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子輕而易舉地抱起了寶寶。孩子像是還沒睡醒,睡眼惺忪地依偎著年輕的父親。

「男孩子壯一點好,圓滾滾的,多可愛呀。」真弓笑著說。

「是嗎?」小剛的爸爸撓著頭說道。

「爸爸來接你啦,是不是很開心呀,小剛?」

真弓用手指輕輕撫摸小男孩的臉頰。那觸感的確和自己的女兒不太一樣。

「我也是沒辦法,我們家夫妻兩人都上班,要輪流來接孩子。」

「有這份心就很了不起啦。」

「瞧您說的,我要是不來,天知道老婆會怎麼收拾我。」

年輕的爸爸眯著眼睛笑道。看著在他懷中打盹的寶寶,真弓鼻子一酸。

她的丈夫秀明似乎壓根兒沒有輪流接送孩子的念頭。真弓本打算讓秀明不上班的時候幫著帶一下孩子,這樣就不用送孩子去託兒所。誰知秀明想也沒想就認定,真弓去上班的日子,孩子就該送去託兒所。

為什麼呢?真弓抱著女兒,陷入沉思。

女兒不是我一個人的。秀明也是孩子的父親,他為何什麼都不做呢?

只要真弓提出來,秀明就會幫女兒換尿布,休假時會給孩子洗個澡,偶爾也把孩子抱起來逗一逗。然而,這些都是「輔助工作」。他不過是在有空的時候稍稍搭把手。要是真弓不提,他絕不主動幫忙帶孩子。

因為全家的生活費是他在賺嗎?只要賺錢養家,就不用照顧自己的親骨肉了?

不對。真弓想。

「怎麼能這樣呢,這也太狡猾了。是不是啊,麗奈?」

真弓多麼希望年幼的女兒能表示同意。然而她抱得太緊,孩子有些難受,掙扎起來。

森永祐子很是失落。

她跑完客戶,回到展示中心,慢慢走回自家公司的樣板房。這幾天剛入梅,傍晚時分的天空陰沉沉的,感覺隨時都可能下雨。

「好想辭職啊……」

走到樣板房門口,她抬頭望著美輪美奐的房子自言自語。要是我不是賣房子的,而是買房子的,那該有多好。

祐子很難過。入職後,她就沒碰到過一件好事。

這兩個月尤其難熬。好容易碰上個有希望成交的客戶,卻不小心說了冒犯人家的話。禿子科長為了這件事唸叨了她好久。上學時的男朋友以「工作很忙」為由對她不理不睬。而她的閨蜜和一個年長十歲的人訂婚了,據說新房是四室一廳的公寓。

「最要命的是那個臭茄子……」

祐子鬱悶地喃喃道。那個姓茄子田的男人真是……為了不見到他,祐子決定週日提早三十分鐘出門。

誰知當天茄子田一個電話打來樣板房,「今天早上怎麼沒見到你啊?」祐子半天說不出話來。她隨便敷衍過去,把電話掛了。不料到了下一個週日,茄子田居然牽著狗等在車站。

祐子覺得已經明顯表示出了心中的不快,可茄子田就是看不懂。明明沒什麼事,他還每天打電話來樣板房騷擾祐子。同事們都很同情她,卻沒人出手相助。

茄子田會瞅準她快下班的時候打電話來,還每次都問:「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祐子總以「媽媽已經幫我準備好晚飯了」為由婉言拒絕。她都數不清拒絕過多少回了。真不知道那臭茄子是遲鈍到了極點,還是故意找她的茬。無論是哪種情況,她都氣不打一處來。

一想到對方今天也可能打電話過來,她就想直接回家。唉,要不就這麼回去算了?

就在這時,樣板房的門開了。

「啊,原來是你……」佐藤秀明探出頭來,「我看見門口有個人影,還以為是客人呢。辛苦啦。」

秀明咧開嘴。他的笑容頓時趕走了祐子的壞心情。

「今天也要加班嗎?」

祐子問道。秀明聳了聳肩。

「是啊,科長休假了,另外兩個人也說跑完客戶直接回家。」

那就只剩我們兩個了。祐子在心中喃喃。不過看秀明的口氣,今天應該沒什麼工作要做了。

「偶爾早點回家也不錯。」

「是呀。」

「對了,佐藤前輩,要不要一起吃晚飯?今天我家裡人出去旅遊了,家裡空蕩蕩的,回去也是一個人。本來想叫幾個朋友聚餐,可大家都很忙,沒人響應……」

祐子隨口扯了個謊,倒是說得合情合理。她都沒想到自己有這個本事。秀明望著祐子,想了想後點點頭說道:

「嗯,好啊,吃完飯再回去吧。」

「啊……你不用回家給孩子洗澡嗎?太太沒給你做飯?」

秀明脫了鞋,走上樣板房的玄關,呆呆地回頭望向祐子。她不禁暗自咂舌。好容易才約到秀明,幹嗎在這個節骨眼上自掘墳墓。

「啊……最近我老婆開始在外面打工了,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反正我也餓了,總要先吃點再回家。」

「原來是這樣。」祐子興高采烈地說,跟著秀明走進玄關。

「那我去把二樓的門窗鎖好。」祐子對正在收拾東西的秀明說道,快步衝上二樓。她生怕秀明改主意,用最快的速度跑來跑去,關上了所有門窗。

好久都沒有這麼讓人開心的事了。就在她滿心期待的時候,樓下的電話鈴響了。祐子頓時僵住。

她戰戰兢兢地走下樓,輕輕開啟辦公室的門,只見秀明剛放下聽筒。聽見祐子過來了,他便回過頭來。

「呃……是誰的電話啊?」

「哦,是辦事處的江川,不是臭茄子。」

秀明說完就笑了。祐子的肩膀頓時放鬆下來。

「把你愁壞了吧?」

「可不是,他一會兒約我吃飯,一會兒約我看電影……我都不知道拒絕過多少次了,可他一點都沒看出我不願意!人家是客人,我又不能表現得太沒禮貌,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的確是客人,可客人也不能這樣。你沒必要勉強自己。臭茄子是我負責的,你不用跟他客氣,該拒絕的時候就明明白白地拒絕好了。」

秀明輕描淡寫地說。這番話實在是太貼心了。

「我真的能拒絕他嗎?」

「當然可以,因為這種事發脾氣的客戶不接也罷。」

「佐藤前輩,你好有男子漢氣概!」

被祐子這麼一誇,秀明頓時有些難為情,撓了撓頭。

「那我們就趁臭茄子還沒打電話來,趕緊走吧。」

祐子催促道。兩人走向玄關,關燈穿鞋。就在這時,門鈴發出一聲巨響。

祐子和秀明面面相覷。秀明輕輕擰開門把手一看,只見一個面帶微笑的矮胖男人站在門外。來人正是茄子田。

「喲,下班啦?哎呀,我來得真是時候。」

他大聲說道,還笑了兩聲。秀明和祐子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正巧路過這附近,就想過來瞧瞧你們。那正好,既然你們下班了,就一起喝一杯吧。」

茄子田的聲音響徹玄關,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這麼好的精神。秀明瞥了祐子一眼,只見她半張著嘴,一動不動。

「呃……茄子田先生,不好意思……」

「幹嗎,不願意啊?佐藤啊,我上次讓你回去重新畫張圖紙給我,可你什麼問題都沒問我呀。你都沒從我這兒瞭解情況,怎麼畫得出圖紙呢。而且我也有很多問題要問你。我知道有家挺不錯的店,走走走……」

茄子田一手抓住秀明,一手抓住祐子。祐子下意識地甩開了他的手。

「對不起,我……我家裡人出去旅遊了,所以我要回去看家。」

「家裡人不在?那不是正好嘛。要是父母在家,太晚回去總不太好。今天就陪我喝個痛快吧,小祐子。」

她倒吸一口冷氣,想要反駁茄子田。就在這時,秀明開口說道:

「呃……我也要早點回去給孩子洗澡……」

話音剛落,笑嘻嘻的茄子田便變了臉色。

「你煩不煩啊!」他的怒吼嚇得兩人往後一縮,「少囉唆,快跟我來。這叫應酬,懂嗎?你們也老大不小了,這點道理都不懂!」

秀明與祐子無言以對,感覺膝蓋都快撐不住了。

茄子田帶他們去了一家居酒屋,店裡卻裝了迪廳那樣的鏡球燈,還有用來唱卡拉ok的舞臺,佈局很奇怪。

除了在廚房忙活的店老闆是男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是東南亞來的女人。但這家店畢竟是單純的「居酒屋」,不是「小酒館」,那些姑娘不會坐下來陪酒,只是用磕磕巴巴的日語點單上菜而已。

「怎麼樣,這家店是不是價廉物美?」

茄子田又恢復了和氣的表情。但秀明與祐子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又會性格大變,嚇得後背都僵硬了。

「嗯,價錢不貴,也很好吃。這肉丸就不錯。」

「是吧,小祐子,想吃什麼儘管點。」

「好,不過我已經吃飽了……」

「別客氣嘛,不多吃點有營養的東西,怎麼生得出白白胖胖的小寶寶。」茄子田把選單推給祐子,「話說小祐子,你有沒有男朋友啊?」

他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沒有。」祐子苦著臉回答道。

「哎喲,這麼可憐。你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我還年輕……」

「瞧你說的,我結婚的時候,我老婆才二十歲。」

「茄子田太太的確很漂亮。」

秀明只得破罐子破摔,開始說些廢話奉承茄子田。聽到這句話,茄子田傻笑起來。

「是呀,真不是我自賣自誇,我給你們看照片。」

茄子田從卡包裡掏出三張照片。秀明與祐子探頭望去。

「哎喲,真的好漂亮!」祐子看著照片喃喃。

一張照片是全家福,另一張是綾子和兩個兒子,還有一張是綾子的單人照。照片像是在海邊拍的,綾子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長髮隨風飄揚。照片上的她顯得比現在更年輕些。

秀明不由得想,家裡有這麼漂亮的妻子,他為什麼還要招惹其他女人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麼模樣……

「茄子田先生有一把好嗓子,您再去唱一首吧?」

秀明將照片還給他,儘量用爽朗的口氣說道。

「佐藤,你幹嗎老讓我唱。」

「哎呀,您這樣的高手唱完,我這種五音不全的人哪敢上去獻醜。我還想再聽一遍您唱的《夜色中的銀狐》。是不是,森永?」

「嗯、嗯,您再去唱一遍吧。」

「哦,那我就為小祐子再唱一遍。」

說著,茄子田走向店面深處的小舞臺。店裡有三四桌顧客,但是茄子田他們進來後,登臺獻唱的只有茄子田和秀明兩個人。而且無論他們唱什麼,其他顧客和工作人員都沒有反應,讓人瘮得慌。

「佐藤前輩,我好想回去……」

茄子田一走,祐子就眼淚汪汪地說道。

「我也想回去啊……」

「真是受不了,他居然在桌子底下故意用腳碰我。噁心死了!救命啊……」

「我明白,我明白……」

秀明酒量不好,卻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酸味雞尾酒,望向在舞臺上忘我歌唱的茄子田。照他的脾氣,只喝這一場肯定不夠。

「你趁現在趕緊回去吧。」

「啊?可……」

「我會幫你把話圓過去。要是你現在不走,就真的要熬到第二天早上了。」

祐子渾身一顫。

「可……我走了,你怎麼辦?」

「沒關係,反正我是男的,怎麼樣都行。有你在,那臭茄子只會越來越囂張。」

聽到這兒,祐子默默低頭鞠了一躬,然後背上包,趁茄子田閉著眼忘情歡唱的時候衝向了店門口。秀明目送她遠去,自言自語道:

「女人就是好啊,就是比男人輕鬆……」

孤身一人的秀明嚼著味道詭異的肉丸想,下輩子一定做女人。但他轉念一想,不行,真成了女人,被臭茄子這樣的傢伙纏上,那怎麼得了……

舞臺上的茄子田唱完一曲《夜色中的銀狐》,學著演歌歌手的樣子深鞠一躬。秀明無奈地拍著手,絞盡腦汁給祐子找藉口。

「搞什麼,你們倆是不是有一腿!」

茄子田在第二家店繃著臉嘟囔。秀明告訴他,祐子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打那以後,茄子田一直不太高興。不高興就乾脆散了唄,他還硬拖著秀明去喝第二家。秀明無從拒絕,只能跟著茄子田來到他常去的小酒館。

「怎麼可能,我是有家室的人。」

「這算哪門子理由?你們真的沒什麼嗎?」

「真沒有,您就饒了我吧……」

茄子田在這兒存了一瓶威士忌。他一邊喝著加了冰的酒,一邊哼了一聲。

這家小酒館除了吧檯,就只有三張桌子,面積非常小,但店裡依然有鏡球燈和卡拉ok舞臺。和剛才那家店不同的是,無論是吧檯還是其他座位都人滿為患,上臺演唱的客人也是一個接一個。客人唱完後,女公關們都會誇張地拍手叫好。人比較多,所以總也輪不到茄子田。兩人只能在喧鬧中大眼瞪小眼。

「話說回來,你好像沒怎麼喝酒,就知道給別人調酒……」

見秀明正在給自己調酒,茄子田忽然問道。

「我是典型的一杯倒……」

「啊?」茄子田眯起眼睛,鼻頭上都是皺紋,「你還是不是男人!」

「天生就這樣,我也沒辦法。」

秀明脾氣再好,也經不住他這麼諷刺,語氣自然衝了一點。茄子田又盯著秀明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不好意思,其實我老婆酒量也不好。」

「啊,是嗎?」

「仔細想想,你們這樣的人也挺可憐,想喝也喝不了。那你接待客戶的時候不是很麻煩?」

「是啊,但我並不討厭要喝酒的場合。」

茄子田的心情突然變好了。秀明有點不解。看來他是個情緒多變的人,可秀明也搞不清楚他的「開關」在哪兒。話說回來,他們科長也是這種型別的人。也許可以用對付科長的法子對付他。

「你剛才不是說要回家給孩子洗澡來著?」

「對。」

「你有孩子?」

「嗯。」

「我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我以為你肯定還沒結婚,住在廉價的公寓裡。真是人不可貌相。」

秀明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用微笑搪塞過去。

「那你住哪兒啊?」

「格林公寓。您聽說過嗎?」

「哦,我知道,我有好多學生就住那棟樓。」

秀明住的「格林公寓」是本地很出名的高層公寓。

但那樓是不對外出租的呀。」

「對。」

「你把房子買下來了?」

「嗯……差不多吧。」

「你的工資那麼高嗎?看來建設公司很賺錢啊。」

茄子田發出一聲驚呼。秀明也很驚訝——正常人不會輕易問這麼隱私的問題。「買房子了嗎」、「拿多少工資」……除非跟對方很親密,否則是不太好開口問的,這是常識。可茄子田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識。說好聽點是「淳樸」,說難聽點就是「缺根筋」。

「是你用自己的錢買的嗎?」

茄子田又問了個更加冒昧的問題。

「那倒不是,是我岳父岳母出的首付。」

「我說嘛,不過你不覺得男人當到這個分上很丟人?我可拉不下臉來拿女人孃家的錢。」

秀明已經沒力氣發火了。

「因為我是奉子成婚的,沒辦法。」

他懶得找藉口,乾脆老實交代。雖然他不覺得自己喝多了,但在上一家店抿了幾口雞尾酒,搞得有些頭暈。

茄子田打量了他一會兒,隨即大聲說道:「原來是這樣,其實我當年也是。」

「啊?」

「我當年也是奉子成婚。」

聽到這句話,秀明頓時清醒了。

「啊……」

「搞大了人家的肚子,總歸要負責嘛。」

不、不會是霸王硬上弓吧……

這話都到嗓子眼了,秀明愣是嚥了回去。他努力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您跟太太是自由戀愛嗎?」

「不,是相親認識的,但我們倆是一見鍾情,第二次約會就懷上啦。」

茄子田色眯眯地笑道。秀明看著那張臉,真想掄起眼前的酒瓶砸爛他的腦袋。

為什麼那麼溫柔美麗的女人會和這種男人相親結婚?她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男人上床,還懷了身孕?

秀明一口氣喝完了剩下的大半杯兌水酒。

「喲,你不是挺能喝的嗎?」

茄子田天真地笑著說。無處可去的怒火讓秀明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時,女公關走過來,說道:

「茄子田先生,輪到您唱歌啦。」

「哦,小愛,那你來陪陪這傢伙吧。」

名叫小愛的女公關微笑著坐到秀明跟前,拿起空了的酒杯調酒。秀明很快就感覺到了酒勁,呆呆地望著她的紅唇和紅指甲。

「您是第一次來吧?是茄子田先生的朋友嗎?」

「不,我們是工作關係……」

「我猜也是,不然誰願意跟他來喝酒呀。」

女公關輕聲說道,瞥了一眼拿著麥克風高唱《愛你,東京》的茄子田。

「他的口碑很糟糕?」秀明也壓低嗓門問道。

「那倒不是,他給錢很爽快,算是個好客人。」

秀明和小愛隔著桌子探出身子,臉湊到一起。秀明聞到了刺鼻的香水味,小愛豐滿的胸部也映入眼簾。

「可他老摸我……」

「啊?」

「他總是偷偷摸我的屁股和胸口。偶爾摸一下也就算了,我畢竟是幹這行的,不會跟他計較。可他每次來都這樣。我估計,他是覺得既然出了錢,不摸白不摸。」

她每抱怨一句,胸口便跟著晃一下。秀明狠狠扭了扭脖子,望向舞臺上的茄子田。

秀明還真有些羨慕他。誰不想摸女公關啊。可他有常識,知道不能動手動腳。但茄子田不一樣,他不在乎別人會不會把他當色狼看,想摸就摸。能有這樣的心態,著實令人眼紅。

「下次您一個人來吧。您長得那麼帥,人也不錯。」

「啊……」

「這家店生意還挺好的,您要是想來,給我打個電話,我會幫您佔座的。」

說著,女公關遞了一盒火柴給秀明。火柴盒的底色是黑色,上面印著俗氣的粉色大字「麗奈」。這大概是店名吧。

「這家店叫‘麗奈’?」

「是啊,據說老闆娘在銀座乾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花名。可她哪裡像‘麗奈’嘛。她的本名是‘福子’。哎,這個名字多搭。」

「小愛,我可聽見了啊。」

穿著和服的胖老闆娘在吧檯那兒發話了。坐在吧檯的客人和女公關鬨笑起來。

秀明沒有再看那盒火柴,一口喝完了新調的酒。

他心想,我大概不會再來這家和女兒同名的店了。

睜眼一看,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天花板,還有天花板上黃色的燈泡。秀明再次閉上眼睛。

他渴得嗓子快冒火了,又想上廁所。本想起來,可眼皮和身體都不聽使喚。好熱……就在他掙扎著想脫下上半身的睡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襯衫。

他猛地坐起來,環視四周。

一盞夜燈在破舊的和室裡放出朦朧的光亮,門楣上掛著秀明的西裝——原來,這裡是茄子田家的客廳。

「啊,我想起來了……」

秀明自言自語。他突然感覺到強烈的頭痛與噁心,全身都在冒汗。

秀明和茄子田離開「麗奈」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秀明本想立刻回去,但茄子田硬拉他去洗浴中心。他只記得自己很生氣,吼了幾句,之後的事情完全想不起來了。都怪他一口氣喝下了一杯兌水酒。喝醉後,他好像和茄子田上了一輛計程車,被他帶回了家。

回憶起來後,一股強烈的噁心洶湧而來。秀明捂著嘴,好容易才挪到走廊。他記得走廊的左手邊應該有個廁所,沿著昏暗的走廊搖搖晃晃走了幾步,終於找到廁所外面的洗臉檯。他衝進廁所,一掀開馬桶蓋就吐了。胃部傳來陣陣絞痛。

吐乾淨後,人舒服多了。秀明衝了水,抱著馬桶發了一會兒呆。

「我在幹什麼啊……」

秀明不喜歡茄子田。可今天晚上,他不得不陪著這位不受歡迎的客戶喝自己喝不了的酒。而且對方還以「你肯定能報銷」為由,沒掏一分錢。但秀明的公司不會為銷售員提供招待費,第二家的錢也是他自掏腰包。

秀明覺得自己太窩囊了,氣憤難當。喝了這麼多酒,還要去洗浴中心?秀明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但他特別討厭那種去風俗店、想用錢買女人的男人。雖然接待客人就是「小姐」的工作,秀明還是很同情那些被迫接待茄子田的姑娘。

今晚真是倒霉透了。還籤什麼合同!我再也不會來這戶人家了。

就在這時,綾子的面容掠過尚未完全清醒的腦海。她真的幸福嗎?她有沒有在為嫁給那個男人後悔呢?

突然,有人輕輕敲響了廁所門。秀明驚得跳了起來。

「佐藤先生,你沒事吧?」

那分明是綾子的聲音。秀明連忙用襯衫的袖口擦了擦嘴,開啟廁所門。綾子穿著印花睡衣,披了件開衫,正站在沒有開燈的走廊上。平時她的頭髮都梳理得整整齊齊,但剛才大概睡下過,頭髮稍微有些凌亂。她的模樣要比「麗奈」的女公關性感好幾倍。

「你……你沒事吧?我聽見你好像在裡面吐……」

「沒、沒事……是不是吵到你了?酒勁突然就上來了,實在是抱歉……」

「沒關係,要怪也得怪我家那位拖著你到處喝。」

「那、那倒是沒關係。請問茄子田先生他……」

「在二樓睡著呢,都開始打呼嚕了。」

綾子平時都會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可是今天她的視線飄忽不定,就是不敢看秀明。秀明一驚,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原來他只穿著襯衫,沒穿長褲,襪子倒是還在。好奇怪的打扮。

「啊……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沒關係,我看你好像很難受的樣子,就幫你脫了褲子。」

見綾子難為情地低下頭,秀明下意識地抱住了眼前的有夫之婦。

動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驚訝不已。可事已至此,他總不能再把對方推開,於是抱得更緊了。綾子的後背緊張得跟石頭一樣僵硬,但她並沒有抗拒。

「綾子姐,你真的幸福嗎?」

秀明脫口而出。

這一刻,他感覺綾子渾身的力氣都不見了。她原本僵硬的手臂纏上了秀明的脖子——綾子也緊緊抱住了他。

秀明與綾子並沒有親吻,只是在走廊的角落相擁了許久,許久。

真弓躺在沙發上,昏昏沉沉。

這時,她聽見有腳步聲逐漸接近,連忙坐起來,豎起耳朵——腳步聲從家門口經過。片刻後,她便聽見了隔壁人家開門的響聲。

她抬頭望向牆上的掛鐘,都快凌晨三點了。

秀明從沒有像今天這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晚歸。他不會是出車禍了吧?一想到這兒,真弓便一陣揪心。

要是秀明再也回不來怎麼辦……她越想越著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半夜一點剛過,真弓就給孃家打了電話,問母親是不是應該報警。母親哈哈大笑,無奈地說,哪有人因為老公晚回家一次就報警的,他要是明天早上還不回來,你直接打個電話去他公司問問吧,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真弓站起身,看了看臥室。女兒躺在被褥上,睡得正甜。

如果秀明回不來,我就只能和女兒相依為命了。淚水模糊了真弓的視線。她這才意識到對丈夫的愛遠超自己的想象。

她回到客廳,拿起手機。

明天還要上班,至少也得睡上幾個小時。然而,要是不確定丈夫平安無事,她怎麼睡得著。

真弓發瘋似的狂按「重播」鍵……

日語中,樺木的發音為kabaki,與河馬的發音kaba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