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透過窗戶照進屋裡,將真弓的側臉染成了紅色。她哭得疲憊不堪,眼皮和臉頰都腫了。
秀明坐在地板上,真弓坐在沙發上,垂頭喪氣。
真弓回家後已經沉默了將近一個小時,齊肩的頭髮一團亂,嘴唇也起皮了。
秀明心想,這個女人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醜的?初見她時,他還默默感嘆,「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女人」。那時的她是那樣光彩照人,秀明甚至覺得自己配不上她。
莫非那都是我的錯覺?秀明打量著妻子的側臉。沒錯,她的五官其實不算美。綾子比她美多了。那當年為什麼覺得真弓漂亮得不得了呢?他很是疑惑。
「孩子才剛出事,你還要抽嗎?」
真弓的聲音讓秀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下意識地把手伸向了桌上的煙。片刻後,他拿起煙盒,扔到了手邊的垃圾桶裡。
小嬰兒誤食一個菸頭也會有生命危險。好在麗奈只吃了一點點,而且真弓及時把菸頭摳出來了。從結果看,叫救護車可能有些誇張,可要是孩子的運氣不好,後果不堪設想。
真弓慌得不成樣子,不等救護車來就給孃家打了電話,哭喊「麗奈要死了」。
真弓的母親立刻趕到了醫院。她畢竟當過護士,比較冷靜,但聽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她的眉毛都吊起來了。「你們兩個給我好好討論一下為人父母的職責!」撂下這句話後,她就帶著麗奈回家去了。
「你就不能道個歉嗎?」
真弓喃喃道。秀明看著掉在地板上的長頭髮,緩緩抬起頭來。
「你之前不是為孩子戒菸了嗎?怎麼現在突然又抽起來了?」
「唔……因為工作的時候會碰到很多煩心事……」
「我也在工作,我也會覺得煩,這算哪門子藉口!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自己的親骨肉!」
一雙噙著淚水的眸子瞪著秀明。他嘆道:「對不起……」
「跟我道歉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去跟麗奈道歉!」
毫不留情的口氣讓秀明緊咬下唇。
抽菸的事,他已經在打心底反省了。就算要抽,也不應該在女兒身邊抽,更不應該把菸蒂放在孩子能碰到的地方。不用別人提醒,他也在反省,也覺得很對不起女兒。即便如此,聽到那麼傷人的話,他還是火冒三丈。
「阿秀,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見秀明沉默不語,真弓繼續說道,「你為什麼不能多為家人想一想?你總是這樣,兩手一攤,什麼都不管,無論我說什麼,都要給我臉色看。在外面工作的人不光你一個。很多事情不是每個月給錢就行了!你有沒有動過為家裡人做點什麼的念頭?肯定沒有吧!你就這麼不滿意我出去工作嗎?那你一開始為什麼不直接反對?當初是你同意我出去工作的呀。既然同意了,那就說明你會配合我,不是嗎?可你真的配合我了嗎?託兒所的錢為什麼都是我在付?為什麼接送麗奈永遠是我的工作?你的獎金不是全家人的錢嗎,那你為什麼不給麗奈和我買點東西?這些錢又不是你一個人賺來的!」
秀明木然地望著滔滔不絕的真弓。話題從菸蒂開始,隨即迅速轉移。剛才也是,她一激動,論點就越說越偏,想到什麼說什麼。
「你幹嗎不說話?你倒是說兩句啊!」
真弓的喊聲在家中迴響,但秀明還是不吭聲。真弓抓起放在沙發上的玩具砸了過去。塑膠米老鼠砸到了他的肩膀,發出響聲。真弓忽然放聲大哭。
秀明撿起腳邊的米老鼠,放在桌上。米老鼠的一隻耳朵斷了,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秀明對嗚咽的妻子問道。
「我還想問你呢!」
真弓抬起頭來。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
「是我在問你。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以至於非要出去工作不可?」
真弓用孩子睡午覺時蓋的毛巾被擦眼淚。聽到這話,她愣住了。
「因為你懷孕,所以我跟你結婚了。我還換了工作。雖然這是你父親給的建議,但最後決定換工作的人的確是我。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再聽你數落這些。我們剛搬進這棟公寓的時候,你不是很幸福嗎?你不是想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嗎?不是已經實現了自己的願望?你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秀明的口氣分外兇狠,真弓不由得露出害怕的表情。秀明心想,我以前的確沒有這麼衝她吼過。
「我告訴你,你有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不能出去工作。所以我要出去工作,賺錢養家。這就是我的職責。那你的職責是什麼?你一天到晚都在家裡,為什麼連一頓像樣的飯都做不出來?」
真弓似乎想反駁,秀明卻抬手製止了她。
「你先聽我說完。你提出想工作的時候,我是沒有反對,那是因為我想讓你去體驗一下。體驗過了,你應該就知道工作有多辛苦吧?家裡亂七八糟的,兩個人的心情也一塌糊塗,沒心思看孩子,所以孩子才會出事……」
就在這時,真弓悄然起身。不等秀明反應過來,他的左臉就被狠狠扇了一耳光。真弓本想再來一下。秀明連忙抓住她已經抬起的手臂。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不等秀明開口,真弓便喊道,「兩個人的心情一塌糊塗?你覺得這是誰的錯?虧你還有臉說這種話!你的意思是這都是我的錯?」
秀明抓著真弓的手,心跳瞬間加速。他心想,莫非妻子察覺到自己有外遇了?
「‘職責’算什麼?」真弓甩掉了秀明的手,「我們什麼時候明確過各自的職責了?你的意思,既然你在賺錢養家,那我就應該老老實實在家裡做家務?這是誰定的,什麼時候定的?」
見真弓沒有提「出軌」,秀明暗暗鬆了口氣。
「我也想工作。我出去工作就是十惡不赦嗎?生了孩子的女人就不能工作了嗎?」
「家庭主婦也是正兒八經的工作……」
「那都是狡辯,你心裡根本就不是這麼想的!」
秀明勃然大怒。
「這怎麼是狡辯了?家庭主婦就是正兒八經的工作!無論是做飯還是打掃衛生,你都是想方設法地偷懶,不是嗎?有職業意識的家庭主婦才不會像你這樣滿口怨言,還會想辦法換花樣呢。」
「那你來做家務好了!」
真弓和秀明對視著。沉默籠罩了房間。不知不覺中,天已經快黑了,屋裡愈發昏暗,連地毯的花紋都快看不清了。
秀明扭了扭脖子,去開啟房間的燈。熒光燈照亮了妻子滿是淚痕的臉。
「真弓,你聽我說,你的論點總是在不停地轉移。我們在討論的是……」
「我們在討論的是什麼?不是我們這個家嗎?我說的有什麼不對?」真弓撿起掉在地上的圍裙,扔到秀明身上,「你要是真覺得家庭主婦這麼偉大,那你來做家庭煮夫好了!」
真弓嗤之以鼻。秀明也不甘示弱,冷笑著說:
「你在胡說什麼,我要是當了家庭煮夫,誰來賺生活費!」
「我來賺。」
秀明扭了扭頭,把妻子扔給他的圍裙丟在沙發上。
「我們就不能談點更現實的東西?我求你了,真弓,你冷靜一點好不好?坐這兒來。」
真弓猶豫片刻後坐在了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秀明的臉看。被她這麼一看,秀明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我們要分工。」他想起了科長的那番話,「我在外面工作,你在家裡工作,這樣才能把日子過起來,不是嗎?可你不想履行自己的職責,想把責任推給我,才開始在外面工作。」
秀明本以為真弓會反駁,但她一言不發,就這麼盯著他看。這反常的平靜令秀明有些坐立不安。
「你給我聽著,真弓。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我都聽進去了。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跟你翻舊賬,可我當初之所以不避孕,都是因為你告訴我那天是安全期。好,你懷孕了,所以我跟你結婚。你說要辦婚禮,我也讓你辦了。為了把孩子養大,我還換了工作。孩子的名字也是你取的——我父母想的名字也只換來你的嘲笑。」
說到這兒,秀明深吸一口氣。這些話他原本是想帶進棺材的,耐不住情緒噴湧而出,無從抵擋。
「麗奈這個名字我很不喜歡。連你父母也不喜歡,不是嗎?什麼‘麗奈’啊……為什麼你就不能取個更普通的名字?我們都是日本人,孩子也是日本人,慧子、幸子這種普通的名字不是很好嗎?前一陣子我跟客戶去的小酒館還叫‘麗奈’呢,笑死人了。」
秀明一口氣說完這段話,便咬住了下嘴唇。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孩子的名字竟讓他如此耿耿於懷。
「你想說的就這些?」真弓的聲音瑟瑟發抖,「既然你不喜歡,那你為什麼不說?」
真弓帶著哭腔,但她低沉的聲音清晰地在房間裡迴盪。
「跟我結婚也好,換工作也好,孩子的名字也好,你都是那麼不情願嗎?可你從來都沒說過不願意!你就沒有一點主見?」
「我不是不願意……」
「那你現在為什麼還要說這種話?」
這回砸來的是靠墊。秀明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擋下了靠墊。
「真沒想到你這麼懦弱。太過分了!我就不該跟你結婚!」
「哦,是嗎,我也覺得跟你結婚是個天大的錯誤!」
狠話脫口而出。眼看著真弓的表情一刻比一刻僵硬。
她瞠目結舌,淚水又噴湧而出。秀明頓時慌了,不敢再看妻子的臉。房間裡瀰漫著可怕的沉默。
秀明撿起剛扔進垃圾桶裡的香菸,抽出一根點著。他一邊抽菸,一邊想象沉默後會發生的事。
真弓肯定會歇斯底里地哭鬧,衝回孃家去,無論他上門幾次,都不會原諒他。
要是不上門道歉呢?秀明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真弓的父親或母親肯定會找上門來,煞有介事地仲裁一番。要是到了這個分上,秀明還不讓步,真弓必然會提出離婚。
如果事情真發展到這個地步怎麼辦?秀明琢磨起來。
他一旦恢復單身,綾子興許會帶著兒子們來投靠他。到時候,他又該怎麼辦呢?
「對不起,」就在這時,真弓喃喃道,「我剛才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見真弓沒精打采的樣子,秀明很是困惑。在這個節骨眼上道歉未免太厚臉皮了,但他的確鬆了口氣。
他的確有離婚的念頭,但也想多考慮一段時間。其實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我要借這個機會問你一個問題。」
聽到這話,秀明心裡又是「咯噔」一下。
「什麼問題?」
「你其實很不喜歡工作吧?」
「啊?」
「我剛才說的不是玩笑話。我出去工作,你在家裡做家務不好嗎?就這麼辦吧。」
真弓臉上竟然掛著一抹淺笑。秀明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只得半張著嘴。
「你在胡說什麼……」
「我都說了,我不是在開玩笑。真不是自賣自誇,我好像還挺有銷售天賦的,一定能養活你和麗奈。」
秀明手上的煙變成了灰燼。他把沒吸幾口的煙按在菸灰缸裡,說道:「我說你啊……別怪我說話難聽,可你這種一點社會常識都沒有的人怎麼可能賣得了保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真弓噘起了嘴。
「還能有什麼意思?你自己仔細想想,賣保險又不是全職工作,你一個月能賺多少?也就十多萬吧?這麼點錢,一家人要怎麼過日子?」
「我現在賺得是不多,但工資馬上就能漲上去。我們支部長也是從推銷員做起的,現在年收入有一千多萬!」
見真弓說得胸有成竹,秀明毫不留情地搖了搖頭。
他倒不是覺得真弓在騙他。那個支部長應該真的是從推銷員做起的,現在也的確有一千多萬的收入。
可這並不意味著真弓也能做到她那個程度。為什麼女人就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秀明十分煩躁。
「你覺得自己能做到支部長?」
秀明這麼一問,真弓緩緩眨了眨眼。
「能。」
「你肯定不行。」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不憑什麼,就憑你,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你都沒見過我工作的樣子!」
秀明吸了口氣,想繼續反駁,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受夠了!」真弓咬牙切齒地說道,「別瞧不起我,只要願意努力,我就能行!你能做的事情,我一定也能做到!」
真弓站起身,走到秀明面前,俯視著他繼續說道:
「女人就該一輩子悶在家裡做家務嗎?讓那些適合做家庭主婦的人做家庭主婦好了,反正我是不適合當主婦的。我想出去工作。我會賺錢養家的,你就在家裡做飯、帶孩子、打掃衛生吧!」
真弓揚起下巴。秀明無奈地抬頭看著她,問道:
「你沒開玩笑吧?」
「你長耳朵了嗎?我都說了,我沒開玩笑!」
秀明長嘆一聲。
「你不行的。」
「我可以的!」
「別扯了。」
「那要怎麼樣,你才能認可我?」真弓撿起掛在沙發上的圍裙,再次扔向秀明,「你倒是說啊!我要怎麼樣,你才能認可我是這個家的頂樑柱?要怎麼樣,你才能認可我也能獨當一面?」
真弓一臉認真,秀明看得有些背脊發涼。
妻子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秀明不由得想,從某種角度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也許會更幸福。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再荒唐的夢都能做。而且這種人也能輕易想象出自己實現美夢的模樣。
「你真要我說,我就說給你聽聽,」秀明低聲說道,「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裡……不,三個月就夠了。只要你在這三個月裡賺的錢比我多,我就辭掉工作,當家庭煮夫。」
「你說真的?」
「嗯。」
「直接比數字,我肯定要吃虧啊。你的工齡跟我不一樣,基本工資就差很多。」
秀明想了想,說:「那我讓你一點好了。你的基本工資是多少?」
聽到真弓報出的數字,秀明點了點頭。她只有這點工資,虧她好意思說什麼「我來賺錢養家」。
「每個月讓你十萬。這樣總行了吧?」
真弓緩緩地,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看一月到三月的工資,行嗎?」
「隨便你用哪三個月。」
秀明不以為然地答道。她根本不懂自己說的話有多傻。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切身體會到自己說的都是天方夜譚。
秀明將真弓扔過兩次的印花圍裙扔回她的膝頭。
「那就這麼定了。要是你輸了,就要辭掉工作,專心做你的家庭主婦。」
真弓抬頭看著他,回答:「好。」
她的眼中已經沒有淚水。「如果你輸了,你就得辭職做家庭煮夫。」
我怎麼可能輸?這個女人天真任性,以為全世界都在圍著她轉,不知人間疾苦。我怎麼可能輸給她?
我一定要讓她親口對我說「我錯了」——秀明也用力地點了點頭。
森永祐子心不在焉地聽著男友說話。
她的男友是週末雙休的工薪族,休息時間正好和祐子岔開。而且他的工作非常忙碌,兩人一個月只能見一兩次。
今天是星期三,祐子不用上班。她白天無所事事,在家消磨時間,可到了晚上,她接到了男友的電話。
男友剛下班,身上還穿著西裝,和她並排坐在居酒屋的吧檯。從剛才開始,他一直在抱怨工作的事情。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這時,祐子才回過神來,抬起頭說道:「對不起,說到哪兒了?」
「算了,這麼複雜的事,說了你也不懂。」
說著,他一口飲盡了杯子裡的酸味雞尾酒。他們進店還不到一個小時,男友已經喝光了三杯酒,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豈有此理,祐子心想。
見一面比登天還難,好容易見到了,他就不停地發牢騷,自顧自喝酒,喝一小時就帶她去開房。每次都是這樣。這種模式已經持續一年多了。
男友是同一所大學的學長。他們已經交往三年多,可事到如今,祐子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了。
她不是沒考慮過結婚。即便是現在,她還是想結婚的。她覺得兩人的關係出問題,就是因為他們的工作都太忙了,沒有時間見面。結婚後,祐子可以辭職,到時候兩個人的關係也許會朝好的方向發展。
但與此同時,祐子也對坐在身邊的男友產生了某種近似厭惡的情緒。
她並不討厭酒,但討厭喝醉酒的人。男友以前喝得再多,總歸還是清醒。可現在他一喝醉,整個人都會變得癱軟無力。
以前,男友會對祐子噓寒問暖,也會在見面時問,工作還順利嗎,身體還好嗎,最近有沒有遇上什麼有趣的事情?可現在呢,他只會抱怨自己的工作。牢騷實在沒什麼好聽的,祐子總會不由自主地走神。而男友竟說「這麼複雜的事,說了你也不懂」,祐子當然來氣。
等他抱怨夠了,就會摟住祐子的肩膀說,「去酒店吧。」一點情調都沒有。祐子憤憤然地想:他是不是隻把我當發洩慾望的工具,覺得不用關懷體貼,也能拉著我去開房?
與他相比,佐藤秀明真是強多了。他看上去優柔寡斷,卻有陽剛的一面。
最近,茄子田不太打電話來,星期天早上也不會在車站埋伏了。祐子覺得這都是秀明的功勞。那一次,茄子田拽著她和秀明一起去酒館,是秀明找了個機會讓她先回去。那天他肯定跟茄子田說了些什麼,茄子田才不來煩她了。
要是此時此刻,有人從天而降,問她喜歡的人究竟是誰,無論那個人是神仙還是惡魔,她都會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佐藤秀明。」
沒錯,比起眼前這個男人,我更喜歡秀明。祐子瞥了眼男友,心想。
男友卻誤會了祐子的視線,摟住她說:「差不多該走了吧?」
他的口氣是如此輕描淡寫,就好像他們要去買東西似的。祐子並沒有點頭。
「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
男友沒有料到祐子會這麼回答,一臉疑惑。
「我先回去了。」
祐子忍無可忍,起身離開。
一齣店門,祐子就抬手打了一輛車。回頭一看,剛結完賬的男友正匆匆忙忙往外走。她獨自一人上了車,報出自家的地址。
之後,祐子往車座上一癱,長嘆一口氣。酒勁有些上來,腦子昏昏沉沉的。秀明的面容浮現在她眼前。
「好想見他啊……」她不禁喃喃道。
只要明天去樣板房上班,她就能見到秀明。不光是明天,只要沒有人事調動,她每天上班都能和秀明見面。
然而,她只能和秀明說說話罷了。他是有家室的人。她的感情還沒有炙熱到要從一個妻子手中奪走丈夫、從孩子手中奪走父親的地步。這份責任對祐子來說也太沉重。
再喜歡這個人也沒用。這終究是一段沒有出路的感情。
祐子越想越心酸。她好想牽秀明的手,好想投入秀明的懷中。她想要秀明的吻,想和他在同一張床上入睡。
心頭的情感不斷膨脹,祐子望向車窗中的影子。
秀明又是怎麼看我的呢?祐子不由得琢磨起來。他是個對誰都很和善的人,所以對我一直都很好。我被科長批評的那一次,他還特意留下來安慰了我半天。被茄子田糾纏不清的時候,他也向我伸出了援手。說不定,他對我也是有意思的。
然而,他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一定也很顧家,不會做出讓家人傷心的事。
祐子把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她忽然羨慕起茄子田。要是她能像茄子田那樣,不顧面子,不怕丟人,不考慮對方的想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那該有多痛快。
就在這時,行駛在右側車道的一輛白色輕型車闖入了她的視野。車門上分明寫著「格林建設」這幾個字。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長髮女人。祐子驚愕地望去,坐在駕駛座上的人正是秀明。
「啊!」祐子喊出聲來,卻不知所措。片刻後,小排量汽車打了轉向燈,插到祐子搭乘的計程車前面。
她伸長脖子,觀察前面那輛車。秀明的確是開公車上下班的,休息日還會開著這輛車去買東西。他之前也嘟囔過,車上印著公司的名字,開出去還挺難為情。莫非坐在他旁邊的人就是佐藤太太?
就在祐子忙著思索的時候,前車又打了左側的轉向燈,然後放慢了車速。前方有一座有霓虹燈招牌的酒店。一眨眼的工夫,車就開了進去。
「停、停車!快停車!」
司機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左側的路肩上。祐子塞了張一千塊紙鈔給他,跳下車環視四周,確認四下無人,才躡手躡腳地走進裝有橡膠門簾的酒店停車場。
這時,她剛好看見正往酒店走的秀明,連忙躲到一旁的轎車後面,悄悄探出頭來。
秀明和他的女伴從三米開外的地方經過。祐子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女人身材苗條,有一頭長髮,穿著碎花圖案的花邊裙。秀明則穿著休閒外套。他們沒有牽手,也沒有摟摟抱抱,走路時卻微妙地依偎在一起。
兩人走到了能被外面的燈光照到的地方。祐子看到了女人的長相。她的第一反應是好眼熟,是不是長得像某個明星?
他們走進酒店後,祐子一屁股坐在了瀝青路面上。
真弓在格林景觀酒店的餐廳等待支部長的到來。今天早上,她對支部長說「我有些事想諮詢諮詢您」,而支部長回答,「我正好也有事要跟你談」。於是兩人就約在了餐廳。
傍晚五點多,餐廳從下午茶時間切換到了晚餐時間。身著白制服的服務生點燃餐桌上的蠟燭。
真弓撐著腦袋,打量白色的茶杯——支部長已經遲到十分鐘了。真弓沒心情看書,只能看著動作優雅的服務生給隔壁桌的客人倒酒。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秀明。「我也覺得跟你結婚是個天大的錯誤」,這句話在她耳邊揮之不去。
前些天的大吵,讓真弓相信秀明的確有了外遇。其實她沒有任何證據,但就是知道,秀明喜歡上了別的女人。
當時她都激動成那樣了,卻始終沒有提到秀明出軌的事。她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這句話幾次到了嘴邊,都愣是被她嚥了回去。
但與此同時,她也確信秀明沒有「動真格」,而是單純的「出軌」。否則他不會說出輸了就辭職當家庭煮夫這種話。
真弓雙手撐在桌上,攥緊拳頭抵著額頭。她最近情緒一直很低落,不過吵過後,感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力量。
我不會輸的,絕對不會輸。
真弓心想,只要能贏過秀明,就能改寫自己的人生,他就會把我當獨當一面的人看。
這場比試,我絕對不能輸。這樣的機會大概不會有第二次了。我要戰勝「女人就得當家庭主婦」的觀念。
她不知道秀明的外遇物件是誰,但不想輸給那個女人。秀明是屬於她的,她絕不會隨隨便便讓給來路不明的小姑娘。
如果她贏了,秀明真的成了家庭煮夫,他就能切身體會到不適合當主婦的人被迫關在家裡是多麼痛苦。
「……說不定他還挺適合當煮夫的呢。」
真弓自言自語,咯咯地笑。
「喲,怎麼自己笑起來啦?」
抬眼一看,支部長就站在跟前。
「不好意思,我被客戶耽誤了一些時間,來晚了。你今天好像還挺精神的嘛?」支部長脫下花呢外套,坐到真弓對面,「我總覺得你最近臉色不好,但今天簡直是紅光滿面呀。碰上什麼喜事了?」
「呃,也不是喜事……」
「就是你要諮詢我的事?」
「嗯。」
「是不是跟你老公有關呀?」
支部長向走來的服務生點了飲料。點單的時候,她看著服務生的臉,面帶微笑。真弓覺得支部長在這方面做得真到位。她在店裡點飲料的時候,都不會這樣看著人家說話,說起話來都冷冰冰的。
「您先說您的事吧,反正我這邊是私事。」
「沒關係,我先聽你說吧。」
說著,支部長把手掌一攤。這個動作真是可愛極了。
於是真弓把和秀明大吵一架的事情告訴了支部長。女兒不小心吃下了菸蒂,引發了一場夫妻大戰,最後丈夫提出,要是真弓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掙到比他更多的錢,他就辭職。
支部長的表情愈發嚴肅起來。等真弓說完的時候,她臉上的微笑就不見了蹤影。
愛川由紀捧著胳膊,打量眼前的佐藤真弓。見支部長一言不發,真弓大概也覺得有些尷尬,挪了挪屁股。
這丫頭到底是絕頂聰明呢,還是蠢得要命?由紀一邊思索,一邊凝視真弓的臉。
真弓正用那雙像小狗眼睛一樣水靈靈的大眼睛戰戰兢兢地看著她,看上去實在不像已經當媽的人。倒不是因為她看起來年輕,而是因為她自己都還像個孩子。
真弓畢竟是主動應聘進來的,打一開始就幹勁十足。但愛川由紀總覺得她的腦袋不太好使。
誰知真弓正式開工後,銷售業績竟然好得出奇。由紀甚至有些懷疑,她那副天真無邪的傻樣子是不是故意裝出來的。
「那可真是不得了……」
由紀說完這句話,便觀察真弓的神色。真弓一臉凝重,點了點頭。真要命啊,由紀暗地裡狠狠咂舌。
她可不希望真弓在這個時候辭職。只要繼續栽培,真弓就能成為支部的得力干將和她的左膀右臂。正因如此,她才百般關照真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