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真的呀?」
「我在雜誌上看到過保險銷售員的採訪。找我老公賣保險的女銷售員身上還穿著克里琪亞的套裝呢。」
一美抿著雞尾酒說道。真弓半張著嘴,愣住了。
真弓和一美畢業於同一所私立女子完全中學。同學中有不少「大小姐」。真弓的家境算中下,一美則是上流階層裡墊底的那種。
高中畢業後,兩位要好的「大小姐」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路。真弓去了一所男女兼收的私立大學,一美則上了一所用花朵命名的女子大學。大學畢業後,她們的差別更大了。真弓進了一家商社,而一美一邊幫家裡幹家務,一邊學英語口語,有時還和母親去當志願者。
如果一切順利,一美本該在二十五歲前和父母安排的相親物件結婚。可就在這個時候,她第一次偏離家人為她鋪好的道路,和一個家境普通、只有高中文憑的工薪族墜入了愛河。
她跟家裡鬥爭了好幾年,終於爭取到了婚姻自由。今年冬天,她就能和心上人走上紅毯了。
「可是賺三千萬又有什麼用?又不是朝九晚五,每週雙休。不拼命,怎麼可能賺得到那麼多錢。」
「這倒是。」
真弓點了點頭。
「小健的年收入才三百萬。」
「你爸不是會贊助嘛。」
真弓半開玩笑地說道。一美卻笑著搖搖頭。
「他們才不會給錢呢。其實,他們到現在還是不同意我們的事,只是怕我跟他私奔,才勉強答應的。」
「我一直以為你是非有錢人不嫁。小健到底好在哪兒?」
一美曾經把男友小健介紹給真弓認識。真弓還記得他是在建築公司工作的,個子比一美還矮一點。不過他的肩膀和手臂肌肉很壯實,皮膚曬得黝黑。面相雖然有點兇,笑起來卻很有親切感。
「小健是個很獨立的人。」
「啊?」
真弓吃了一驚,沒想到一美會說出「獨立」這個詞。
「他一個人生活了好多年,會打掃衛生,也會做飯。他還說不想住在爹媽買的公寓裡。」
一美一臉幸福地笑著說。
「不好意思,我住的就是爹媽買的公寓。」
「啊,你家的房子是伯父伯母買的嗎?」
「他們只出了個首付。」
「自己還貸就很了不起啦。」一美假惺惺地說道,「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會去賣保險……」
這話真弓的母親說過,丈夫也說過,沒想到今天又聽女友說了一遍。真弓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雞尾酒。
「你是不是覺得我肯定幹不了這差事?」
「唔……怎麼說呢……」
「沒事兒,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沒人看好我,我更要做出點成績來——真弓暗自心想。
看著愛川支部長這個榜樣,真弓逐漸有了鬥志。聽說支部長也不是什麼名校畢業生,看上去也並非特別聰明。當然,她能有這麼好的工作業績,說明她肯定有過人之處,但真弓總覺得支部長的資質和自己差不了多少。
她也沒指望能賺到三千萬那麼多。可是隻要努力一把,說不定就有和丈夫相差無幾的收入了。
如果我賺的錢跟他差不多,或是比他更多呢?真弓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現在是秀明在賺一家人的生活費,所以她只能老老實實地做家務、帶孩子。
可我要是賺得比他多呢?
真弓凝視著空蕩蕩的細玻璃杯。她剛才喝下的這杯雞尾酒要一千日元,頂得上丈夫的一頓午飯。這樣的酒,真弓已經喝了三杯。擺在她們面前的生火腿和乳酪比酒更貴。
結婚前,她經常和同事或朋友來這種店喝兩杯。那會兒她只看選單,不看價錢,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喝什麼就喝什麼。錢包裡總是裝著好幾張萬元大鈔。錢差不多快用光了,下個月的工資也到賬了。
她倒不是想再過那種奢侈的生活,但今天準備動用婚前的存款來埋單。丈夫的工資都不夠她像這樣跟老朋友喝個酒。要是每個月能放心大膽地下兩次館子,該有多好啊。不,一次也行。她只想安安心心地和人聊聊天,不用擔心孩子會不會哭鬧,會不會打擾別人。只要工作,這一切都可能實現。只要工作,她就有了偶爾消遣一下的權利。
「話說,麗奈呢?」
一美的問題將真弓拉回現實。
「在我孃家呢,沒問題。」
「你去上班的時候是老人在帶孩子嗎?」
「目前是這樣的,我正在物色託兒所。」
「呵……」
一美哼了一聲,似乎還有話沒說完。「幹嗎?」
「你為什麼這麼想出去工作?」
「這……」
「當年最想結婚生子的人不是你嗎?」
一美這句話讓真弓啞口無言。
「與其在商社拿體面的工資,我寧可跟秀明構築一個幸福的家庭。我想把孩子生下來,當一個好媽媽——這話難道不是你自己說的嗎?」
一美並沒有挖苦她,可每一個字都是那麼鑽心剜骨。
一美說得一點都沒錯。開始跟秀明交往後,真弓就像得了強迫症似的,一心想著結婚當主婦。
在真弓的公司,只要工作能力過硬,女員工也能承擔起一定的職責。同期入職的女員工裡,真弓算是比較有工作能力的一個。上司會分派一些規模不太大的專案給她負責。
直屬上司很喜歡她。久而久之,他甚至開始帶真弓去應酬。其他女員工顯然沒有這樣的待遇。再後來,真弓就不做影印檔案、端茶送水之類的事了。倒不是她故意不做,只是沒時間而已。
最令她激動的是,公司給她印了寫有「銷售助理」頭銜的名片。她以為自己成了常看的職業雜誌的封面女郎,高興得忘乎所以。然而,這種興奮並沒有持續太久。
連日加班,處理投訴,上司的怒吼,其他女員工的視線……這些東西讓真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壓。她為了逞一時之快,說了句「我會努力不輸給男人的」,上司就開始不斷給她派活兒。一旦犯錯,她就得親自去跟客戶道歉,還有客戶當面罵她:「一個丫頭片子有什麼用!」即便如此,真弓並沒有得到任何人的同情,因為這些都是她想要的。
真弓咬緊牙關堅持了好幾年。公司的名頭和普通女員工得不到的「名片」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她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硬撐著完成手頭的工作。同事和家人都完全沒發現,她的精神狀態已經瀕臨極限。
認識秀明後,繃緊的弦就斷了。「結婚離職」四個字彷彿一條蛛絲從天而降。她根本冷靜不了。她開始測量自己的基礎體溫,把最危險的日子說成安全期。
然而,她不顧一切得到的家庭並不是天堂,不過是從一個地獄掉進另一個地獄罷了。
孩子當然是真弓的心頭肉。她比誰都愛自己的孩子,也想一直守在孩子身邊。為了工作,她不得不把孩子送到外婆家。臨走時看到女兒哭喊的模樣,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糟糕的母親。是不是應該放棄一切,一直和女兒待在家裡?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真的動過這樣的念頭。
但真弓再也受不了孤獨無聊的日子。想工作有什麼不行的?家庭主婦也是一份很偉大的工作,但不適合她。在家的那段日子,她過得鬱悶極了。就好像明明有兩條腿,卻有人禁止她走路一樣。她分明有能力,也想發揮自己的能力。
結婚前,我的確栽過一次跟頭,但這一回應該能成功。真弓反覆暗示自己。
「真弓?」
「啊?」
真弓抬頭一看,只見一美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想什麼呢?對不起,我剛才說得太過分了。」
一美顯得有些沮喪。真弓連忙搖搖頭說道:
「不是不是,我在想別的事……」
「是嗎?」
「再來一杯吧?」
一美鬆了口氣,招手叫來服務生。真弓一邊計算自己今天要付的錢,一邊在心中喃喃:
去工作吧,靠自己的雙手賺錢。
下車後,秀明在茄子田家門前站了一會兒,打量眼前這棟兩層的老房子。
天已經黑了,所以看不清楚,但木板牆上分明有好幾處變色了。土地也就四十坪左右,比他想象的小。北面也有一棟差不多的老房子。如果茄子田家建起三層樓,那戶人家怕是曬不到太陽了。
和房子相比,院子裡的樹木倒是很神氣,大概有人精心打理過。院子靠近屋簷處擺了好幾盆花。燈光和燉菜的香味從正對著庭院的視窗飄出來。
秀明走到通往玄關的石板上。就在這時,傳來「汪!」的一聲狗叫。秀明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嚇得喊出了聲。
「哥布林?」
白天在樣板房見過面的茄子田綾子開啟窗戶,正巧和秀明四目相對。
「哎呀,這不是……」
「您好,我是格林建設的佐藤。今天多謝您來我們的樣板房參觀。」
「你太客氣啦,我這就去開門。」
她的身影從視窗消失了。片刻後,房門開了。秀明瞥了一眼還叫個不停的狗,走向玄關。
「不好意思,打擾您吃飯了吧?」
「沒有,我們正要吃呢。」
「那我馬上就走。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秀明將半路上買的一盒餅乾遞過去。
「哎呀,你太客氣啦,我們不過是去參觀了一下。」
「來參觀的都有份,您就收下吧。」
「這樣啊,謝謝啦。」綾子客氣地接過盒子。
「呃……茄子田先生呢?」
「他出門去了。」
「啊,出門啦……」
不知為何,秀明反而鬆了口氣。他從包裡拿出一本宣傳冊,遞給綾子,說道:「那我改日再來拜訪,請替我向他問好。」
秀明深鞠一躬。就在這時,他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他頓時慌了,正要找藉口,綾子卻笑著說:
「要是你不介意,就在我們家吃了晚飯再走吧?」
「那、那怎麼行……」
秀明紅著臉直襬手。
「別客氣,我老公是突然決定要出門的,家裡正好多了一人份的菜。而且我也想諮詢諮詢房子的事情。」
說完,繫著圍裙的綾子嫣然一笑。不等秀明開口,她就拿出了一雙客人用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門口。
「爺爺,白天在樣板房見過的銷售員來了。留人家吃個晚飯再走吧?」
她撥開蕾絲門簾,對屋裡的家人說道。秀明還在推辭,但綾子天真爛漫地抓住了他的手,把他往屋裡拉。無奈之下,他只能換上拖鞋——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客戶家受到這樣的款待。
晚餐的主菜是味噌燉青魚。除此之外,破舊廚房的大圓桌上還擺滿了煎豬肉、羊棲菜、鹹菜、沙拉(像是剩菜)、燉豆子、海苔之類的小菜。只有小兒子面前擺的是漢堡牛肉餅,不是魚。
秀明喝著用料豐富的味噌湯,回憶起了老家的飯桌。母親的廚藝算不上特別好,卻很喜歡做一桌子小菜。不管是日本菜還是西餐,有什麼都往桌上擺。茄子田家的餐桌也是如此。
秀明望向綾子背後的大冰箱。那裡頭一定塞滿了各種蔬菜,冷凍室裡一定有魚和肉,冰箱門的置物架上排列著雪白的雞蛋,除臭劑旁邊是被遺忘在保鮮盒裡的韓國泡菜,說不定還有去年的巧克力。哪像我家的冰箱,每次開啟,裡面都空蕩蕩的。
「佐藤先生,你看上去還挺年輕的,今年多大啦?」
茄子田的父親問道。桌上只有他在喝酒。老爺子方才也勸過秀明,但秀明一說「是開車來的」,他就沒再堅持。他的態度讓秀明頗有好感。大多數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接著勸:「哎呀,稍微喝點又沒關係。」他得推脫再三,人家才肯罷手。
「二十六。」
「喲,你看上去可不像二十六歲的人。」綾子有些驚訝,「你下午不是說入行才一年半嘛,我還以為你很小。」
「啊,我是跳槽過去的。」
「哦,那你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老爺子兩頰微紅。
「我原本在電影發行公司工作,是結婚的時候辭職的。那邊給的工資太低,養不活老婆孩子。」
「啊?你都有孩子啦?」綾子又發出了驚呼。
「是啊,就快滿週歲了。」
「天哪,我還以為你沒結婚呢!」
「媽媽,你是不是很失望啊?」小兒子沒大沒小地問道。
「是啊,還真有點失望。」
「小心我跟老爸打小報告。」
綾子和兒子都笑了,但她的公婆沒笑。秀明一邊挑魚骨頭,一邊暗暗觀察兩位老人。
老爺子對客人很和善,但對家人應該比較嚴格。秀明還看不出這個家裡手握實權的是老人還是年輕一代。他甚至判斷不出這戶人家有沒有錢。畢竟房子破破爛爛,存款卻很多的人家比比皆是。
腿腳不方便的婆婆始終沒發話,只是面帶淺笑聽大家說話。秀明看不出大家有嫌她礙事的跡象,但也沒人跟她多說什麼。與老當益壯的丈夫相比,她就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婆婆」,有些駝背,臉上的皺紋也不少,用筷子夾豆子的動作也和秀明去年過世的祖母一模一樣。
「您家打算什麼時候動工呀?」
見老爺子喝得微醺,心情正好,秀明聊起了正事。
「唔……太郎似乎巴不得立刻動工。」
聽這語氣,就好像事情與自己無關一樣。秀明心想,也許茄子田家的決定權還真在那個矮矮胖胖的老師手裡。
「我一直跟他說沒必要推倒重建……」
這是婆婆今晚說的第一句話。她沒有看秀明,像是在發牢騷。
「奶奶,你是沒看到才會說這種話。下次你跟我們一起去樣板房,超厲害的,家裡還有電梯呢。」
小兒子對奶奶說道。老人笑了笑,顯得有些為難。
「大哥哥,那棟房子要多少錢啊?」大兒子問得很直接。
「你猜呢?」
「一億?」
「要不了那麼多,連一半都不到。」
「這麼便宜。」
「哪裡便宜了,慎吾。我跟你爸都沒那麼多錢。」老爺子插嘴道。
「那不就買不了新房子嗎?」
「那倒不至於,可以做父子兩代的按揭。」
聽到秀明這句話,大兒子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
「我想要能看到天空的房間。」
嘴邊沾著牛肉餅醬汁的小兒子說道。
「那個天窗是吧?的確挺不錯。」
「大哥哥,買房子送不送望遠鏡呀?」
看來小兒子對兒童房的大天窗和天體望遠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沒問題啊,你想要就送你。」
當然,房子不會附贈這種東西。但人家要是真的簽了合同,他倒覺得送這麼個東西也未嘗不可。反正公司肯定要送空調、被褥烘乾機之類的玩意兒,用那筆經費買望遠鏡就行了。
「那桑拿呢?我想要桑拿房。」
大兒子一臉期待地問道。秀明思索片刻後,半開玩笑地說道:
「你爸爸好像不太贊成裝桑拿。」
誰知這話一齣,全家人都沉默了。這氣氛是怎麼回事?秀明很是不解。
「喝點茶吧。還有佐藤先生拿來的餅乾,大家一起吃吧。」
綾子用開朗的口氣說著,站起身來。秀明和老爺子走向客廳。八疊大的和室堆滿了東西。老房子的客廳大多如此。電視機上擺著旅遊勝地買來的玩偶;旁邊是五斗櫥和一部老式的撥盤電話機,上面蓋著花朵圖案的罩子;客廳中間擺著一張小桌,到了冬天,它大概就會變成被爐。老爺子拿出坐墊,請秀明坐下。
「大哥哥,你會下將棋嗎?」
秀明剛坐下,大兒子就搬出了將棋棋盤。
「總是爺爺陪你下,你肯定很不過癮吧?」
說完,老爺子笑了。秀明頓時犯了愁,不禁撓了撓頭。他都想不起上一次下將棋是什麼時候。高中畢業後,他大概就沒碰過棋子。
「呃……你上幾年級啦?」
「四年級。」
四年級小朋友應該還能下得贏吧?秀明實在沒辦法,只能把棋子擺在規定的位置上。
他們下棋的時候,老爺子翻起了秀明拿來的二世代住宅宣傳冊。
「原來二世代住宅有這麼多型別……」
老爺子戴著老花鏡,眯起眼睛說道。
「嗯,可以根據玄關數量和樓梯位置大致分成四種型別。第一種是‘共用型’,大家共用一個玄關,在裡面分開住,站在外面看的話,和普通的獨門獨院的房子完全一樣。」秀明瞄著老爺子手中的宣傳冊做起了介紹,「第二種是‘室內樓梯型’。有兩個玄關,老人可以通過室內的樓梯上到兒女的生活區。第三種是在一樓和二樓各設一個玄關,上下兩層完全獨立。現在選擇這種型別的人最多。第四種是‘聯排型’,兩個區域左右相鄰,各有兩層,就像過去的長屋一樣。」
「哦……」老爺子喃喃道。
「我覺得無論選擇哪種型別,留出一片公共區域都很重要。不過您家現在是三代同堂,其樂融融,我這話大概是多餘了。」
「嗯,是啊……」
「要讓兩家人開開心心地生活在一起,關鍵在於明確劃分老人生活區、兒女生活區和公共區域。大家可以先想想要把哪個地方用作公共區域。」
老爺子面不改色,點了點頭。這時,綾子端著茶水和餅乾過來。
「在一樓弄一間寬敞的陽光室吧。把爺爺養的盆栽和花兒都擺上。到了休息日,就能跟野餐一樣在陽光室吃飯啦。」
綾子頗有少女心的發言引得老爺子笑逐顏開:「挺不錯的呀。」
「佐藤先生白天還說起過誰住上面的問題。如果我們也是上下分開的話,誰住樓上比較好呀?」
「我要住二樓!一定要二樓!我要看星星!」
被天體望遠鏡俘虜的小兒子大聲說道。
「嗯……」秀明低頭看著棋盤。不知不覺中,四年級小朋友的飛車已經開始逼近他的陣地。「您家的車平時都停哪兒?」
「在附近的停車場租了個車位。」
「哦……如果您想在自家留個車位出來,也可以把人數比較少的老人安排在一層,把一層的面積縮小一點,空出來的地方就能停車了。」
「也對。不過我們睡得晚,要是在二樓泡澡,會不會吵到睡在一樓的爺爺奶奶?」
綾子歪著腦袋陷入沉思。
「就弄一個浴室,放在一樓怎麼樣?」
老爺子隨口提了個意見。秀明瞥了一眼獨自坐在單人沙發上看報紙的奶奶。她沒有要加入對話的意思。
「大哥哥,輪到你了。」
大兒子犀利的聲音讓秀明抬起頭來。
「想什麼呢,還不快下!」
「慎吾,怎麼跟客人說話。」
綾子教訓道。慎吾和秀明四目相對,苦笑著聳了聳肩。
秀明下著棋,心情也莫名好了起來。這個男孩聰明伶俐,一點都不像那位又矮又胖的爸爸。他有一張可愛的小臉,嘴巴長得跟媽媽一模一樣,肯定很受女生歡迎。
男孩子也不錯,秀明心想。要是跟真弓說想要第二個孩子,她會是什麼反應?算了,就這點工資,一家三口已經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哪有餘力養老二。
「如果各位不介意,我改天來做個用地調查如何?還有些法律和土地性質方面的事情需要好好討論一下。」
「嗯,也是。」
「之後我再給一個報價。當然,大家也可以比較一下我們公司和其他公司的優劣。」
聽到這話,老爺子尷尬地笑了笑。方才,秀明看見五斗櫥上還放著其他公司的宣傳冊。看來有其他銷售員捷足先登了。不過留在茄子田家吃晚飯的人是他,這頓飯拉近了他和這家人的關係。從這個角度看,他應該是很有優勢的。
「大哥哥,將死啦。」
秀明笑著望向慎吾。慎吾微微一笑,指向棋盤。
十點不到,秀明回到了自家公寓門口。抬頭一看,視窗並沒有燈光。他頓時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他坐電梯上到八樓,沿著日光燈照亮的水泥走廊往前走。走著走著,他忽然聽見一陣電話鈴聲,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傳出來的。走到家門口,他才意識到是自家的電話在響。他趕忙掏出鑰匙開門。電話在黑暗中響個不停。
「我不是說過,出門前要把玄關的燈開啟嗎……」
秀明好容易才摸到電燈開關,開啟門口的燈,十萬火急地衝進昏暗的客廳,拿起聽筒。
「喂?」
「秀明?你總算回來了……」
分明是丈母孃的聲音。秀明頓時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真弓還沒回來嗎?」不等對方發問,秀明便搶先問道。
「可不是嘛,她說要見個朋友,八點前肯定會來接,可現在還沒個人影。麗奈都睡著了。」
「對、對不起……」
「不用你道歉,又不是你的錯。我是不捨得把孩子吵醒,今天就讓她睡這兒吧。等真弓回家了,你能幫我好好跟她說說嗎?都是當媽的人了,一點都不自覺……」
「太對不起了……」
「都說了不用你道歉。就這樣。」
說完,丈母孃就掛了電話。秀明的耳邊只剩下單調的「嘟嘟」聲。他很是鬱悶,半晌沒挪地方。
「我是招誰惹誰了啊……」
秀明喃喃著放下電話。開啟客廳的電燈一看,腳下的慘狀頓時令他瞠目結舌。
隨地亂扔的睡衣、攤開的報紙、麗奈的小襪子……桌上還擺著一個粘著蛋黃的盤子。估計真弓是臨出門才發現時間不夠用,顧不上收拾房間了。
秀明不生氣,只覺得自己可憐。唯一讓他欣慰的是在茄子田家吃到的味噌燉青魚。如果他是餓著肚子回家的,等真弓一回來,難保不會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與此同時,夜色中的茄子田家鴉雀無聲。
兩個孩子睡的是上下鋪。小朗在下鋪呼呼大睡,上鋪的慎吾在被窩裡看漫畫。爺爺在書房看書。奶奶房門緊閉,也不知道在屋裡幹什麼。
綾子坐在廚房,一邊做拼布,一邊等丈夫回來。電視和廣播都沒開。寂靜的房間裡,她長嘆一口氣。
「秀明……」
綾子輕聲自言自語。片刻後,她搖了搖頭,將縫到一半的作品擺在桌上,站起身來,彷彿在甩掉心中的雜念。
她套上橡膠手套,從櫃子裡拿出一口鍋。鍋並不髒,可她還是在上面倒了些去汙劑,拿起刷子用力刷起來。她就這麼刷啊刷啊,直到喝醉酒的丈夫在凌晨一點按響門鈴。
即提供性服務的場所。
在能樂面具中,指圓臉、鼻樑低而圓、腦袋小、額頭寬、兩頰圓潤往外突的女性。
指初中高中一貫制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