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著瓦倫裡安登上吉姆的艦橋時,吉姆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懂得如何在進入房間時保持氣度的男人。吉姆手下的人都不怎麼看重外表——他們衣著凌亂,甚至有些髒兮兮的——與他們相比,瓦倫裡安的裝扮就要光鮮得多了。不過最近這一系列事件,讓這個耀眼男孩的光芒也弱了一些。吉姆注意到,雖然瓦倫裡安還很年輕,但他曾經光滑的額頭上已經出現了不少抬頭紋,他也不像之前那樣保持著一種驕傲的姿態,並站得筆挺了。吉姆本以為自己會對這種改變感到滿意,但出乎意料地,只感到一種若有若無的悲傷。

霍納則似乎越來越不安了。當瓦倫裡安到來時,他正把雙手抱在胸前唉聲嘆氣,看起來就像是被派去挑釁一頭刺蛇的犧牲者。瓦倫裡安金色的眉毛饒有興趣地挑起一條。

「首先,閣下……」霍納開口道,「我想說,我對安提歌尼號的犧牲深表遺憾。我明白如果我們能夠提前一分鐘,它也許就能夠逃脫厄運,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們已經竭盡全力了。」

瓦倫裡安灰色眼睛裡的堅冰融化了一點點。「謝謝。」他說道,「只要能防止更多的人員損失,並且為莎拉·凱瑞甘提供合適的救治,任何提議都是受歡迎的。」

「好吧,我想……我可能有一個提議。」他吞吞吐吐地說道。

「說出來吧,小夥子!」斯旺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瓦倫裡安大吃一驚的表情讓吉姆笑了出來,然後這位繼承人的表情很快變成了自嘲的微笑,因為他意識到了斯旺一直在參與對話。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個好辦法,」霍納繼續說道,「其實,你們知道,我越考慮這個方案……」

「馬特……」吉姆說道,「說出來吧。這是個命令。」

馬特點點頭。「是,長官。我在想我們可以到亡者之港去躲一段時間。」

「亡者之港?」瓦倫裡安有些難以置信地重複著,「霍納先生,你瘋了嗎?那個地方已經被各種各樣的人渣塞滿了。我們折躍過去不到一秒鐘,就會被海盜纏上。」

吉姆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能理解馬特的想法。「從另一個角度看,瓦倫裡安,你老爸就不能大咧咧地帶著一支艦隊開過去,然後把你捉回家,關進房間不給你晚飯吃。」他繼續說道,「在那個區域,帝國也沒有支配權。阿克圖爾斯想要找到我們,就必須要做長期的準備和策劃,一場對整個星球的全面進攻才有可能成功,而我不認為現在他有這麼大的計劃。也許將來會有這種打算,但不是現在。」

瓦倫裡安的驚訝似乎減弱了一點,若有所思地考慮著什麼。「那倒是不錯。」他說道,「他已經失去了布塞法洛斯號,以及跟著我們折躍的另外兩艘,不,另外一艘戰列巡航艦。我不知道那些沒有跟著我們折躍的戰艦現在是什麼狀況,但還是剛才那個問題,我們怎麼才能阻止全星系最骯髒的下水道里那些強壯、熱情的居民攻擊我們,把我們洗劫一空呢?」

「那倒不用擔心,」吉姆說道,帶著一臉壞笑拍著霍納的肩頭,「我們在那個下水道里有自己的王牌。是不是啊,馬特?」

霍納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跟。「我,呃……我想得先跟那邊聯絡一下。」他說道,「我想,那裡會有人願意收留我們,至少能讓我們安全地待一陣兒。」

斯旺吼了起來:「你徹底瘋了,霍納!米拉·漢?那個女人只是個骯髒的僱傭兵!」

「喂,喂,斯旺……」吉姆說道,「你說話時最好注意一下禮貌。你剛剛惡語中傷的是這位紳士的……」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就不深究了。」馬特忙不迭地打斷。瓦倫裡安轉向馬特,眉毛因為好奇而高高抬起。馬特沒有正視瓦倫裡安那雙灰色的眼睛,他慌亂地擺擺手說:「那個……說來話長。」

「但是,我想,那一定是很值得一聽的故事,」瓦倫裡安說道,顯得很感興趣,他很快把話題轉回正事上面,「也就是說,這位米拉·漢為了你,願意幫我們攔住在亡者之港裡,無處不在的海盜和殺人犯,並保護我們不受帝國攻擊,是這樣吧?」

「我可說不準,但是,我想我能說服她。」

「沒錯,就我所知,她對小馬可是情有獨鍾……」雷諾說道,「那麼,斯旺。你還有什麼更好的建議嗎?」

「在帝國的艦隊隨時可能出現,把我們的鼻子揍開花的時候?該死的,這種情況下我可拿不出什麼更好的建議。要是有什麼好辦法,我早說出來了。那麼,你打算怎麼跟她聯絡,霍納?」

「我自有辦法。」

瓦倫裡安走上前去。「霍納先生,對於你甘願做一些自己很不願意做的事情來幫助我,我表示感激,但……」

「恕我直言,我做這些事可不是為了幫助你,我這樣做是為了遊騎兵。」馬特冷冷地打斷了他。

「明白了。但是,出於規避風險的考慮,我堅持要求知道你將採用什麼方式跟她取得聯絡。」

霍納看向雷諾,雷諾點了點頭——他對於這點也很好奇。馬特有些無奈地放棄了堅持。「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向我發資訊,告訴我哪些頻道是安全的。如果哪天我想跟她聯絡的話……有備無患。這恐怕是我第一次用上那些通訊頻道。」

「哇,可憐的米拉。」吉姆說道,「我覺得當我們到那兒以後,我應該給你幾天假期。」

「噢,行行好吧,長官。」馬特認真地說道,「我情願加雙倍時間的班。」

「那麼好吧,你最好趕緊聯絡那個……人。」斯旺說道,他顯然不願意浪費時間在嚼舌頭上,「我得趕緊完成艦橋上的清理工作,如果你們還有別的事情儘管叫我,我得趕緊幹自己的活兒去了。要知道,那些小壞蛋們可不會自動停止工作。」他咔嗒一聲關掉了對講機。

「他說的沒錯……」雷諾說道,「我們都把時間浪費在聊天上了。瓦倫裡安,你最好回到你的艦橋上去。可能還有幾分鐘時間,你的老爸就會追過來了。」

「這可是我最不願見到的重逢。」瓦倫裡安說道。

「沒錯。」霍納說道,「我深有同感。」

厄爾和安娜貝拉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自己的老闆和雷諾、霍納以及瓦倫裡安的對話。當對話中提到亡者之港的時候,安娜貝拉驚恐地看向厄爾,發現對方也是滿臉驚恐。斯旺的表情則更加陰沉,就像是大晴天突然飄來的一朵烏雲。亡者之港是一個讓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更何況是避難,但常言道:車到山前必有路。如果米拉·漢能幫他們從帝國的追擊下躲開一陣兒,只要讓他們做一些有效的休整,那麼,冒險也是值得的。

當然,他們首先必須要找出所有的追蹤裝置,之後才能考慮朝那裡折躍的可能性。如果阿克圖爾斯和帝國的艦隊在休伯利安號、赫拉克勒斯號和布塞法洛斯號逃掉之前就追了上來,那麼這時候所做的所有計劃都是白搭。厄爾是一位奈米技術專家。他了解那些追蹤裝置會被裝設在什麼地方。在厄爾身旁的安娜貝拉,她記得曾經安裝在休伯利安號上的裝置都在什麼位置,而斯旺,他擁有最全面的知識,以及敏銳的直覺,因此,他們的工作進展迅速——但還是不夠快。總體來說,追蹤器或者記錄儀安放的位置都沒什麼想象力,通常就那麼幾個地方:艦橋,艦長室和客房,另外還有引擎室——而不是隨機地裝設在船上的各個位置。

如果說休伯利安號的艦橋稱得上豪華,那麼布塞法洛斯號的艦橋就是超級奢華:視野開闊、空間寬大、通風良好,讓人感覺這不像是一艘戰艦的艦橋,而是一艘豪華遊輪的客艙。

雷諾的遊騎兵穿著通常比較隨意,沒有統一的制服,衣服經常是皺巴巴的,男人們常常鬍子拉碴的,但這艘船上的男男女女們個個都光鮮亮麗。他們的制服熨得筆挺,他們說話的姿態顯得富貴而有教養。雖然安娜貝拉今天早晨洗了一個超聲波浴,還換了一套乾淨的衣服,但當她站在一位年輕的導航員身旁時,還是覺得自己身上有股怪味。這位年輕的男士,有著深色的頭髮和深色的眼睛,看起來英俊瀟灑,正驚詫地看著她。

「我,呃,我要檢查一下這裡,」安娜貝拉說道,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我得找出竊聽裝置之類的東西。」

「噢,請吧。」他說著,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急忙伸手到控制台下搜尋起來——她的手指雖然已經長滿了老繭,但仍然靈活而敏銳,在冰冷的金屬和塑膠之間探查著。突然,她摸到了一個藏在陰影裡的橢圓形扁平物體,臉上露出了笑容。

「找到一個!」她向羅瑞報告到。一定要快速和高效,她飛快地摸出一個末端閃著光的工具。在拆卸這種追蹤裝置的時候,手必須要穩,因為這些裝置有一些特殊的設計,如果拆卸的手法不正確,它的控制單元將會自毀,那樣它將會無法停止地繼續它的工作。

突然,警報開始閃爍。安娜貝拉吃了一驚,但她的雙手仍然保持穩定。她聽見羅瑞小聲地咒罵。「阿克圖爾斯真會選時間,那個混蛋。」

「該死。」安娜貝拉罵道。她突然想起旁邊那個英俊的導航員可能聽到她的髒話,如果被聽到,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待自己,但她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她咬了一下嘴唇,嚐到了自己汗水的鹹味,猶豫著,自己應該繼續嘗試拆除這個裝置,還是先等到這場戰鬥結束。

一雙靴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身後,因為她正蜷著身子坐在控制台下面的地板上,那雙靴子離她的屁股只有三釐米。這個導航員替她做了決定——他必須趕緊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因此她被堵在了控制台裡面。她聳了聳肩,把注意力轉回到手頭的工作上。

「聯絡白星號。」她聽見瓦倫裡安說道。安娜貝拉一下愣住了——他準備拖延一會兒,爭取時間,還是準備投降?

「很好,很好,你終於願意跟我談談了。」阿克圖爾斯·蒙斯克的聲音傳了過來。安娜貝拉聽見這個聲音的時候,把蜷著的身子稍稍縮緊了一點,因為她知道,元首的全息影像就在她上方几釐米的地方。

「你說得沒錯。」瓦倫裡安說道。「父親,這一切太瘋狂了。你正在把無數的性命推向地獄,就是為了追殺一個已經不存在了的女人。」

「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在,不管她是刀鋒女王,還是莎拉·凱瑞甘,對我來說都同樣的危險。如果你不是被那個愚蠢的外星預言所矇蔽,你應該會看到,對於每一個跟她扯上關係的人來說,她都很危險,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你錯了,父親。消除威脅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敵人變成朋友。」

阿克圖爾斯哈哈大笑。「那個婊子不配擁有友情。在我跟她接觸之前,她就是一個煞星,而她永遠都會是個煞星。你應該讓泰凱斯完成他的任務的。」

安娜貝拉大吃一驚。聽到這個名字,她才意識到,在眾人返回的時候,沒有聽到泰凱斯返回的訊息,而且那傢伙可不是那種能夠保持安靜的人。她一直在引擎室裡,由於工作太忙,流言都沒有機會傳到她耳朵裡。也就是說,泰凱斯是被僱來殺死……

「你的爪牙已經死了,父親。你失敗了。而今後你還會遭受更多的失敗,因為你看不到……」

「夠了!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瓦倫裡安。投降吧,交出凱瑞甘和雷諾,其他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既然這樣,我將誓死抵抗,直到流乾最後一滴血,父親。」

「那很好辦,」阿克圖爾斯的聲音說道。「我一直試圖跟你講道理……」

另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長官,這裡是赫拉克勒斯號的艦長羅傑·梅里曼。很抱歉,我不得不通知你,我將拒絕執行你的命令。」

「什麼?」瓦倫裡安沒有咆哮,但也不平靜,說話的音量比往常要高了一些。

「哈!」阿克圖爾斯的聲音訕笑道,「看見了吧,兒子。你的手下已經開始轉變陣營,投向勝利的一方了。」

「不,阿克圖爾斯元首。我們只將自己的忠誠獻給瓦倫裡安王子,連同我們的性命。我們知道你在他的戰艦上安裝了追蹤裝置,正因為那些東西,你才能跟著我們折躍。現在,這艘戰艦已經傷痕累累,可能沒有辦法再一次折躍了,但我們能為你的繼承人爭取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