姆在緊急情況時找門用的。現在,兩人沐浴在狹室裡微微的藍光中,他關上門,讓莎拉靠在門背後,他微微俯下身,吻住了莎拉的唇。

這個吻十分輕柔,充滿了挑逗的意味。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接吻,而莎拉一點也不擅長接吻,十分羞澀和笨拙,與在行動中施展精準優美動作的莎拉判若兩人。他看著她的唇,笑了笑,然後又吻了下去,因為他捨不得離開莎拉的雙唇。

然後,她開始有了回應:剛開始還有些猶豫,然後充滿了激情。吉姆知道,在她小心翼翼地控制著的外表下,一直藏著這股激情。她的雙手滑到吉姆的背後,抱住了他,她仰起頭,不再羞澀,像她平日裡一樣,主動而富有熱情。

他並不希望氣氛變成這樣——充滿了迫不及待、野性的慾望。至少他們的第一次不應該這樣。於是他帶著她放慢了節奏,溫柔而堅定。吉姆要教會她,兩性之間有給予也有獲取,耐心地控制慾望會有更大的收穫。

最後,莎拉打破這無聲的甜蜜。

「你看不到它。」她說道,聲音輕到他差點沒有聽到。

「看不到什麼,親愛的?」他也同樣輕聲問道。莎拉的頭枕在他寬闊的胸口上,耳朵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她的頭髮,彷彿是火紅色的絲絨,蓋在兩人身上。她的指尖在他皮膚上輕柔地打旋,動作十分溫柔。她的激情已經完全釋放,雖然沒有抬頭看不到表情,但很明顯,她還希望兩個人的繼續靈與肉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