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頭小子。
茄子田太郎看著坐在對面的建築公司銷售員,心想。
「您準備什麼時候開工?」
這位叫佐藤秀明的銷售員問道。
「倒是不急,想多考慮一陣子再決定。」
「這樣啊,房子畢竟是大手筆,多考慮一段時間也是應該的。」
太郎嗤之以鼻。毛頭小子一個,口氣倒是不小。你畢業也沒幾年吧,懂什麼。我要買的是房子,又不是在商店街買涼拖。
「那我們就到處看看吧。」
「沒問題,我給您帶路。」
見太郎起身,佐藤連忙站起來說道。
客廳與開放式廚房,面朝庭園的和室,放著兩張小號雙人床的寬敞臥室,貼著明亮桌布的廁所……佐藤每介紹一處,茄子田太郎的妻子綾子都要附和一句:「好漂亮呀,好棒呀。」
走到鋪著粉色瓷磚、裝著碩大的黑浴缸的浴室時,太郎心想:這簡直跟洗浴中心一樣。就在這時……
「爸爸,這是什麼啊?」
大兒子指著安裝在更衣間的桑拿室問道。
「這叫桑拿房。那箱子裡的溫度就跟夏天的一樣高。」綾子回答道。
「家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慎吾踢完球,打完棒球后不是也會出一身汗嗎?出了汗,你會不會覺得身子很舒服呀?」
「嗯。」
「大人沒時間做運動,就只能靠蒸桑拿出汗啦。」
「哦,爸爸,我們也在新家裝個桑拿房吧?」
太郎瞥了眼這麼說的大兒子。
「我們家才不買這種東西呢。」
太郎有點後悔,就不該把孩子們帶來展示中心。他們一大早就過來,參觀了好幾棟樣板房。每棟房子的兒童房裡都放著電視、天體望遠鏡之類的玩意兒,看得兒子們兩眼放光。他們還以為等自家的新房子造好了,就能有這樣的新房間住。但太郎並不準備讓兒子們過上如此奢侈的生活。
「媽媽,還是最先逛的那棟房子最好!」
太郎身邊的小兒子天真無邪地說道。綾子模稜兩可地笑了笑。
展示中心入口處的二世代住宅非常大,足足有三層,還裝了電梯。逛過那家後,看什麼房子自然都會覺得差口氣。但太郎的土地與財力不足以讓他們建那樣一棟房子。他還有兩個年幼的兒子,要供他們上大學,給他們娶媳婦,不可能貸太多款。
「我們也建一棟有電梯的房子吧,爺爺。奶奶一定會很高興的。」
小兒子一邊上樓,一邊對爺爺說道。要撒嬌,當然不能找爸爸,爺爺才是更合適的人選。
「是呀……」爺爺溫柔地回應孫子的要求,「有電梯當然很方便,但電梯大概很貴,我們買不起呀。」
「我們家很窮嗎?」
「那倒不是。就算有錢,也不能過得太奢侈。」
太郎聽到了背後傳來的對話。沒錯,沒錯,不能太奢侈。
「今天奶奶沒來呀?」銷售員佐藤問小兒子。
「奶奶腿腳不方便。」
「這樣啊。」
「她走不快,也不怎麼能爬樓梯。」
「沒那麼誇張,只是前一陣子摔了一跤,骨折了一次。畢竟年紀到了。」爺爺補充道。
「家用電梯的確不便宜,但家裡要是有腿腳不方便的人,用這筆錢換個方便還是很值得的。」
聽到這句話,茄子田稍稍回過頭來。
「很多人認定二世代住宅肯定是老人住樓下,但我們也可以把人員出入比較頻繁的小家庭安排在樓下,讓老人家住在安靜的樓上。」
「啊,也是,要是我們住二樓,兩個孩子成天跑來跑去,肯定要把爺爺奶奶吵死了。」
綾子很認同銷售員的提議。
毛頭小子……太郎又在心裡罵了一遍,還狠狠瞪了佐藤一眼。佐藤也察覺到了太郎的視線,尷尬地閉上嘴。
走到二樓,寬敞的兒童房最先映入眼簾。孩子們頓時興奮起來,把每一扇門都開啟看了看。爺爺走到陽臺上,眺望遠處的風景。綾子與銷售員佐藤討論起了兒童房門上的玻璃小窗。
「這樣就能知道孩子在屋裡幹什麼了,真不錯。」
「嗯,孩子們一般都想要獨立的房間,但要是把房間搞成密室,就很成問題了。」
太郎坐在兒童房的床上,觀察兩人說話的模樣。
佐藤秀明穿的西裝一看就是高檔貨。他的髮型還有一股學生氣,系的也是最近比較流行的細領帶,一笑起來就顯得更年輕。但不可思議的是,這種人反而特別有女人緣。
一個破銷售員肯定賺不了幾個錢。那西裝肯定也是分期付款買來撐場面的。這種人八成住在又破又小的公寓裡,工資都用在穿衣打扮泡妞上。讓這種人來賣房子,真是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綾子和佐藤已經談笑了好一會兒。太郎覺得,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到妻子和別的男人說話。
太郎愛著妻子綾子。雖然綾子不如新婚時那麼年輕了,但她的身材並沒有因為生育兩個孩子而走樣。她和藹可親,是個熱心腸,又不會多管閒事。而且她心地善良,最關心家人,從來沒有大聲嚷嚷過。太郎一直覺得這輩子最大的幸福就是娶了這個女人。
佐藤一說話,綾子就溫柔地點頭,好像正在聽自己的孩子說話一樣。瞧瞧,連綾子都把他當孩子看。綾子喜歡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再怎麼嬉皮笑臉,綾子都不會上鉤的——想到這兒,太郎頓時高興起來。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說著,太郎站起身。綾子和孩子們回過頭來。太郎一邁開步子,其他人便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太郎踏上樓梯時,身後的佐藤問道:
「先生,您今晚在家嗎?」
「啊?」
「要是您方便的話,我想帶些資料上門拜訪您……」
「唔……」
太郎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今天他本打算去相熟的小酒館坐坐。
他邊想邊下樓。忽然,他看見有個女人背對著自己在客廳入口擦傢俱,臀部的曲線十分漂亮,短髮下隱約可以看見年輕而健康的後脖頸。太郎停下腳步,心想,這個人怎麼這麼眼熟呢……就在這時,那個女人回過頭來。
「啊,您不是……」
先開口的是森永祐子。
「啊,你是星期天的那個……」
太郎笑容滿面地朝她走去。她就是每個週日遛狗時會遇見的那個女人。
「真巧啊,原來你在這兒工作?」
太郎走上前去,握住了她的雙手。她的表情立刻從微笑變成了驚訝。
「哎呀,這世界可真小,你是這家公司的員工嗎?」
「嗯,對……」
森永祐子在工作單位碰到了每個週日早上遇見的中年男子,對方還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頓時慌了。如果在外面,她早就甩掉對方的手了。可人家畢竟是客人,不能冒犯。
「森永,你們認識嗎?」
秀明追上來問道。
「嗯、嗯……」
「那你給張名片吧?」
「啊,好,對……」
太郎鬆開了祐子的手。還好秀明及時出手相助,祐子總算鬆了口氣。
「森永祐子小姐……呵,你是這邊的行政嗎?」
太郎接過名片後問道。祐子擠出一個笑臉回答:
「不,我也是銷售員。」
「啊?一個女生在這兒當銷售員?」
「是啊,不過我的經驗還不是很豐富,請您多多指教。」
太郎點了點頭,把祐子的名片塞進口袋。這時,玄關那兒傳來兒子們的喊聲。他輕輕「嘁」了一聲。
「那我先走了。呃……祐子小姐,我下次再來找你。」
說完,太郎伸出了右手。祐子心中一凜,盯著那隻手。他還想握我的手啊?可人家是客人,得罪不得。
無奈之下,祐子只能戰戰兢兢地握住太郎的手。那手圓滾滾的,就跟哆啦a夢的手似的。說時遲那時快,對方立刻用力握住了祐子的手。
祐子頂著一張僵硬的笑臉想:如果他不是客人,我早就一拳打上去了。
「哎喲,茄子田先生,歡迎光臨。」
茄子田一推開小酒館「麗奈」的大門,昏暗的店堂裡便傳出老闆娘的聲音。
茄子田點了點頭,坐在小桌旁邊的沙發上。也許是因為時間還早,店裡只有一個熟客坐在吧檯。
「瞧我說什麼來著,茄子田先生每週一準來。」女公關嬌滴滴地說著,手捧冰桶和酒瓶走過來,「您就是衝著小愛來的吧?我跟老闆娘這樣的老太婆肯定入不了您的眼。」
「瞧你這話說的……」
茄子田一邊用她給的小毛巾擦手,一邊說。
「就是呀,惠理,茄子田先生才不會挑挑揀揀呢。只要是女的就行。他能接受的範圍可寬啦。」
坐在吧檯的男人回頭笑著說。他是附近一家電器店的老闆,幾乎每晚都要來這裡報到,今天穿了一件開衫。
從茄子田家坐公車到最近的私營地鐵站綠丘站大概要十分鐘。小酒館「麗奈」就在車站背後。這家店是兩年多前開張的。從那時起,茄子田就每週光顧這裡兩三次。
「麗奈」的店面不大,但店裡有用來唱卡拉ok的舞臺,還配了四個女公關。和普通夜店那些傻乎乎的陪酒女相比,「麗奈」的女公關要上檔次得多,這也許是因為老闆娘調教有方。
茄子田也不是從來不去夜店。只要兜裡有錢,他就會去夜店、性感按摩店、洗浴中心之類的地方玩玩。他的工資是全部上交的,但平時會幫熟人開的補習班編編考卷,賺點零花錢。這些零花錢幾乎都用在了「娛樂場所」。
踏上社會之後,他才嚐到風俗店的滋味。大學畢業前,他性格非常內向,都沒怎麼跟女生說過話,連只有男生參加的聚餐都很少去。他從不曠課,總是提前三天交作業,卻並沒有因為這份勤懇拿到很多「優」。他不夠機靈,不懂玩笑,甚至不敢與女生對視。不用說,他也沒什麼特別親密的朋友。
不過當上老師後沒多久,茄子田就脫胎換骨了——一位愛喝酒的熱心腸前輩特別喜歡他,帶他去經常光顧的夜店開了開眼界。當然,茄子田起初是很不情願的。
他第一次和女公關說話,緊張得渾身僵硬,女公關們卻依然笑臉盈盈。他開的玩笑再無趣,她們也會笑得前仰後合,還會隨意地碰觸他的肩膀和後背。在之前的二十三年人生中,茄子田都沒有碰過女生的手,除非是跳集體舞。女公關們的一舉一動著實讓他打心底高興。
那天晚上,他還在前輩的帶領下走進了洗浴中心。他當時還是個處男,不過運氣不錯,碰到了一位心地善良的姑娘。她對茄子田真心相待,讓他享受到了物超所值的服務。
「哎呀,這不是茄子田先生嗎,歡迎光臨。」
一個年輕女子走出店面深處的更衣室,對茄子田說道。
「喲,小愛。」
「今天這麼早呀。」
「這不是在放春假嘛。」
小愛剛來店裡兩個多月。她自稱今年二十三歲,但茄子田覺得肯定不止二十五歲。即便如此,她看上去還是要比其他女公關年輕多了,也青澀多了。
茄子田一眼就相中了她。不過熟客們都喜歡找最年輕的小愛。她每逢週二和週三休息,但週末的客人比較多,所以茄子田總在週一來,而且儘可能早些來。如此一來,他就能在客人多起來之前獨佔小愛了。
小愛本想坐在茄子田對面,但他指了指自己旁邊,小愛就坐了過來,那表情彷彿在說,真拿你沒辦法。
「咦,這是什麼東西?」
她拿起茄子田手邊的大信封,問道。
「樣板房展示中心的宣傳冊。」
「喲,您要蓋房子呀?」
小愛眨了眨畫了濃妝的眼睛。
「差不多吧。我家那房子年份也長了,是該推倒重建了。」
「哎喲,茄子田太太真有福氣。」
「是吧?」
「您也買棟房子送給我嘛。」
「你連屁股都不讓我摸,憑什麼讓我買房子啊。」
茄子田大笑著說道。其他女公關和老闆娘也笑了起來。可茄子田的手分明在小愛的腰部遊走。
女公關的腦袋就在茄子田的鼻子跟前。他聞了聞人家的髮香。好刺鼻的香水味。仔細一看,燙卷的長髮都分叉了,髮質不太好。
茄子田望著女公關抹了腮紅的側臉,想起在樣板房見到的森永祐子。
祐子有細膩通透的肌膚,清澈見底的眸子,身上還有一股肥皂的清香。茄子田摟著女公關的肩膀,手卻按了按兜裡的名片。
他不禁想起這輩子第一個讓自己動心的女生。初一那年,他對坐在前面、留著短髮的女同學產生了微妙的情愫。她性格開朗,學習成績也好,是全年級跑得最快的女生,平時總會高高地翻起雪白的衣領。當然,茄子田沒敢跟人家搭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凝視她挺拔的背脊。
森永祐子和他的夢中情人一樣,散發著乾淨的香味。好想和她聊聊天。好想和她吃頓飯。好想和她並肩而行。年輕時他沒有勇氣做這些事,但現在有足夠的能力討女人的歡心。
試著約她一下吧。一想到這兒,他覺得心頭一緊。
佐藤真弓正在「綠葉人壽」的綠丘支部會議室接受培訓。
支部位於挨挨擠擠地混雜著各種商鋪的小商業樓一層。真弓畢竟是在東京的大型商社工作過的人,第一次進門時,被辦公室的狹小和凌亂嚇了一跳。牆上貼著顯眼的柱狀圖,代表銷售員的銷售業績。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堆滿了檔案資料。支部裡明明是清一色的女員工,辦公室卻與「乾淨整潔」幾個字相距甚遠。
辦公室角落裡有一間用屏風隔出來的小小的「會議室」。真弓就是在那裡上課。她在三天前正式入職,同期入職的還有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員工。
愛川支部長站在白板旁,為新人介紹公司的各類產品。真弓邊聽邊奮筆疾書,坐在旁邊的另一位新員工保坂彌生雖然拿著自動鉛筆,卻沒有往筆記本上寫字。
真弓看著滔滔不絕的支部長。她膚色白皙,身材略顯豐滿,長得比能樂面具「阿龜」稍微好看點。她用銀鈴般動聽的聲音講解著推銷技巧。她長得那麼純真無邪,真難以想象會那麼多花言巧語。不過這種落差反而讓支部長顯得更有魅力。
保坂彌生挪了挪屁股。快到下午四點了。今天的講座是從一點開始的,一路聽了三個小時沒休息,她早就膩了。
「愛川支部長,找您的電話。」
就在這時,屏風外面傳來行政人員的聲音。
「誰打來的?是總部的人嗎?」
「不是,應該是客戶。」
「那我還是去接一下吧。」
支部長半開玩笑地說道。她前腳剛走,彌生就伸了個懶腰。
「唉……累死我了。」
「是挺累的。」
「你聽得好認真,還做了那麼多筆記,」彌生驚奇地看著真弓的筆記,感嘆道,「自己找上門的人就是不一樣。」
「沒那麼誇張啦……」
真弓用微笑搪塞過去。
保坂彌生是被其他銷售員「拉來」的。結婚後,她在自家附近的公司做了幾年行政工作,但上個月,公司以「效益不好」為由把她解僱了。她也懶得找新的兼職,正好閒著,於是被上門賣保險的銷售員說動了。
利用白天的閒暇時間稍微工作一會兒,就能賺到不少錢。不想幹了隨時都能走。只要掌握竅門,等孩子大了,不需要一天到晚看著,就能重新迴歸崗位——聽完這些話,保坂彌生動心了。
她正準備明年要孩子。在那之前,她想跟老公一起出國旅遊一趟,更想靠自己的雙手把旅費賺出來。她把賣保險的事跟老公提了一下,老公說,那就去培訓一下,反正培訓期間也有工資拿,培訓完了就走人唄。彌生倒是沒想做那麼缺德的事,不過早打定主意,等有了孩子就辭職。
所以她才提不起勁兒聽課。相比之下,她覺得一起進公司的佐藤真弓著實叫人佩服。
壽險的銷售員幾乎都是被其他銷售員發展出來的下線,像真弓這樣主動找上門的人非常少。誰拉來的人就由誰帶,但真弓這種型別的新人會成為支部長的直屬部下。彌生心想,看來公司也願意多栽培有積極性的人。
莫非她是剛離婚?彌生看著真弓的側臉琢磨起來。她認定真弓之所以那麼認真,一定是生活所迫。
「聽說愛川支部長年輕時就離婚了。」
彌生丟擲這句話,仔細觀察真弓的表情。
「好像是呢。」
「我還聽說她有兩個孩子。她連撫養費都不要,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
「天哪,她這麼厲害。」
彌生還盼著真弓來一句「其實我也是」,可人家的回答很簡單,令她大失所望。
「我可沒那麼大本事。聽說她一年能賺三千萬。這麼會賺錢,確實用不著老公了。」
「三千萬?真有那麼多嗎?」
一提到錢,真弓立刻轉向了彌生。
「應該沒錯,據說是她的助理內田說出來的數字。」
真弓「嗯」了一聲。片刻後,她好像突然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說道:「真被逼急了,誰都能賺那麼多。」
「是嗎……」
「是啊。」
「你也是被逼急了嗎?」
彌生隨口問道。真弓淺淺一笑,歪了歪腦袋。這時,愛川支部長回來了。
「久等啦。這都四點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話音剛落,彌生立刻收拾起桌上的東西。
「怎麼樣,累不累?不過培訓階段已經是很輕鬆的了。等你真的開始工作,連坐下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我的心情好沉重啊。」
彌生茫然地笑著說。支部長舉起手中的蛋糕盒,說:「這是別人送我的,你們要一起吃嗎?」
兩人面面相覷。先開口的是彌生。
「對不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老公今晚會早回來……」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真弓你呢?」
「我約了人六點見面,那之前沒有別的事。」
「那我先走啦。」
彌生就這麼走了。真弓對正在開蛋糕盒的支部長說:
「我去泡個茶吧?」
「好呀,多謝。順便把盤子和叉子拿來好嗎?」
「好。」
真弓走出會議室,穿過辦公區來到水房。在這裡工作的大多數銷售員應該都是四點下班,但還有很多人沒回來。真弓意識到,等她真的開始工作,肯定沒法準點走。
一起進公司的保坂彌生要是得知以後沒法準點下班,會有什麼反應呢?真弓感覺她肯定待不久,那自己呢?
她沒得出結論,泡了茶,拿著盤子和叉子回到了會議室。
「謝啦,你做事真周到。」
被支部長一表揚,真弓的臉頰染上了粉色。好久沒有人這麼誇過她了。
「你是約了老公一起吃飯嗎?」
支部長邊吃蛋糕邊問。
「不,是以前的同學。我想偶爾自己出去喝兩杯也不錯。」
「喲,挺好的嘛。」支部長一聽便咯咯地笑,「偶爾出去喝兩杯的確有助於舒緩壓力。誰說只有丈夫才能喝了酒回家,妻子也要學會放鬆嘛。」
「就是。不過我老公酒量可差了,所以他不太能理解‘偶爾出去喝兩杯’有多開心。」
「你也真不容易呀。」
支部長眉開眼笑地附和真弓。看著支部長的笑臉,真弓便想起了方才和彌生聊起的八卦。
「呃……支部長,我能問個唐突的問題嗎?」
真弓壓低嗓門,盯著支部長的臉問道。
「什麼問題啊,嚇死人了。」
「您一年真能賺到三千萬嗎?」
支部長用豐滿的雙唇叼著叉子尖,眨了眨眼,強忍著笑反問:「你是聽誰說的?」
「彌生剛跟我說的……」
「呵,敢情大夥兒是這麼傳的……」
「您真能賺那麼多嗎?」真弓再次問道。
「我再厲害也賺不了那麼多呀。」
賺不了那麼多——這句話著實耐人尋味。支部長像是看懂了真弓複雜的表情,舉起一隻手捂在嘴邊,輕聲說:「大概就一半吧。」
真弓瞠目結舌。支部長倒是一臉認真地說:
「聽到這個數字,你們大概會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賺到那麼多錢吧。」
她面帶微笑,直直地盯著真弓。
「其實,我也是從跟你一樣的銷售員做起的。」
「啊?您不是總部招的正式員工嗎?」
「其他保險公司的確會讓正式員工做支部長,但我們公司的支部長几乎都是從銷售員提拔上來的。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真弓搖了搖頭。
「這是為了讓你們覺得‘或許我也能行’。」支部長雙手捧著茶杯,用十分文雅的動作喝了口茶,「只要當上支部長,或是下面的支部長助理,就不用拼著老命去爭取客戶了,工資也會漲很多。」
「是嗎?」
「當領導當然有當領導的苦,但拿的錢真的能讓人嚇一跳。」
真弓凝視著口氣輕描淡寫的支部長。
「公司是故意給領導發那麼高的工資,否則大家就沒有動力去拼了。只要做出業績,賺的錢就能超過老公——有這樣的盼頭,稍微碰到點小困難也能熬過去,不是嗎?」
真弓緩緩點頭。
「不是我說什麼,那個彌生就是典型的‘待不久’的人。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嗯,是的……」
「你一定能很快當上助理。你眼睛裡的光彩都跟她不一樣。」
支部長盯著真弓說道。真弓連忙低下頭。
「聽說真有人一年能賺三千萬。」
聽完真弓的敘述,結城一美隨口說道。她好像一點都不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