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綾子很喜歡燙衣服。

做菜、打掃衛生、針線活,家庭主婦的工作她都喜歡,但最喜歡的還是燙衣服。

把在太陽底下曬乾的襯衫和床單燙得平平整整,無論是床單還是枕套,她都喜歡用剛洗好的,所以幾乎每天都要換上一遍。當然,這樣每天都要洗很多衣物,但她絲毫不覺得是沉重的負擔。

工作日下午兩點,綾子會開啟靠著套廊的玻璃門,坐在榻榻米上,開始燙衣服。在每天的生活中,這是能讓她產生幸福感的時刻。

她用的是老式的鐵熨斗,很重。她先用噴霧器在丈夫的襯衫上噴一些上漿噴霧,再用熨斗燙。一件又一件雪白平整的襯衫在手下誕生。

燙完三件襯衫後,綾子稍微休息了一下,把原本跪著的腿腳伸向一側,仰望天空。

她長嘆一口氣。

最近她幾乎天天都在嘆氣。自從那天晚上被佐藤秀明抱住後,無論做什麼事,秀明的面容都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她望著眼前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襯衫,心想,如果這些襯衫都是秀明的,該有多好。

秀明身材修長,一定能把平整的襯衫穿得更好看。而她的丈夫呢?再平整的襯衫一上身,都會淪為皺巴巴的布。

綾子往榻榻米上一躺,望著院子裡盛開的花朵。

她並不討厭這個家,也不討厭現在的生活。房子雖然舊,但當年用的木材好像還不錯,柱子和走廊地板都是越擦越亮。她在院子裡種了各種各樣的花,一年四季都有花看。街坊鄰居都很和善。五年前綠山鐵道通車後,購物也變得方便多了。

兩個兒子是她的心頭肉,她甚至願意為他們付出生命。公婆終究是外人,算不上特別喜歡,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也沒有太大的矛盾。丈夫太郎深愛著家人,也愛著綾子。

然而,經歷過和秀明的那段小插曲後,她對自己的婚姻產生了強烈的悔意。

在此之前,她也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可即便後悔,她也沒有別處可去。

綾子的孃家建了二世代住宅,父母和姐姐一家住在一起。姐姐有三個孩子,綾子要是離婚了,孃家也沒有地方容納她和兩個兒子。

綾子也不覺得憑自己的本事能把兩個兒子拉扯大。再說,她這輩子就沒有工作過。一個沒有工作的女人,又怎麼可能拿得到孩子的撫養權。

丈夫不會對她拳腳相向,他似乎在外面花天酒地,但好像也沒有包養女人,每個月都會給生活費。最關鍵的是,他真的很愛自己的家人。要是綾子提出離婚,她心愛的兩個兒子一定會被丈夫奪走。

與其現在離婚,失去最重視的兩個兒子,出去工作養活自己,過孤苦伶仃的日子,還不如繼續做茄子田家的媳婦。綾子覺得,這樣更幸福一些。

她嫁給茄子田快十年了。十年裡,她一直這麼暗示自己,一直努力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她告訴自己,只有愛這個家,才能過得更幸福,所以始終拼命愛著這個家。她在院子裡種花,把全家上下擦得乾乾淨淨,對公婆體貼入微,只看丈夫的優點。

要是真抱怨起來,那就沒完沒了,還是隻關注自己手中的幸福更好——十年裡,綾子一直是這麼想的。為了不讓自己羨慕別人家的生活,她儘量不和別人發展太深的關係,也不看雜誌和電影。沒有參照物,她就能覺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綾子用這種方法在自己周圍建起了一圈高牆,不讓任何人入侵她的幸福花園。

然而她近來感覺到,耗費許多年才建起來的高牆,竟輕而易舉地崩塌了。

秀明有寬闊的肩膀,輕撫過她秀髮的手指纖細而修長,還有溫柔的聲音、彬彬有禮的態度、和善的言辭。他明明是男人,身上卻有一股清香。而她丈夫身上只有汗臭和口臭。

一想到秀明,綾子便覺得揪心,不是感覺疼,而是心真的在疼。

綾子就這麼躺著,將放在榻榻米上的床單捧在胸口,閉上雙眼。

我喜歡秀明,綾子心想。

第一眼見到秀明的時候,她就對他感覺不錯。然而她早養成了習慣:一旦意識到可能對丈夫之外的男人產生好感,就下意識地拉下心中的捲簾門。她努力不讓自己去想秀明。

聽說秀明已經娶妻生子後,綾子本以為能壓抑住這份感情。她完全沒有要搞婚外戀的打算,獲悉之後,甚至鬆了口氣,因為可以徹底死了這條心。

可綾子後來發現,每見秀明一次,對他的好感就更多一些。連她自己都意識到這個趨勢很危險。如果對方是再也不可能見到的人,時間自然會把情愫沖淡。可秀明是房產公司的銷售員,他一次又一次出現在綾子面前,而且每次見面都稱讚她幾句,像「有女人味」啦,「漂亮」啦……

她丈夫對花朵沒有一點興趣,但秀明會眯起眼睛說,「紫陽花開了呀。」他稱讚綾子一手打造的花園、一手烹製的菜品。他甚至說過,要是能娶一個綾子這樣的老婆就好了。

兩個星期前,秀明抱住了她,問她:你真的幸福嗎?

綾子懷著煩悶的心情回想,我到底在他懷中逗留了多久?好像只有短短五分鐘,又好像有一個多小時那麼長。要是他襯衫口袋裡的手機沒有震動起來,他們到底會相擁到什麼時候呢?

綾子忽然嫉妒起了秀明的妻子。據秀明說,他們的孩子還小,可妻子已經開始出去上班了。她不喜歡做菜,擺在桌上的永遠是現成的熟食。

如果我是他的妻子,絕不會讓他受這種委屈。綾子把床單抱得更緊了。我一定會每天在家裡做好他愛吃的菜,等他回來,也不會把那麼小的孩子送去託兒所,自己跑去上班。何必出去工作呢?白天能守著最愛的孩子,晚上又能守著親愛的丈夫,還有什麼必要出去工作?

「睡午覺呢?真享受啊。」

有人在背後說道。綾子連忙爬起來一看,只見婆婆正俯視著自己,面無表情。

「啊,沒有……我只是有點累……」

「真是委屈你了,要我幫忙嗎?」婆婆話裡帶刺。

「不用了,奶奶,我來做就好。要吃些點心嗎?」

「要喝茶,我自己會泡的。」

婆婆撂下這句話,走進廚房。綾子看著她的駝背,又嘆了口氣。

她抖擻精神,開始熨燙被自己揉皺的床單。她仔仔細細地熨平每一根褶皺,腦子裡卻又想起了秀明。她越想越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她不是沒碰到過不開心的事,但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更不幸。她還以為自己算比較幸福的呢。

綾子兒時的夢想就是當新娘,再生下可愛的小寶寶,當一個平凡的母親。她也的確實現了這個夢想。

她在二十歲那年懷了身孕,嫁給了茄子田。

當時,茄子田在綾子的父母面前俯下身,說道:

我一定會讓綾子幸福的。

他說的每一個字是如此強勁有力,綾子頓感心頭一熱。她心想,選這個人準沒錯。

她至今也不認為當時的決定是一個錯誤。這個丈夫不是別人塞給她的,而是她自己選的。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戀上另一個男人。

我一定是遭了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

想到這兒,綾子不停用雙手捂住了臉。這時,她聽見有人開啟了玄關的大門,隨之傳來上樓的腳步聲。回家了卻不打招呼的只有老大。

「慎吾,你回來啦?」

綾子對不見人影的兒子喊道。可兒子沒有吭聲,她便放下熨斗,站起身,走到樓上的兒童房,探頭說道:

「慎吾,回家了怎麼不打招呼?」

老大把書包撂在地上,正忙著翻抽屜。見綾子找上門來,他才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回來了。」

「要吃點心嗎?媽媽做了果凍。」

這時,兒子回頭望向母親。這一年裡,兒子的面容突然變得成熟了。那犀利的視線讓母親心中一驚。

「我要去補習班,不吃了。」他隨口說道。

「補習班?補習班不是七點才上課嗎?」

「我要先去葉山家。」

兒子一邊把遊戲機塞進上補習班背的包,一邊回答。

兒子最近經常提起葉山這個名字。他們是在補習班認識的,平時在不同的學校上學。

「不行,不能去。」

綾子用柔和的口氣說道。兒子立刻皺起眉頭。

「為什麼?」

「你這麼早跑到別人家裡去,肯定得吃了晚飯再去補習班。這樣會給葉山家的媽媽添麻煩的。」

「葉山家是雙職工家庭,這個時候家裡沒別人。」

兒子磕磕巴巴地說出「雙職工家庭」這個詞。

「那你們晚飯怎麼解決?」

「大家一起去便利店買個飯糰什麼的。」

「誰出錢?葉山嗎?」

綾子厲聲問道。兒子不吭聲了。

家長教師協會開會時剛提醒過,雙職工家庭的父母很少在家,孩子們會以「一起做功課」為名,聚集在沒有大人監督的地方打遊戲,或是乾脆不去補習班,窩在家裡看漫畫。雙職工家庭的孩子一般都能拿到很多零花錢,會用這些錢買小零食和飲料之類。

綾子並不想禁止兒子去朋友家做客,但一群小朋友聚在沒有大人看管的家裡,絕不會有好事發生。萬一出點什麼事,也沒有大人教育他們或是承擔相應的責任,這就很成問題。

「葉山家在哪兒啊?」

兒子噘著嘴,不回話。

「把他家的電話告訴媽媽。」

「你要電話幹什麼?」

「你最近不是經常去人家家裡做客嗎?這麼給人家添麻煩,媽媽總要跟對方家長打個招呼……」

「誰給人家添麻煩了!」

兒子突然咆哮起來,不等綾子反應過來,便從她身邊跑過,飛速衝下樓去。綾子連忙去追,可大門當著她的面關上了。這時,婆婆突然探出頭來問道:

「是慎吾在吼嗎?」

「嗯、嗯……」

「真沒教養……」

說完,婆婆就消失了。綾子慢慢跨上臺階,走回走廊,視野因為淚水而扭曲。

她多麼想見秀明一面啊。這都兩個星期了,秀明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她打過。

她多麼想再次投入秀明的懷中。被他抱住的那一刻,綾子忘記了所有的煩惱,腦海中一片空白。她多麼想再次品味那樣的瞬間。

「請在這邊和這邊分別蓋一個章。」

真弓將準備好的檔案遞給眼前的男子,說道。

這裡是雷尼株式會社的會議室。她正看著這位在會計科工作的青年蓋章。除了捧場的親戚朋友,這是她爭取到的第一份合同。她激動得心跳加速,不能自已。

「這樣就行了嗎?」

「嗯,太感謝了。」

青年買的是去世時賠付一千萬的定期養老保險。雖然算不上大單子,但這畢竟是她靠實力爭取到的第一個客戶。

「保費是從下個月開始扣款嗎?」

「對,下個月二十五號開始。感謝您選擇綠葉人壽。」

真弓一鞠躬,新入職的青年便露出了靦腆的微笑。之前真弓險些被垃圾桶絆倒的時候,就是他伸手攙了一把。

真弓聽從樺木的建議,開始獨自跑客戶了。「雷尼」給她留下的印象差到了極點,但她還沒勇氣去沒有打過交道的新公司。

她每隔一天就會在午休時間前往雷尼。久而久之,那邊的員工都記住了她。後來她才知道,這家公司的主營業務是銷售蠟燭和線香。當時她吃了一驚,心想,世上真是做什麼生意的公司都有。就在這時,一位女員工送了個小熊形狀的蠟燭給她,說是公司最近的試驗品。這樣的小禮物也讓她欣喜萬分。

某天,她發現任職於會計科的青年就是對她伸出過援手的人。她找到那位青年,和他拉起了家常,得知青年是剛入職的新人,從來都沒有「買保險」的念頭。

真弓花了一星期,終於說服青年。她說有個朋友生病住院後才體會到買保險的重要性,還再三強調,與其婚後再買保險,還是趁年輕的時候買好,這樣保費會更便宜。最後她還說,這份工作她準備一直做下去,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諮詢。

青年平時和父母住在一起,手頭自然比較寬裕。他是個溫厚的人,從不會對銷售員冷言冷語。真弓並沒有出色的銷售技巧,只是比較走運罷了,但這份合同還是大大提升了她的自信心。

部長在培訓的時候說過,如果在一家公司爭取到第一個客戶,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了。只要不時去露個臉,原本對你懷有牴觸心理的人也會因為「熟人買了保險」放下戒心。真弓也的確感覺到,雷尼的人不像原來那樣拒她於千里之外了。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謝謝您支援我的工作。」

真弓從包裡掏出一份禮物。包裝盒裡是一個名牌的名片夾。

「哎,不用那麼客氣……」

「沒事兒,您就收著吧。我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您瞧得上的話就用著吧。」

「我總覺得這樣不太好……」

淳樸的青年噘起了嘴,顯得有點尷尬。真弓產生了些許負罪感。

其實,這位青年曾問過她有沒有結婚。真弓謊稱自己離婚了,還帶著一個孩子。支部長在培訓時半開玩笑地提過,只要能爭取到合同,稍微撒點小謊,勾起客戶的同情心也是必要的。真弓下意識地實踐了支部長的建議。

「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要是您有朋友想買保險,請一定介紹給我。」

好心腸的青年這才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真弓在綠丘站下了車,走向支部。這座城市已經進入梅雨季節,路人撐著五顏六色的傘,彷彿一朵朵盛開的花。

真弓轉動著檸檬黃的雨傘,邊走邊看購物中心的櫥窗。這時,她看見了一身夏季套裝,不禁停下腳步。那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麻布面料。可她一看價籤便聳了聳肩。

「好想要一身新套裝啊……」

真弓用挺大的聲音自言自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藍套裝。入職後,她還沒買過一件新衣服,只能絞盡腦汁,用以前工作時穿的衣服搭配出不同的裝扮。要是腰圍再細幾釐米,穿得上的衣服就更多了。一定要努力減肥。

真弓還以為入職後就能立刻有收入,但她太天真了。

她本以為,用來送客戶的糖果、印有公司名稱的圓珠筆、送給簽約客戶的禮物都由公司埋單,誰知這些東西都要她自己掏錢。銷售雖然是保險公司的僱員,卻只能按個體戶報稅。花在禮品上的錢能作為經費申報上去,但公司不會全額報銷。

在商社工作的時候,這些雜費都由公司出,交通費和接待費也能報銷,影印機和電話可以隨便用。可是在這家保險公司,無論是影印還是打電話,都要用專門的磁卡,事後統一結算費用。公司基本什麼都不給報銷。

腳上的船鞋跟著她每天跑東跑西,已經快沒法穿了。她還想換一個更大更好用的手提包。

秀明馬上就要發獎金了,但獎金的一半會用來支付公寓的貸款。要不讓他用剩下的錢給我買套裝、鞋子和手提包吧?

一想起秀明的臉,真弓就鬱悶。

秀明最近總是悶悶不樂,問題就出在他深夜不歸那天。真弓連續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把他氣壞了。

真弓不懂,丈夫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火?他說那天晚上在陪客戶喝酒,喝醉了,就在人家家裡過了夜。那就奇怪了——如果秀明說的是真話,他何必因為真弓打了幾個電話就發那麼大的脾氣?

秀明不會出軌了吧?一想到這兒,真弓緊咬下唇。

她壓根兒沒有想象過丈夫出軌的情況,也不覺得秀明有那個本事,再者,他也沒有花天酒地的資金。

最近秀明很少跟她說話。他總是默默吃完真弓做的早飯,默默出門,回來了也是默默泡澡,默默上床睡覺。

家裡的氣氛實在是太陰沉,害得真弓都不好意思跟他抱怨:「我也在外面工作,你就不能幫我做點家務嗎?」她只能主動跟秀明搭話,聊他喜歡的棒球,談他喜歡的電影,告訴他麗奈在託兒所不怎麼哭了,還聊起他們都認識的朋友的八卦。

然而,無論她丟擲怎樣的話題,丈夫都心不在焉。真弓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漸漸地,她也懶得再跟秀明搭話了。

她曾在雜誌上看到過,男人一齣軌就會因為負罪感對妻子格外好,那要是成天給人臉色看呢?

真弓想破了腦袋,還是想不通秀明為什麼突然情緒低落。她也直接問過,但秀明只是回答「沒什麼」。她決定再觀望一下,要是過一陣子還這樣,再找人諮詢諮詢吧。

一想到秀明,真弓心裡更多的是氣憤,而非悲傷。

開始工作後,真弓忙得連看電視的時間都沒有。秀明什麼忙都不幫。她不得不提早兩個小時起床,喂女兒吃早飯,在出門前把髒衣服洗了。把女兒送去託兒所後再去公司。回家前去一趟超市買點東西,一手提著手提包和超市的購物袋,一手抱著女兒,拼著老命往家挪。先給女兒洗澡,再餵飯,之後一邊陪女兒玩一邊吃超市買的東西。秀明一般要到這個時候才回家。以前他們還能聊上幾句,可現在夫妻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流。

真弓很是納悶:這都是因為我出去工作嗎?如果她的就業給秀明增加了負擔,那他不高興也情有可原。然而,秀明回家後做的事跟原來並沒有區別,他的負擔完全沒有加重。

秀明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真弓邊想邊走。忽然,一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和她同時入職的保坂彌生正撐著腦袋,坐在面朝馬路的甜甜圈店的吧檯邊。真弓走到她面前,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彌生見來人是真弓,便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怎麼啦?在休息呢?」

真弓買了一杯飲料,坐在彌生旁邊,問道。

「真弓,我已經受不了了……」彌生垂頭喪氣地答道,「我去跑支部長介紹的公司,可人家說,我們很忙,跟保險員沒什麼好說的,你趕緊走吧。他們連名片都不肯收。我快撐不住了……」

真弓苦笑著聽彌生抱怨,卻沒有放在心上。

「真弓啊,聽說你已經拿到好幾份合同了?」

「都是親戚朋友捧場啦,正兒八經自己爭取到的就一份。」

「你是怎麼推銷的?是不是用培訓時教的法子?」

彌生的表情十分認真,真弓頗感驚訝。她本以為彌生一定會說「我不想幹了」。彌生似乎看出了真弓的心思,苦笑著說道:

「你是不是在想,不想幹就辭職唄?」

「沒有啦。」

「沒關係,我入職的時候的確是這麼想的。」

彌生拿起玻璃杯,用吸管喝了一口被融化的冰塊沖淡的果汁。她樣貌平平,髮型平平,不胖不瘦,穿著普通的上衣和裙子。兩三年不見,真弓絕對會忘記她的模樣。

「你老公支不支援你工作?」

「啊?」

彌生突然來了這麼一句,惹得真弓不禁反問。

「我老公只把我當沒智商的寵物狗看。他讓我培訓完就走。我也知道他沒有惡意,可就是覺得他沒把我放在眼裡。」

「嗯,我明白。」真弓用力地點頭。

「真的嗎?你真能理解我?」

「我家也是這樣。老公、父母和朋友一聽說我要去賣保險,都說我根本幹不了。說不定他們還在賭我什麼時候辭職呢。」

「真是氣死人啦。」

「就是,氣死人了。」

真弓和彌生喝著剩下的飲料,一起點頭,就像兩個湊在一起說父母壞話的高中生,十分好笑。

「我以前覺得只要湊合著過就行了。隨便讀個文憑,工作幾年,然後結婚生子。我也知道自己已經很幸福了,不能奢望太多,可是……」彌生狠狠皺起平淡無奇的眉毛,嘖嘖有聲,「我也說不清楚……我從小就不喜歡想那些複雜的事情。」

真弓忍俊不禁。

「你是不是覺得,要是現在照老公說的,辭了這份工作,就得一輩子唯他馬首是瞻,放棄當家做主的權利,承認自己是個傻瓜?」

「對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你果然很聰明。」

真弓聳了聳肩。

「彌生,你會給客戶占卜嗎?」

所謂「占卜」,就是請潛在客戶寫下自己的生日,然後用電腦算出他的戀愛運、健康運之類,沒什麼技術含量。

其實「占卜」是為了得到潛在客戶的出生年月日。把這個日子輸入支部的電腦,如果這個人買過綠葉人壽的保險,就能看到他的簽約時間和合同內容,並根據這些資訊提議他修改保險條款,或是向他推銷其他種類的產品。

「有是有……可是很多人連生日都不肯透露……」

「那怎麼行,你至少努力打探到人家的生日,然後再去查查他的負責人是誰。」

聽到這話,彌生有點懵。

「如果他的負責人是我們支部已經辭職的人,那你就可以告訴他,我是新來的負責人,把他變成你的客戶。」

「啊?還可以這樣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那樣的客戶就是別人撂著不管的。如果你是這位客戶,你會怎麼想?推銷的時候熱情得不得了,一簽完就不管了,誰受得了這種待遇。你完全可以趁機向他提供周到的服務,這樣人家就會覺得‘這次來的新人還挺可靠的’,說不定看在你的面子上換投金額更大的產品,或是介紹親戚朋友給你。」

彌生半張著嘴,木木地說:

「培訓的時候沒人教過這些吧?」

「你也得動動腦子呀。」

「也是……還是你厲害。」

聽到彌生髮自肺腑的感嘆,真弓再次露出苦笑。

秀明把車停在茄子田家旁邊的小巷。

他好久沒來過這裡了。那晚過後,他遲遲無法鼓起勇氣上門。這也難怪。他冒犯了客戶的夫人,就算人家投訴到公司,他也無話可說。

但秀明很清楚,綾子不會做這種事。他能肯定,他們是兩情相悅。

但他也有些猶豫,不知是應該踩下感情的油門,還是立刻剎車。畢竟他們都是有家室的人,不能輕易縱情。

瞞著家人,每月見一次……不,兩個月見一次也成。單獨吃個飯,約個會,那該有多好啊。秀明不是沒想過如此向綾子提議。但綾子是個正派女人,不會接受這種任性的要求。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秀明決定咬緊牙關,踩下剎車。再也不見面當然是最理想的,但人家畢竟是客戶的太太,不可能不見。

茄子田家的合同,秀明是丟不起的。住宅建築公司的銷售員要是能保證每月都拿下一份合同,就相當優秀了。秀明在五月簽下了科長介紹的客戶。三月份時,有一家人問他要過資料,他上門拜訪了幾次,也爭取到了合同。要是最近籤不下新客戶,他在公司裡就會很難做,人事考評的成績也會受到影響。而且在秀明手頭所有的潛在客戶中,最有希望的就是茄子田家。

快點搞定這件事吧。秀明下定決心,畫了一張茄子田應該會比較滿意的圖紙。要是他還不滿意,那就乾脆放棄,另找別家。他懷著這樣的念頭,來到茄子田家。

他怕和綾子單獨相處會有些難堪,就挑了她可能不在家的時間。走到茄子田家門口,站在院子裡的奶奶的背影映入眼簾。她並沒有在忙碌,只是呆呆站著,望著院子裡的紫陽花。

「您好。」

秀明開口說道。奶奶緩緩回頭,見來人是秀明,顯得有些尷尬。

「好漂亮的紫陽花呀。」

秀明奉承道,可奶奶全無反應。他懶得再和奶奶搭話,就自顧自去了玄關,按下了門鈴。

「家裡沒人。」

身後的奶奶說道。秀明回過頭。

「爺爺帶孫子出去玩了,我兒子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學校有事。綾子買東西去了。」

「哦,這樣啊。」

那就沒辦法了,只能麻煩她轉交圖紙。就在秀明翻公文包的時候,奶奶指著套廊說道:「坐那兒吧,我給你泡杯茶。」

「啊,不用了,我這就走……」

「你覺得跟我這個老太婆沒法談,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