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是,在她還沒有……」
「刺激她的不是我……」吉姆說道,「是這個世界——我將要向她展示的、她即將步入的世界。你的長官是最想讓她回到這個世界的人。現在她已經回來了,而現在她真正能依靠的人只有一個……」他抬起大拇指戳著自己的胸口,「那就是我,而我永遠不會拋棄她。她曾經遭受了一次痛徹心扉的背叛,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決不會讓悲劇在她身上重演。」
在他走出醫療艙的時候,弗雷德里克沒有再挑釁他。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瓦倫裡安無法掩飾語氣中的驚訝。
「躲進一個垃圾堆。」螢幕上的馬特·霍納說道。
「我想你已經說過一次了,但是我剛剛意識到,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馬特笑了笑。「你以前沒有真正來過亡者之港,對吧?」
「為什麼這麼說,」瓦倫裡安說道,「我以前接受過的訓練,就包括在一個滿是殺手、罪犯和小偷的星球閒逛,並且不被他們注意到。」
「那我們就加快點節奏。」
「求之不得。」
「不管怎樣,如果你沒有親自到過這裡,你不會知道我剛才所說的‘垃圾堆’是什麼意思。這裡有一些城市,整個就是在這個星球上的垃圾堆上修建起來的。那正是亡者之港的精髓所在。相信我……如果不仔細看,你甚至可以把整個帝國的艦隊藏進這裡,兩艘戰列巡航艦隻是小菜一碟。」
吉姆走下了休伯利安號的舷梯,來到了亡者之港常年瀰漫著的灰色霧氣中,這種霧氣讓人眼睛發澀,鼻子發酸。他眨著眼睛四下張望,想起自己上一次來到這裡,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時還有泰凱斯·芬利與自己同行。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地方還是沒什麼變化,依然是一個大得像個城市的垃圾堆。人們在廢棄的飛船殘骸中安家,而那些勉強還能被稱作街道的地方,只是一堆一堆的殘骸中斷斷續續延伸的通道。就在這種地方,有人在這裡活著,有人在這裡死去,也許,還有人在這裡愛過,也有人在這裡夢過。
那時,吉姆和泰凱斯正被人追殺,急於找尋一個藏身之處,於是前來向史考特·奧班農尋求幫助。當時,奧班農正掌管著這個星球,那可不是個好事情,即使雷諾自己就是個罪犯,他也覺得這個行星被奧班農掌管挺可悲的。吉姆回想著,那時這裡還被稱作亡者之巖,是他見過的最醜陋的地方,沒有之一,而奧班農,則是他不幸遇到過的最糟糕的人。
奧班農的確庇護了他們,給了他們工作。吉姆儘量不去觸碰那段記憶,他和泰凱斯在被稱作「街道」的地方行走著,這個大塊頭扯著嗓門兒嚷道:「這地方,往天上扔個石頭就會砸到站街女吧?」那時候,吉姆以為自己已經看盡了世上的醜惡,以為自己知道這個世界能夠壞成什麼樣子。
其實,那時的他,連九牛一毛都沒有見識到。
——我有些想你,泰凱斯。不是那個變成叛徒的你……是以前那個男子漢。該死的……我懷念的是我的朋友。
但是泰凱斯已經不復存在了。奧班農也不復存在了,他被一個叫伊桑·斯圖爾特的傢伙取而代之,而之後,又有一些雷諾不知道的人坐上了這個位置。照現在的情況看,不管現在是誰主宰著這個垃圾場,米拉跟他的關係都很融洽,不然的話,她也沒有辦法接納他們。雷諾心裡想著,不管這個人是誰,他的安保工作最好做妥當一點。因為亡者之港的歷任統治者,沒有一個是長命的,而吉姆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正當他在藏身時,這裡發生了爭權奪利的內戰。
「我……我想自己已經明白霍納先生介紹這個地方的時候想說什麼了。」當瓦倫裡安從布塞法洛斯號裡出來時,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厭惡。
「沒錯。」吉姆說道,繼續四下張望,還在緬懷著過去。一股雪茄的味道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飄進了他的鼻子,在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只要轉過身,就能看到泰凱斯站在身旁。
——這輩子也不可能了。
吉姆轉身向霍納和瓦倫裡安打了個招呼,然後甩了甩頭。帝國的繼承人已經脫下了他那件閃亮的軍大衣,但即使像現在這樣,只穿著挽了袖子的襯衫和褲子,他也還是太惹人注意了。「我們得對你做一些處理,瓦倫裡安……」他說道,因為回憶起曾經的過往而有些心不在焉,「你的形象太招搖了。」
瓦倫裡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熨得筆挺的襯衫、直挺挺的褲縫,以及光可鑑人的鞋面。
「很好,很好,你們都在這裡,來投奔米拉的三個俊小夥兒。」一個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他們轉過身,看見一位身材高大、肌肉健碩的女人站在面前,雙手插在屁股後的口袋裡,滿臉笑容。「那麼,」她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機械義眼和肉眼的複雜視線把這三個人掃描了一遍。「兩個俊小夥兒,一個邋里邋遢的傢伙。詹姆斯……」她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究竟有沒有用過你那艘愛艦上的超聲波沐浴室,哪怕一次也好?」
她所說的那艘「愛艦,」已經和布塞法洛斯號一起,被妥善地偽裝起來,可能連它的設計者都不一定能認出來了。米拉先前派來的一隊人忙活了好一陣子,在斯旺的監督下進行了一些拆卸工作,把外殼上一些非必須的部件拆卸下來,然後焊接了一些臨時的部件上去,最後精心地油漆了一番,使得整艘戰艦看起來就像是一艘燒燬了的廢船。為了增加偽裝的迷惑性,大量真正的殘骸被堆到了休伯利安號上面。與此同時,布塞法洛斯號也接受了同樣的處理。吉姆敢打賭,斯旺到最後已經忍無可忍了。
「用過,我真的用過,而且用得很爽。」吉姆答道,「只不過是因為我能吸引髒東西。」
米拉失望地撇撇嘴,半開玩笑地伸手推了推他寬厚的胸口。「有些人可能會覺得你是在玩雙關語的小把戲。」她說道,「好在我瞭解你。」
隨後她將令人不安的視線投到了瓦倫裡安身上。「有人告訴我,應該叫你v先生……」她說道,「所以我就這麼稱呼你了。你看起來比聯邦電視新聞網的宣傳照裡還要高一點。」
「我經常聽到這個評價。」瓦倫裡安說道,「很感謝你能提供庇護,我將銘記你的恩惠。」
「讓我們祈禱你親愛的老爸不要發現我們的小秘密,然後也銘記下來就好了。」米拉說道。吉姆對米拉非常瞭解,他認為這是一個警告。當她願意的時候,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妖嬈得像一隻貓,但是任何時候,她都是非常危險的。他對她如此瞭解,以至於絕不會低估她。她微笑著,帶著一種溫柔的威脅。「同樣,我也要感謝你,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讓我和親愛的小馬團聚。」
終於,她走到霍納身旁,滑進了他的懷中,把雙唇印在了他的面頰上,同時把一張疊起來的紙塞進了他的手中。馬特一動也不敢動地僵在原地,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即將被處刑的囚犯——只能順從,但又希望眼前是另一種狀況。
瓦倫裡安不禁莞爾一笑。「你們倆是怎樣結識的?」
「噢,讓我們說點兒別的吧。」馬特趕緊說道。
這時米拉的笑容更燦爛了。「他老是欺負我。」她抱怨著,但誰都看得出來這兩個人是誰在欺負誰,「他不給我寫信,也不給我打電話……但至少現在我們團聚了,我們要趕緊把失去的時間補起來,對吧?」
馬特呆呆地點了點頭。還是老樣子,吉姆心裡想著。米拉跟那種在家中苦苦等待的哀怨少婦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而這對「夫妻」也是有名無實的典型。儘管如此,如果說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像是角色扮演遊戲的話,那就錯了,她對馬特的關愛是真摯的。
「很抱歉打擾一下……」吉姆說道,「但是我相信馬特……呃……小馬告訴過你,我們船上有一位生命垂危的女士,亟須治療,還需要一個安靜的休息,以便能夠康復。」
米拉轉過身,雖然還依偎在馬特懷中,但已經是一副談判的架勢了。「他是說過,但是,關於這位女士所罹患的疾病,甚至她的身份,都說得神秘莫測。」
說到底,米拉·漢只不過是個僱傭兵,僅僅幫他們藏匿在這裡,就已經冒了很大的風險。馬特,雷諾和瓦倫裡安都決定讓她知道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實,但不能向旁人透露。瓦倫裡安同意向她透露自己的身份,對外來說,這一點就足夠成為帝國到處尋找他們的理由,但他們都認為,只要表明莎拉·凱瑞甘的身份,就足夠找來殺身之禍了——即使米拉不動手,也會有其他一些人會來找麻煩。陸戰隊員,出於他們由於生物學改造而形成的無限忠誠,應該不會有威脅。至於遊騎兵,由於他們忠於吉姆以及吉姆的決定,也是可以完全信賴的,但吉姆不知道米拉的手下到底是些什麼人。作為刀鋒女王的時候,凱瑞甘幾乎是天下無敵的,即使是作為幽靈的莎拉·凱瑞甘,她也能夠很好地保護自己,不需要別人保護。但現在,醫療艙中的那個女人身體虛弱,而且狀態很不穩定。即使一針毒劑都可能要了她的命。這是件很難想象的事,吉姆以前就根本沒法想象她會變成這個樣子,他知道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她完全地依賴他,他絕不能讓她失望。
「我們有自己的秘密。」吉姆說道。
「女士……」瓦倫裡安說道,滿臉迷人的笑容,「我們已經儘可能地坦白了。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要知道,這個把柄在你手裡的話,我根本耍不了任何花招——如果我耍花招的話,你只需要簡單地向帝國發一條資訊,告訴我父親我們在這裡,我們就倒霉了。小馬告訴我們你值得信賴。所以,請相信我們。」
她看起來絲毫不為所動,不停地用那隻令人不安的神經機械學的義眼在吉姆和瓦倫裡安身上來回掃視。霍納開口道:「米拉,現在我們不能說出她的身份。相信我這一次,可以嗎?」
米拉的表情終於柔和了下來。「小馬,你不是個壞人,只是現在壞人太多,讓我有些多慮了。好吧,為了你,我幫你們隱藏行蹤,為了你,我也不問了。」
吉姆覺得如釋重負。「謝謝你,米拉。」
「嗯……」她含糊地說道,「我能給你安排一個安全的房子,這位……女士……可以在那裡休養。我已經聯絡了幾個醫生,但我不覺得他們能比你船上的醫生更高明,v先生。不過,他們都會聽從你們的差遣。那個地方是與外界隔離的,安靜,而且非常安全。」
「聽起來非常棒。」
「好。大概一個小時以後,我會派一些人過來找你。與此同時,小馬和我就有些功課要補嘍。」米拉說著,手臂挽著馬特。馬特看著吉姆,試圖向他求救,但吉姆聳聳肩,說道:「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