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瓦倫裡安喊道,他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時,安娜貝拉也明白了,她的雙眼驚恐地瞪大了。「我不允許你們那樣做。朝白星號開火!只要削弱它,我們就能……」

「不,長官,」梅里曼的聲音繼續說著,「這是唯一的出路。記得告訴我們的家人。」

安娜貝拉忽然不能自已地全身發抖,她緊緊地抱住膝蓋來穩住自己的身體,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接近六千人要為了瓦倫裡安、為了雷諾、為了凱瑞甘所代表的希望而獻出自己的生命。

「長官,赫拉克勒斯號正全速衝向白星號,」有人報告道,「撞擊時間還有……七秒鐘。」

本能地,出於無法解釋的原因,安娜貝拉伸出雙手,在那位導航員的褲子上擦著眼淚——這可能出於一種渴求與人接觸的絕望。她以為導航員會把腳抽回去,但出乎她意料的,一隻手伸了下來。她一把握住那隻手,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握著,而他——她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用力地握著她的手。

即使在控制台下面,安娜貝拉也能看見那個代表自殺式襲擊完成的亮光,衝撞發出的光芒照亮了這個星區。

在那之後,是長長的安靜,之後是瓦倫裡安的嘆息。「他們的攻擊奏效了。」他說道,「看樣子白星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好傢伙,瓦倫裡安,你真他媽是個專業的演員,」吉姆·雷諾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我想他應該上鉤了。」

「我的船員們在你那邊怎麼樣了?」

「場面是有些亂,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打架。接下來,多出來的幾千張嘴,會有些壓力,但估計我還能應付。」

「什麼?」安娜貝拉驚得下巴都掉了下來。那個導航員把他的椅子向後推了推,低頭看向她。幾秒鐘之後,瓦倫裡安的臉也出現了,他彎著腰,小小的馬尾辮搭在他的肩上。

「啊,安娜貝拉小姐……」他說道,「很抱歉沒有通知你,我深表歉意。」

她眨了眨眼睛,看看瓦倫裡安,又看看那位導航員,這兩個人都溫柔地看著她。「我……那只是一個詭計?」

「是一個成功的詭計。」瓦倫裡安說道,「我們有足夠的時間讓赫拉克勒斯號上的船員轉移到休伯利安號和布塞法洛斯號上來——很可惜,赫拉克勒斯號的損傷已經太嚴重了。之後,赫拉克勒斯號的船長在我的房間裡向我報告這次自殺攻擊,同時,赫拉克勒斯號由自動導航系統控制,撞向白星號。現在,即使阿克圖爾斯最終找到了我們的位置,也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再次追上我們了。赫拉克勒斯號已經犧牲了,但它的船員都沒事。」

「哦。」安娜貝拉虛弱地說道。她伸手擦乾了淚溼的雙眼,突然覺得雙頰在發燒。「我太傻了。」她喃喃道。

那個導航員又握緊了她的手——他們的手一直沒有分開。「不是的。」他說道,「對他們來說,那些戰士們都願意為了瓦倫裡安獻出自己的生命。只是沒有那個必要。既然你已經相信,那麼該死的阿克圖爾斯肯定也會相信。」

瓦倫裡安點點頭,滿意地看著安娜貝拉恢復了情緒。「請繼續你的工作,女士。」他說道,「雖然我也不敢保證,但是我覺得,我們儘早趕到亡者之港可能要好一些。」

她點點頭,打算抽回自己的手,那位導航員還握著她的手,過了一秒鐘才放開來。安娜貝拉輕輕地問道:「你為什麼……那樣做?」她指著他的手,「我是指……你明明知道那只是個詭計。」

導航員溫柔地微笑著,眼底洋溢著善意。「但是你不知道啊。」他說。

當吉姆回到布塞法洛斯號上的時候,莎拉的狀況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好轉。他以為自己對她的康復不抱什麼期望,但不知道為什麼,當他想著接滿她全身的各種管子之類的東西,他覺得自己還對此有些期望。在他走進醫療艙的時候,弗雷德里克朝他點了點頭。

「她還是沒有意識,但情況還算穩定。」

「很好。我只是來這裡陪她一會兒。」

「去吧。」

當椅子在地板上劃出輕輕的噪音時,吉姆輕顫了一下,但莎拉看起來沒受到絲毫影響——她確實是沒有意識的。他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想起了一個說法:人們即使是在昏迷狀態下,也能感覺到手被握著。他相信這個說法是真的。

他在腦海裡把剛剛過去的幾個小時回想了一遍。在那段時間裡,他一直很信任瓦倫裡安,雖然這個信任很勉強,但直到現在,這個年輕人看起來都很老實。最開始,讓損毀嚴重的赫拉克勒斯號撞向白星號是馬特的提議。實現計劃的唯一方法是留一個人在船上操作,但出乎吉姆和馬特的意料,瓦倫裡安斷然地拒絕了。

「我已經損失了太多效忠於我的人。」當時,他說道,「我的父親可能會像扔掉草稿紙一樣拋棄自己的手下,但是我不會。如果不能保住那些戰艦,那至少要保住上面的船員,否則我絕不會下令讓你們執行。」

當然,他們決定撤出所有的船員——儘量隱秘而迅速地行動——並且將那艘空無一人的戰艦的導航系統設定成自殺式攻擊,他們由衷地希望,這將給白星號和阿克圖爾斯·蒙斯克致命的一擊。

不過,吉姆很久以前就放棄了那個天真的期望。即使阿克圖爾斯的戰艦受到了致命傷,他也會活下去——就像蟑螂一樣,骯髒但生命力頑強。他肯定會再次追上他們,吉姆非常相信這一點。不過,現在的問題是,他什麼時候,在哪裡,怎麼追上來。

吉姆一點兒也想不通,自己居然曾經是那個男人狂熱的追隨者。後來,吉姆漸漸地看清了這個恐怖分子的真面目,阿克圖爾斯總是對那些還有利用價值的人說他們想聽的話,但是,即使在最憤怒、考慮到最壞的情況的時候,他也沒有意識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背叛。

莎拉也沒有想到,這一定是上帝在保佑她破碎的靈魂……

星際紀元2500年

在安提加主星淪陷為異蟲佔領區以後,莎拉雙頰上的慘白多於紅潤,而她青紫的黑眼眶也從來沒有完全消退過。自從第一次一起喝咖啡以後,她和吉姆就相互吸引著。除了身體上的疲勞,似乎有一些別的東西也正在困擾著她,但是吉姆不打算問清楚。他們都能看到地平線上有些東西正在逼近,但是莎拉剛剛操縱了靈能發射源,正處於精疲力竭的狀態,他們倆都更願意暫時忽略將來的種種艱難困苦,簡單地享受現在。

他們都被召集到蒙斯克的辦公室——這是到安提加主星之後,兩個人第一次見到他。他看起來神情放鬆、精力充沛,熱情洋溢地歡迎他們倆,並向兩人手中各塞了一杯酒。凱瑞甘一開始打算拒絕,但……「我堅持。」阿克圖爾斯說道,對她和善地微笑著。在蒙斯克堅持要求的時候,人們通常都會讓步。

他指了指椅子,兩人分別坐下。

「邁克呢?」莎拉問道。那個記者,邁克·利伯蒂已經成為了凱瑞甘和雷諾共同的朋友,同時,也似乎是阿克圖爾斯手下一個特殊的寵物。儘管吉姆對「寵物」這個詞產生了異樣的感覺,但他一如既往地緘口不提。如果邁克是個「寵物,」那他就是爪牙——在自己的「主人」需要時,就會高聲咆哮的爪牙。

「一般情況下,我很喜歡和你們三個一起聊聊……」蒙斯克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地搖晃杯子裡的白蘭地,「但是利伯蒂的忠誠出了些問題。因為最近發生了一些情況,我想花些時間,跟一些和我比較……這麼說吧,比較志同道合的人談談,我要感謝你們。眼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嗯,誰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現在的局勢瞬息萬變,而我們要團結得比以前更緊密——緊密地團結在為人類的自由以及美好生活而戰的思想周圍,就像你們兩個一直在做的那樣。」

他微笑著,說話的時候,修剪得非常整齊的花白鬍子顫動著,還不時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另外,我還想說,看到你們兩個相處得很好,我是由衷地感到高興。」

吉姆一直以為自己早就看破紅塵,內心沒有一絲波瀾了,但聽到蒙斯克的話,他的臉刷地紅了。即使臉色沒有洩露他的心跡,凱瑞甘也可以毫無費力地搞清楚他心中的想法。

不過,莎拉似乎也忸怩了一下,但很快,她平靜了下來,轉向吉姆。「我想曾經我們之間有些誤會。」她說道,「我很高興吉姆站在我們一方。」

「在你們的通力合作之下,我們會得到一直在爭取的東西,我們一定會的,」蒙斯克說道,他的聲音鬥志昂揚,催人奮進,「在消滅了聯邦以後,我們能創造一個更好的新世界。推翻那個殘暴、過時的舊時代——那將是每一個天使都會去努力開創的新時代。你們兩個都是我最好計程車兵——你們就是我的天使。」

吉姆哈哈大笑,伸手抓著自己的脖子。「我以前被別人安上過各種各樣的名頭,阿克圖爾斯,但從來沒有人叫過我天使,哈哈哈。」

蒙斯克輕笑了一聲,啜了一口酒。「有的時候,人們需要費一番工夫,才能看清一個男人心底深處藏著的東西。我總能看清一個人內心隱藏著的真實,吉姆·雷諾。正是靠這個,才能讓我們的事業開展得這麼紅火,最終,我們將把聯邦逐出這個星區,開創一個全新的,更公正、更持久的格局,而你,我的朋友,就懷抱著這樣一個天使般的理想,而你,莎拉……」當他向她祝酒的時候,聲音變得更加溫情動人,「你是我的復仇天使。」

莎拉低下了頭,吉姆不需要任何心靈感應能力,就能感受她心中的痛。莎拉並沒有掩飾。因為他們都知道蒙斯克說的是事實。

吉姆有些感動。「至少有一件事你說得不錯。」他說道,喝了一口白蘭地,杯子裡的酒化作一團火從喉頭燒進了他的胸口,「他們一定會滅亡,一定!如果真的有死後的世界,那麼這群混蛋一定要在地獄裡好好反省一下。他們除了用慾望填滿自己的口袋,別無作為,如果還有些別的什麼的話,就是草菅人命,殘忍地殺害那些正直的、體面的人,而那些人只是想踏踏實實地過日子。人們應該相信他們的政府,該死的,他們應該有一個能被他們相信的政府。相信政府能夠給他們健康,給他們有營養的食物,而不是毒藥。能夠保有為國而戰的信念,如果國家需要的時候可以義不容辭地為國家而戰,不論生死。因為,如果犧牲,他們的名字將被國家記住;如果榮歸故里,他們將受到鮮花和掌聲的歡迎。相信他們的領導人真誠地關心他們。」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他不在乎。莎拉和蒙斯克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當然看到了這一切。」他對面前的兩個人說道。「蒙斯克——他們把你稱作恐怖分子,但如果你真的完成了自己所宣稱的事業,那你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英雄。歷史會記住你、記住我們,以及我們所做的這一切。該死的,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是為了什麼,到那個時候,被稱為恐怖分子的人就不再是我們了。」

蒙斯克伸出一隻手,雷諾一把抓住。緊緊握住。

星際紀元2504年

我曾經那麼信任你,你這個狗孃養的混蛋,雷諾想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輕易信任蒙斯克,信任泰凱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的莎拉的手,發現自己幾乎把那隻柔弱的手捏扁了,一陣心疼,他立刻鬆開了手。莎拉曾經也信任了他們。

曾經……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吉姆都一直帶著一顆特製的子彈,子彈上刻著兩個字:正義。現在,他需要重新制作一顆了——之前那一顆已經被他射進了泰凱斯·芬利的腦袋裡。就在試圖忘記那些痛苦回憶的時候,他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泰凱斯,也許這一切真的不是你的錯。我知道蒙斯克能夠對一個人做些什麼,我知道他能夠在你的皮膚中,甚至你的腦子裡做怎樣的手腳,那會使你以為自己做著正確的事情。也許……也許那時候你真的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

有父必有其子?突然,這個念頭出現在他腦海裡。

——我能信任那個年輕人到什麼程度?直到現在,瓦倫裡安都信守了諾言。剛開始的時候,老懞斯克也信守諾言,泰凱斯開始的時候也一直信守諾言。蒙斯克曾經從我手中奪走了她,泰凱斯幾乎又一次從我手中奪走她。我不能再失去她。

——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