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紀年2504年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這就是泰凱斯·芬利從他的老友詹姆斯·雷諾那裡聽到的最後一句話。那個罪犯泰凱斯、前陸戰隊員泰凱斯,以及,叛徒泰凱斯。

泰凱斯第一個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他決定背叛吉姆的信任和友情,試圖殺死莎拉·凱瑞甘,曾經的異蟲刀鋒女王。此時的凱瑞甘已經非常虛弱,正躺在查爾星球上這個紅黑相間的洞穴中瑟瑟發抖。

而吉姆則決定阻止他。

「我和惡魔做了筆交易,吉米。」

正因為那個交易,莎拉才會躺在洞穴中,虛弱地顫抖著,勉強維持著生命;而泰凱斯·芬利則躺在他的裝甲中,慢慢變冷、變硬。那副曾經是移動監獄的戰鬥裝甲,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口鋼鐵棺材。

吉姆垂下了槍口。硝煙還嫋嫋地從槍口升起,和那些從他腳邊升騰起來的蒸汽混在一起。這顆子彈是為阿克圖爾斯·蒙斯克準備的,他才是吉姆最恨的人,而現在,這顆子彈卻終結了另一條生命,終結了這個曾經被吉姆稱為摯友的男人。

——我都做了什麼?

吉姆努力地逼退如潮水般湧來的情緒波動,它們幾乎淹沒了他。現在沒有時間高興,即便使凱瑞甘恢復成人類的神器已經開始運作;現在也沒有時間自責,即使自己對泰凱斯的信任是如此失策;現在更沒有時間悲傷,躺在地上的大個子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大著嗓門開玩笑,吹鬍子瞪眼了。

他們必須離開這個暗無天日的洞穴,離開這個星球,必須抓緊時間。

還必須帶上莎拉·凱瑞甘。

在他把槍裝回皮套的時候,手下的人向前走去,準備抬起泰凱斯的屍體,一同帶走。

「把他留下!」吉姆咆哮起來。

「長官?」凱門·弗雷澤遲疑地問道,「我們不能丟下任何一個人。」

「我們必須把他留下。我不能為了把這個叛徒的屍體抬回去,拿你們的性命去冒險。」吉姆吼道。這是個很合理的解釋。但是即便在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吉姆也明白自己並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而做出的決定。

他就是想把泰凱斯丟在這裡。芬利與阿克圖爾斯·蒙斯克做了那個交易,他出賣了凱瑞甘的生命,以換取他的自由。現在,莎拉·凱瑞甘活了下來,那麼泰凱斯就沒有理由獲得自由,他活該在自己的裝甲中爛掉。吉姆懷疑,如果自己在這種殘酷的正義上想太多,自己的靈魂會被它折磨得瘋掉。此時,也許是上天的仁慈,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想更多了。

他們趕到這裡,一路殺進查爾行星上的異蟲基地,就為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狂目的:把異蟲的刀鋒女王恢復成人類。他們在這個遍佈火山、沙塵漫天的行星深處找到了她。而現在,她似乎已經完全褪去了身上的異蟲特性,喪失了來自異蟲的能力,外表看起來也恢復成了人類的樣子。曾經紮根在她背上的骨質雙翼消失了,曾經包裹她那超人般身體的鱗狀皮膚也剝落了,但是她的頭髮仍然……

神器看起來奏效了。即便只是「看起來」,對雷諾來說也已經足夠了,在這種情況下,不能要求更多了。

「我們需要一艘運輸船,馬特。」雷諾向他的指揮頻道里說道。

休伯利安號戰列巡航艦的艦長馬特·霍納似乎被驚呆了,他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奏……奏效了?瓦倫裡安讓我們為他尋找的外星神器……它真的奏效了?」

雷諾小心翼翼地控制著他那巨大的金屬裝甲,以儘量輕柔的動作跪到地上,雙手輕輕地伸到莎拉的身下,將她抱起。她輕輕地嗚咽了一聲,雷諾的心差點因為這一聲嗚咽而碎掉。

「看起來奏效了。」他回答道。他的目光停留在盤踞在莎拉頭上的那團東西上面,不過他沒有讓馬特聽出自己對她的擔心。

那頭紅髮,雷諾曾經用手指輕輕梳過的柔順長髮,仍然只存在於記憶中。在刀鋒女王的這一部分被保留了下來,莎拉的頭上,本該是頭髮覆蓋著的地方,卻生長著一團醜陋得無法形容的東西,既像觸手,又像昆蟲的肢體,甚至簡直就是從頭蓋骨上冒出來的尖刺。也許,這就像殘留在人類身上的尾椎骨,這一團東西只是神器發揮了神秘的能力之後,在曾經的刀鋒女王身上留下的一些殘餘。

也許他沒有猜中。

「我……簡直不敢相信,長官。」馬特還沒有從震驚脫離出來。

「我說了,我們需要一艘運輸船,不然的話,我們歷經千辛萬苦,得到的就只是讓莎拉和我們一起死在這裡了,馬特。」雷諾說道。他站了起來。如新生嬰兒一般全身赤裸的莎拉,因為雷諾起身的動作,緊緊地貼進了他的懷抱。

雷諾的思緒有些飄忽,彷彿現在不是隔著厚重的戰鬥裝甲,而是用雙臂直接懷抱著她,甚至可以感受到懷中軀體的溫軟,就像恍如隔世的幾年前一樣。

——莎拉……我一定要保護好你。

「長官。」馬特的聲音將雷諾從沉思里拉回到現實,「異蟲失去了凱瑞……失去了刀鋒女王的直接控制,它們已經徹底瘋了,其中有一些正在逃離這裡。很明顯,它們整個族群已經分崩離析,正像只無頭蒼蠅在死亡之路上亂撞。要接你們回來可不是個簡單活兒,不過我們做得到。」

「很好,」雷諾答道,他小心地抱著莎拉,扭頭看向入口,「仔細聽著,馬特。現在的情況有點複雜。運輸船需要接起的不是一隊人,而是兩隊,我們剛剛分隊行動了。我帶著這隊人趕過來看看薩爾納加的神器對凱瑞甘做了什麼,而萊爾和海恩斯在原地保護神器。一旦你確定了運輸船的著陸點,他們會把神器搬過去與我們匯合。」

吉姆這隊人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離開神器的。吉姆想起神器的模樣:那是一個氣勢非凡的物體,通體黑色,表面光可鑑人,差不多一人高,藍色的螢光線條勾勒出五個獨立部件的銜接邊緣。吉姆明白,他們只瞭解神器各種神秘能力的皮毛,但僅僅因為它在莎拉身上製造的奇蹟,他就將牢記並永遠感激它。

「我馬上分析這片區域,找出適合著陸的最佳地點,長官。」馬特說道。

「開始幹吧。」說完,吉姆結束與馬特的對話,切換到另一個通訊頻道。他們正向洞穴外走去——我剛剛殺死了我最好的朋友,並把他的屍體拋在這裡任其腐爛——走向了查爾行星上血紅色的陽光下。這是一個醜陋而荒蠻的星球。星球表面遍佈礫石,灰黑色的塵土覆蓋在上面,其他地方則是岩漿橫流。如果不穿戰鬥裝甲的話,這裡的大氣只能讓人類勉強存活,非常勉強。這裡就是地獄,簡單而純粹的地獄,而這裡也正是被異蟲稱為家鄉的地方。

「吉姆?」一個虛弱的聲音傳來,那是凱瑞甘的聲音——人類的聲音,而且她認出了雷諾。

「沒事了,這裡有我。」說這些就足夠了。雷諾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著,然後,他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四目相對時,他並沒有用微笑寬慰她,他的一切都已經深陷在了她的眼眸中。片刻之後,他把目光移向了別處,重新把注意力投向四周這個醜惡的世界。還有很多話,可以留到以後再說,現在,他必須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喂,兄弟們,」他對著指揮頻道里呼叫道,「薩爾納加的神器奏效了。你們有沒有按我說的好好地保護它?」

「是的,長官!」頻道里傳來了萊爾的聲音,「剛開始執行的時候,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打退了幾波異蟲的進攻,使它們都避開了這個區域,而且,現在這裡一團糟,怪物們正在相互攻擊。」

「我猜,你不是在抱怨這種情況吧?」

「當然不是,長官,沒人有任何抱怨!」

「我們在等待馬特確定集合地點,一有訊息我就會通知你。」吉姆抬頭望了望血紅色的天空。他能看到戰爭還在這個星球表面肆虐,遠處,此起彼伏的爆炸製造出一團團上升的煙霧,他甚至還能分辨出天空中細小的異龍身影,「我們……」

突然,凱瑞甘一陣痙攣,並且咳嗽起來。

吉姆一陣心痛,他應該早想到這點。他們對凱瑞甘身上發生的變化並不瞭解,在恢復成人類之後,她可能變得比他們預想的還要虛弱。

「醫療兵!」他一邊呼叫醫療兵,一邊將凱瑞甘放下,然後跪在了她身旁。莉莉·普雷斯頓很快地趕了過來,她穿著醫療兵裝甲,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的同時,把呼吸器從她的醫療箱中抽出來。她也跪到了凱瑞甘身旁,將呼吸器罩在了躺在地上正在喘息的凱瑞甘的嘴和鼻子上。之後,她把一張薄薄的毯子小心地蓋在了凱瑞甘身上,這張毯子幾乎沒有重量,它是由一種叫保熱絲的材料製成,能夠保證病人的體溫穩定在37攝氏度。當他們像照顧玩偶一樣將她的手腳裹進毯子裡,躺在地上的她輕輕地喘息著,咳嗽和抽搐漸漸地止住了。

普雷斯頓望了吉姆一眼。

「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狀態,吉姆,」她說道,「我把她當作人類來處理,但是……」

「她就是人類,該死的!」吉姆咆哮起來,似乎吼聲可以讓這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把握的結論更可靠一點,凱瑞甘也許還不是人類的可能性,使他心底充滿了冰冷的恐懼,「她和我們一樣,難以適應這個星球的空氣。她的體溫……」

突然,兩人腳下的土地像野獸一樣晃動起來,同時響起的巨大聲音在附近迴盪,回聲之大彷彿永遠不會消失。幾個遊騎兵被震倒在地。吉姆趕忙抱緊莎拉,穩住她的身體。他眼角的餘光瞄到了一束巨大的紅光,急忙轉身去看發生了什麼。

那曾經是戰列巡航艦的巨大物體,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堆熾熱的殘骸,在它自己砸出的大坑中熊熊燃燒。而製造出這一地獄景象的東西正在殘骸上擠作一團。它們中有跳蟲,那是將異蟲地獄散佈到宇宙各個角落的最小的惡魔。還有刺蛇,它們看起來就像是磁懸浮列車的車禍現場,由鐮刀狀的爪子、蟒蛇狀的身軀、長得像沒有盡頭的大牙組成的怪物,背上射出的毒刺甚至能夠刺穿精鋼。空中的異龍所擁有的飛行能力並不限於在大氣層內,它們甚至能夠在宇宙中飛行,強酸性的血液,與寄生在體內的刃蟲形成複合戰鬥力。跳蟲與其他的異蟲惡魔相比,體形較小,攻擊方式也很單一,但擁有數量優勢。異蟲軍團看起來就是尖牙利爪和甲殼的混合物,如潮水般湧向那堆燃燒的殘骸,像昆蟲一樣撲向發出光熱的地方,直到被烈火焚燒時發出恐怖的叫聲。吉姆朝天空中望了一眼,高喊道:「抵禦衝擊!」轉瞬間,那艘戰列巡航艦的殘餘碎塊就撞擊到地面,小的只有頭盔大小,大的甚至超過了房屋,這些碎塊像一個裝甲鐵拳砸到了查爾行星毫無防備的下巴。即便吉姆已經提前預警,而且戰鬥裝甲有平衡系統支援,地面強烈的震動仍然晃倒了不止一個人。吉姆努力守護在莎拉身邊,咬緊牙關保持穩定。

大多還活著的跳蟲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少數仍然瘋狂地亂跑、號叫。那群醜陋不堪的生物,已經徹底地失去了指揮,隨時都有可能衝向吉姆和他的小隊。並不是因為他們搶走了異蟲的刀鋒女王,搶走了一直完全地控制和指揮著它們的人,而是單純地因為這些人類正在移動——所有移動的東西都是它們的獵物。

在吉姆的腦海裡,霎時間浮現出了一個畫面,這個畫面已經摺磨他四年之久:那就是莎拉作為一個人類,作為一個女人,所見到的最後一幕,那個畫面來自吉姆混亂、破碎的想象。

他彷彿再次聽到了她請求支援的呼叫,阿克圖爾斯卑鄙的聲音也再次出現在耳旁:「停止執行。火速撤退。」阿克圖爾斯·蒙斯克,那個男人會榨乾下屬的每一分價值,當這些人失去價值,或者變得太過危險時,就毫不留情地拋棄他們。吉姆彷彿聽見當時自己的咆哮:「什麼?你難道要丟下他們?」吉姆懷疑自己聽錯了,那時候他還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命令,他仍然抱有一絲希望,認為是自己誤解了他的命令,阿克圖爾斯並不是真的要那樣做。

但是,那個冷血的人渣真的想終止救援的計劃。

莎拉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她平常冷靜的聲音中夾雜這一些因為焦急而產生的輕微顫抖:「喂,夥計們?撤離的飛船呢?」

「該死,阿克圖爾斯!你不能這麼做。」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你……

「長官?」

一段可怕的靜默。

「……吉姆?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然後就沒有任何訊息了。吉姆想象著她看到從各個方向朝她蜂擁而來的無窮無盡的恐怖蟲潮,那些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吼叫著撲向勝利果實的異蟲。在那之後呢?刀鋒女王出生了,一部分是擁有靈能的人類,但更多的部分屬於恐怖的異蟲。

他曾經反覆地用一個想象的場景折磨自己,莎拉在瀕臨戰死前的最後一刻所面對的景象:她不斷開火,直到打光了所有的子彈,然後縱身躍入蟲潮之中?或者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讓洶湧的蟲潮淹沒自己?或者是嘗試搶在異蟲之前殺死自己?

——我以為它們殺了你,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真的希望它們已經殺了你。

——現在,即使你作為刀鋒女王做了那麼多事情,殺死了那麼多生命,我仍然很高興你還活著。

他聽到了遠處有武器開火的聲音,然後隨之而來的,是陡然增高的異蟲吼叫聲和它們行動時發出的窸窸窣窣聲。吉姆抬手摸出了自己的手槍,然後兩腳分開站在地上,讓自己的身體成為莎拉的一道保護牆。它們想要接近她,必須跨過他的屍體。在它們殺死他之前,吉姆會在那關鍵的一瞬間殺死她,絕不讓莎拉·凱瑞甘再次變成異蟲的一員。

當然他可不會輕易送死。特別是現在,他剛剛抓住了這個機會,讓他四年前戛然而止的生活得以重新啟動的機會。

弗雷澤飛快地瞄了他一眼,也像他一樣以防禦姿態站穩。

「我現在有些同情這些異蟲了,它們居然惹上了你,吉姆。」

「深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