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塞法洛斯號戰列巡航艦裡,人類帝國的未來元首瓦倫裡安·蒙斯克正在他那宮殿般的艦橋中。他開啟一瓶陳釀的葡萄酒,緩緩地將軟木塞從黃褐色的瓶口拔出,為自己斟上一小杯,然後端起酒杯,端詳著那面佔據整面牆壁的觀察窗所顯示的一切。

窗外的查爾行星毫無保留地展示著它的醜陋——那是一個如血液般猩紅,如地獄般陰沉的星球。在那裡,一場戰爭正在進行。對於瓦倫裡安來說,那場戰爭的結果就是一切。在那個地獄般遍佈火山的星球上,莎拉·凱瑞甘可能正在重獲新生,而另一種可能,則是刀鋒女王正在屠宰那些試圖拯救並幫她重拾喪失已久的人性的人。

在宇宙中,戰爭也在激烈地進行著。異蟲已經徹底失控了——這對於它們的對手來說有喜有憂。喜的是,它們的進攻已經沒有任何策略可言;憂的是,它們的攻勢也變成了無法形容的恐怖之潮。瓦倫裡安的戰艦也被捲入了戰局之中,他帶到戰場上的二十五艘戰列巡航艦,已經有十一艘被擊毀了,甚至雄偉的布塞法洛斯號也遭到了攻擊。

直到現在,這個戰場上仍然存在太多不確定因素:雷諾能否找到凱瑞甘;他的小隊能否成功地在足夠近的距離內發動了神器;神器能否奏效。瓦倫裡安曾經對這些滿懷信心——當然,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計劃不如變化快」。幸運的是,就當前的形勢而言,他似乎賭對了,異蟲徹底失去控制就是證明。

在這樣的時刻,他仍然保持著謹慎的樂觀,滿腦子都考慮著各種可能性——雷諾是否能活著把凱瑞甘安全地帶出來,他是不是會同意把凱瑞甘交給自己。

只有在那時,這位未來的元首才能開始慶祝自己的勝利。

他組建了一支由醫生和科學家組成的小隊,來為他所預期的事情做準備。坦白地講,雖然這支小隊由他精挑細選而組建,但也只是一支臨時小隊——用於凱瑞甘被送到更適合的醫護環境前,維持其狀態的臨時小隊。隊員們個個摩拳擦掌,跟他一樣迫不及待地要徹徹底底地檢視凱瑞甘的每一個細節,只等著救援隊將她送到了。雷諾不是個傻瓜,他明白休伯利安號上那些所謂的醫生、科學家是沒有辦法跟這支小隊中的人相提並論的。瓦倫裡安賭的就是這一刻。瓦倫裡安相信,對愛人的關心會讓雷諾拋開顧慮,讓莎拉接受最好的醫療和護理。

瓦倫裡安輕輕地晃動著酒杯,杯中琥珀色的佳釀捲起一個小小的旋渦,他灰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杯中的酒,淺淺地呷了一口,然後用舌尖舔去了殘留在嘴角的美酒。

那個力量很快就會屬於他了,並將最終向他父親證明自己已經成長為一個強大的男人,一個比自己的父親——阿克圖爾斯·蒙斯克更強的人。但更重要的是,瓦倫裡安必須找出藏在凱瑞甘腦中的知識——至少,他希望她還保留著那些知識。她有可能已經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被變成怪物後的一切,忘記了作為刀鋒女王的榮耀和恐怖,忘記了作為異蟲主宰時的一切。甚至有可能,在重新轉變成人類的過程中,她的意識已經被徹底摧毀了。

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他會非常難過。並不是因為失去了獲得力量或者財富的可能,瓦倫裡安重視的是知識,他會單純地因為知識而興奮。特別是關於上古文明的知識。而毋庸置疑,凱瑞甘曾經一度擁有那些知識。

黑膠唱片在旁邊古董留聲機裡旋轉著,揚聲器中流淌出的音樂聲漸漸地高昂了起來,一段高潮過後,樂聲隱去了,房間裡只剩下若有若無的噪音,那是針頭劃過唱片中空白音軌的聲音。瓦倫裡安伸出他保養得極好的手,抬起留聲機的針頭,將它移到唱片起始的位置上。音樂又開始重新從這臺古老的機器中流淌出來,一個女聲再度響起,那聲音的主人早在數個世紀前就已香銷玉殞。

一些知識可以被用來謀取私利,這一點毫無疑問。而另外一些,比如這段歌劇——瓦倫裡安正漫不經心地欣賞著——它優美、珍貴,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它價值的體現。就這麼簡單。

他又呷了一口酒,陷入了對「愛」這種神秘力量的思索中。瓦倫裡安愛著他已經去世的母親,但除此之外,他對「愛」這種情感非常陌生。他了解尊敬一個人的感覺,也瞭解喜歡一個人的感覺,但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愛過別人。他渴望著愛,他希望未來有一天能夠體會到愛的偉大力量。他曾經不止一次地見證了愛情創造的偉大奇蹟:曾經是極端冷血、自私的殺手達爾,因為一場意料之外的愛情,變成了一個甘願為心愛的男人出生入死的女人。不僅如此,為了那個男人的理想,她也可以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

那個男人——雅各布·傑弗遜·拉姆齊教授,不僅激烈地回應了她的愛,還積極地去了解那個完全陌生的外星種族,認識他們,欽佩他們,還有,愛上他們。這兩個人的感情和經歷深深地打動了瓦倫裡安,使他後悔自己對傑克所做的事,而越是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自己就後悔。

現在,另一個男人對自己愛人毫無保留的感情卻正為瓦倫裡安所用,而且,在這個事件中,那個男人的感情才是最大的決定因素。一頭金髮的帝國王子瓦倫裡安深知雷諾對凱瑞甘的感情,更深知雷諾就是凱瑞甘還活著的唯一原因。雷諾對她的愛,不會因為她變成了怪物而減少一分,不會因為她滔天的惡行而降低一毫。正因為對她的愛,雷諾甘願帶著他過命的弟兄以身犯險,甘願直接闖進怪物們的巢穴中心,甘願背水一戰——要麼救回自己的愛人,要麼迎來自己生命的終結。

感人,這一切真的很是感人。瓦倫裡安晃了晃杯中的酒,嘴角微微上翹。然後舉起酒杯,用他那高貴、愉悅的聲音說道:「那麼,為了愛,乾杯。」然後一口乾了杯中的酒。

那兩個人正帶著神器朝這邊趕來,吉姆覺得萊爾向他報告已經是四個世紀以前的事情了。

在那四個世紀中,當然,實際上可能也就四分鐘左右,吉姆和他的小隊已經在四周放倒了數目相當可觀的異蟲,異蟲的屍體已經堆成了高高的屍山,而不久前兩頭刺蛇衝過來時,屍山曾經降低了一些,吉姆的遊騎兵猛烈地開火,把其中一頭炸成了一攤汙穢的肉醬。而另一頭則用鐮刀一樣的前爪抓起一隻跳蟲的屍體,退了開去。

遊騎兵高興地噓了一聲,因為這個大傢伙抓著自己的戰利品自動離開,能夠剩下不少彈藥。

「解決異蟲的終極方法,」弗雷澤說道,「就是幹掉它們的腦袋,讓它們的尖牙利爪互相廝殺。」

吉姆飛快地瞪了他一眼,但他知道弗雷澤說這個話的時候並不帶什麼惡意。另外,他說的也是實話。刀鋒女王已經消失了,而作為刀鋒女王前身的那個人類就在他們身後的運輸機上,至少在吉姆的期望中,躺在運輸機上的是個完完全全的人類。

吉姆的耳朵旁響起了一聲提示音,有通訊訊號接了進來。「我們還有一千米,」萊爾說道,「抱歉,長官。薩爾納加的玩意兒拖慢了我們的速度。另外還有些醜陋的野狗要對付。」

萊爾把吉姆熟悉的怪物們說得輕描淡寫,話語間對生死也滿不在乎。雷諾聽著這些俏皮話不禁咧嘴一笑。

「收到。」吉姆也用著輕鬆的語氣回答道,這樣或許可以鼓舞他們的鬥志。他指了指跟著自己的小隊中的兩個人:「弗雷澤,羅爾夫森,你們倆過去接應他們,清出一條路。我們這兒能對付下一波攻擊,還可以騰把手出來幫幫他們。」

「是,長官。」弗雷澤說道,他和羅爾夫森立刻出發了。「長官,」來自運輸機駕駛員的聲音傳進了吉姆的耳朵,「我剛剛得到訊息,有一群異龍正在我們返航的路線上聚集,可能會妨礙我們與主艦隊匯合。」

他的語氣被刻意地壓得很平靜,顯得有些做作,這反而讓吉姆覺得自己應該重視這條情報。

「凱瑞甘還沒有意識,」吉姆回答道,「她不可能還在指揮它們。」

「話是沒錯,長官,但它們正越聚越多。它們很可能是衝著我們來的,不過現在說不清楚。」

「它們可能只是想找個伴兒,」吉姆反駁道,「除非你清楚異蟲在無指揮的情況下行動的模式,否則我們誰也沒法說服誰,現在我們只能把它們的行為看做一種巧合。」他意識到自己的音調漸漸升高,帶著怒氣為自己辯護,但他壓不住這種情緒。他知道莎拉沒有控制那些異蟲,但是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肯定。

「是,長官。」

遠處揚起的灰塵預示著又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吉姆看不出它們還有多遠。他抬起槍口準備瞄準,卻感覺到後頸上若有若無的刺痛感,這是他在戰場上經歷了無數次出生入死培養出來的直覺,在戰場上,有時候直覺比思考更準確。

他沒有開火。在三秒鐘過後,他的直覺靈驗了。他清楚地看見,揚起那團灰塵的不是查爾行星上成群的窮兇極惡的怪物,而是萊爾、海恩斯、弗雷澤和羅爾夫森四個人,他們抬著裝有神器的盒子,發著特殊光暈的外星神器被盒子保護著,四人正以儘可能快的速度朝這邊趕來。

隨著一陣歡呼聲,運輸機的舷梯被放了下來。這四個風塵僕僕的遊騎兵齜牙咧嘴地笑著,把他們的無價之寶送進了飛船裡。吉姆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到了機艙深處的莎拉身上,她仍然在昏迷中,仍然沒有他剛剛在山洞中找到她時更像一個人類,這時的她渾身接滿了各種各樣的儀器。

他扭過頭,朝背後望去,暗暗咒罵了一句。另一團灰塵出現在視野裡,而這一次,他能夠看見塵埃裡醜陋兇惡的身影。「又有蟲子來湊熱鬧了,」他說道,「看樣子它們真是跟著運輸機過來的。」他又抬起了自己的槍口,開始瞄準。

「長官,我們得趕緊走!」羅爾夫森喊道。

吉姆沒有浪費時間去回答,他們當然得趕緊走,但是如果有一群異蟲不停地撞到機身上,他們成功離開的機會會少很多。他平靜地專心於開槍,將衝過來的異蟲一一擊倒,然後轉身跳上飛船,一屁股坐進了凱瑞甘身旁的座位裡。艙門關閉的同時,乘客們也迅速繫好了安全帶,運輸機升空了。

吉姆和隊員們掀開了他們戰鬥服的面罩,貪婪地呼吸著機艙中的迴圈氧氣,他們從未覺得這種空氣如此的清新。正在他們享受氧氣的時候,吉姆詭異地發現,此刻佔據他腦海的不是怎麼撤離,即使這是最緊急的問題,甚至不是莎拉,而是泰凱斯。

「在我還清所有的債以前,我都將一直穿著這身行頭。」

泰凱斯·芬利把關押他的監獄穿在身上,在裡面生活,在裡面死去。如果他有其他出路的話。吉姆搖搖頭,把這個想法甩到一邊,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凱瑞甘身上。她的身體被一套安全帶固定在座位上,雙眼緊緊地閉著,頭軟軟地耷拉著,那怪異得甚至不能稱為頭髮的東西輕輕擺動著,那並不是因為它們還在活動,只是隨著飛船的加速而輕輕地擺動。普雷斯頓把蓋在凱瑞甘身上的毯子裹得很緊,保護著她孱弱的身體。如果不是剛剛經歷了這一切,凱瑞甘可不是那種蜷在溫室裡的花朵。

「她怎麼樣了?」吉姆問道。

普雷斯頓正坐在凱瑞甘的另一側,她的目光從面前的資料記錄上抬起來。「現在還不好說。我已經把她的狀態穩定住了,而從我能夠判斷的地方看,她應該是個人類了。但她還需要更多的照料,那超出了我們所能提供的範圍。」

「什麼別的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