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擺在餐桌上的菜,代表著你對家人的愛。佐藤真弓心想,這話是真的嗎?
從某個角度看也許是吧。就拿味噌湯來說,用速溶粉末做的,肯定和木魚花熬出來的有天壤之別。
然而,為每一頓飯重新熬製高湯實在太麻煩。不過剛結婚那會兒,真弓為了讓丈夫吃到美味的飯菜,也下了不少功夫。為了讓丈夫誇一句「好吃」,她要花三四個小時準備晚餐。
問題是真弓花一下午烹製的晚餐,丈夫佐藤秀明短短十分鐘就吃完了。他酒量不好,沒有邊喝酒邊吃飯的習慣,所以吃晚飯就像在咖啡廳裡吃午餐一樣,一言不發,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
見丈夫幾乎不碰自己做的炒牛蒡絲,真弓還以為他不喜歡吃這道菜。誰知丈夫某天突然嘟囔了一句,「你做的牛蒡絲好辣。」真弓心想,早說啊!丈夫不愛吃的菜還有很多。剛認識的時候,他還說自己對吃不怎麼挑剔,隨便吃什麼都行,真是個大騙子。
費時費力做的菜,丈夫不光不誇,有時連碰都不碰。久而久之,真弓失去了對烹飪的熱情。
真弓本來就不是一個對吃很上心的人。她成長在一個雙職工家庭,母親總是給她吃店裡買來的熟食和各類快餐。當然,這並不代表母親不愛她。
也許是因為真弓從小到大都吃得很隨便,她不覺得一日三餐有多重要。想吃好吃的,去餐廳就行了。平時的飯菜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足夠了。
「再說了,」真弓在心中自言自語,「我又不是廚師。」
結婚一年半,她每天都忙著構思菜譜。早上要做早飯和丈夫帶去公司的便當。中午她一個人吃,隨便吃點剩菜就能解決。吃完午飯,得考慮晚上做什麼。吃完晚飯,還得考慮第二天的早飯和便當。
即便如此,在女兒出生前,真弓還是能忍受這種狀況的。可是有了孩子之後,做飯成了她最不樂意的一件事。最近女兒已經開始吃和成年人一樣的東西了。她也想保證女兒的營養,但還是覺得構思菜譜十分麻煩。
我這輩子只能圍著一日三餐轉了吧。一想到這兒,真弓簡直要當場昏厥過去。
結婚之前,真弓都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如此討厭做菜。單身時,她幾乎沒拿過菜刀,但周圍的朋友都是這樣。她想得很輕巧。既然全世界的主婦都會做菜,那自己肯定也能做。
「我就不適合做這些……」
真弓喃喃著開啟從超市買來的醋拌冷盤。她將冷盤盛到小碟子裡,正要把碟子放進冰箱,女兒麗奈的聲音從臥室傳來。
她一邊用圍裙擦手,一邊走向臥室。女兒正躺在雙人床的正中央,睜大眼睛看著母親。
「哎呀,你醒啦?」
真弓抱起女兒說道。麗奈下個月就滿週歲了。剛睡醒的時候,她的心情總是很好。見到女兒笑嘻嘻的小臉,真弓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抱著女兒來到客廳,坐在地毯上。麗奈拿著最喜歡的玩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的步子一天比一天穩了。
真弓陪女兒玩了一會兒,然後開始翻閱夾在報紙裡的招聘廣告。
她已經找了一個多月的工作。無論是招聘廣告,還是專門面向女性的就業雜誌,都登滿了五花八門的招聘資訊,光看就很累人。可即便這樣,能滿足真弓要求的工作還是少得可憐。
要把孩子送去託兒所,必須賺到比託管費更高的工資,否則就沒有意義了。真弓本以為公立託兒所會比較便宜,誰知那種地方的費用是根據家庭收入計算的,還真不一定便宜到哪兒去。再說,公立託兒所有不計其數的人在排隊,天知道什麼時候能把孩子送進去。
能立刻接收孩子的只有私立託兒所。那種託兒所都是按小時收費,所以真弓一定要找到時薪高於託兒所費用的工作。
時薪高的工作集中在傍晚至夜間。反正丈夫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家,晚上出去工作倒也沒什麼關係,但她當不了補習班的講師,也不想去關門後的餐廳做保潔員。她畢竟在商社工作過四年,還是想盡可能找一份行政方面的工作。她想為自己的未來打算,而不是隨便找個地方打雜。
真弓看了會兒招聘廣告,嘆了口氣,往地上一扔。女兒撿起廣告,笑著揉成了團。
真弓笑不出來,卻也發不出火,只得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這會兒九點剛過。
佐藤秀明抬頭望向樣板房牆上的時鐘。他今天本想早點回家,不料一拖就拖到了九點多。
他原本在電影發行公司當臨時工,結婚時才跳槽到這家中等規模的住宅建築公司當銷售員。
工作強度並沒有超出他的預料。他在這兒幹了一年半,目前還沒有遇到過讓人無法忍耐的事。
他在樣板房裡待的時間比在辦公室裡更長,但他還挺喜歡這種工作形式。雖然守樣板房意味著要在天黑後拜訪客戶、整理資料,動不動就連著加班好幾天,但總比擠在狹窄的辦事處跟上司和前輩大眼瞪小眼輕鬆多了。
好餓啊。秀明心想,真想早點回家吃晚飯。妻子的廚藝不算好,但他不太喜歡下館子。成家前他是一個人住,那時也不喜歡孤零零地去店裡吃套餐,寧可買個便當回公寓吃。
秀明正想著這些,一個女人在他旁邊掉起了眼淚。
她叫森永祐子,是公司去年新招的員工。不過下個星期就進入四月了,這意味著她在公司也幹了快一年。
新人難免要犯錯誤。這不,今天她就被客戶和科長罵了一頓。科長把她罵哭後就逃回了辦事處。樣板房裡只剩下秀明和祐子,他只能硬著頭皮安慰人家。
但他在三十分鐘前就把好話說盡了。無論怎麼勸,祐子的眼淚就是止不住。她反反覆覆地說,「我幹不了銷售呀。」
做女人可真好……秀明邊想邊扭脖子,發出「嘎啦」一聲。只要掉兩滴眼淚,就會有人來安慰,還能讓惹哭你的人內疚。
秀明今年二十六歲,跟祐子算得上同齡人。然而在秀明眼中,祐子彷彿比他小了十來歲。
祐子雖然不是什麼大美女,但穿上套裝後還挺像模像樣的,放在人堆裡也十分出挑。秀明不喜歡她那樣的短髮,但她松鼠一般的小臉蛋還挺可愛。如果他不是今天這種處境,也許會想方設法安慰人家,乘虛而入。
然而此時此刻,秀明絲毫沒有動心。看到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女人在眼前哭個不停,他心裡煩得不行。
結婚生子之後,秀明總覺得沒成家的同齡人都特別幼稚。他們還有選擇人生方向的自由,也沒有人逼他們立刻做出選擇,而秀明已經選過了。一看到那些還有自由的人,他會產生一種「他們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錯覺。羨慕是有的,但他心裡也有一絲優越感——我跟那個世界的人已經沒有共同語言了。
秀明心想,如果自己還沒成家,而祐子不是公司的後輩,事情又會發展成什麼樣呢?他慢慢撓了撓耳朵。話說回來,妻子結婚前就是個很愛哭的女人。要留心那些掉眼淚的女人,否則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不好意思,害你弄到那麼晚……」
祐子的聲音將秀明的思緒拽了回來。不知不覺中,她停止了哭泣,一雙紅腫的眼睛望向秀明。
「啊……沒事沒事。你好點沒有?」
「嗯,再哭也沒用……」
秀明苦笑著站起身,套上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那就回去吧。」
「啊……要不要去喝一杯?今天浪費了你那麼多時間,我請客。」
「唔……」
秀明沒有明確回答,而是支支吾吾地背過身去。森永祐子抬頭望著他,心想:糟了,他的酒量似乎不太好。應該邀請他一起吃晚飯的。
「不用啦,我還要回家給孩子洗澡,不好意思。」
「你真是個好爸爸呀。」
「嗨,我是怕老婆發火,哈哈哈……」
秀明笑了笑,拿起公文包。見他歸心似箭,祐子聳了聳肩,說:
「我寫完日報再走。你先回去吧。」
「日報可以明天再寫,今天你也累壞了吧。」
「沒事,今天太對不起你了……」
「別道歉啦,我剛進公司的時候也哭過好幾次。」
「啊?你也會哭嗎?」
「會啊,躲在廁所偷偷哭。」
秀明撂下一句「我先走啦」,出了樣板房。祐子微笑著目送他離去。可他的身影一消失,她便收起了假面具。
「回家給孩子洗澡……哼……」她帶著哭腔喃喃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真要命……」
祐子望向窗外,只見對面的樣板房還亮著燈。她站起身,拉開玻璃門走到陽臺上。夜晚的樣板房展示中心依然燈火通明。她不禁想,快十點了,大家都好拼命啊。
低頭一看,只見佐藤秀明正巧從下面的馬路走過。見祐子站在陽臺上,他抬手示意。祐子也揮了揮手,自言自語道:「真遲鈍……」
祐子進公司快一年了,被分配到這座展示中心也有八個月。她深深地意識到自己入錯了行。
我就不該衝著工資和人事負責人的花言巧語,跑來做銷售。祐子垂頭喪氣地想,我怎麼可能推銷得出價值幾千萬的商品。
今天被科長批評的時候,她真想第二天遞辭呈。可是一想到耐心安慰她那麼久的秀明,就起了再努力一把的念頭。
初次見面的時候,祐子認定秀明是個很溫柔的人。他長得很年輕,髮型也有點學生氣。剛才聽說他有孩子的時候吃了一驚,不過這反而讓她覺得,秀明不僅溫柔體貼,更是個可靠的男子漢。
「賣房子的確不容易,但自己賣出去的東西能存在好幾十年,多有成就感啊。」
當她哭著說「想辭職」的時候,佐藤秀明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如此說道。打動她的並不是這句話,是那手掌的溫度留住了她。
「真好啊……我也好想結婚……」
祐子對著夜空說道。她不光羨慕秀明的妻子,還羨慕世界上所有的主婦。
秀明按下了公寓的門鈴。過了一小會兒,房門開了。穿著睡衣的真弓揉著惺忪的睡眼說道:「你回來啦……」
「睡著啦?」
「哄麗奈睡覺的時候一不小心睡著了。」
秀明輕輕點點頭,走進客廳。真弓跟在丈夫身後,希望他能說一句「你去睡吧」,卻沒能如願。
「唉……餓死了。」
「你沒吃晚飯啊?」
「你不是幫我做了嗎?」
聽到丈夫的反問,真弓噘起了嘴——那我要是不做,你就在外面吃完了再回來?
秀明一邊解領帶,一邊望著睡得香甜的女兒。
「要給孩子洗澡」是他逃避聚餐的藉口。其實妻子每天傍晚會把女兒洗得乾乾淨淨。這個藉口不容易得罪人,著實方便。
秀明換了一套運動服,去了廚房,只見桌上已經擺好晚餐的小菜。真弓背對著他正忙著盛飯。這時,秀明忽然想起,最近只見過妻子穿睡衣的樣子。早上出門的時候,她還穿著睡衣。晚上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把睡衣換上了。
「你不會一整天都穿著睡衣吧?」
秀明問道。真弓一臉莫名其妙地回過頭來。
「呃……因為我最近只見過你穿睡衣的樣子。」
「這還不是因為你回來得太晚嗎?」真弓十分不快地回答,將裝著米飯的碗遞了過去,「為什麼每天都要弄到這麼晚?」
真弓坐在秀明對面的椅子上。
「你偶爾也早點回來,給麗奈洗個澡不行嗎?把孩子的事情都推給我也太過分了吧。麗奈也是你的女兒啊!」
秀明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拿起筷子。豬排是店裡買的,捲心菜絲估計也是買的現成的。醋拌冷盤和醬菜肯定也是從超市買的。但秀明不會發牢騷,因為店裡買的說不定比妻子做的更好吃。而且他一旦抱怨,等待他的必然是十倍的怒火。
「這週三你能休息嗎?」
「大概吧。」
「那你能幫我帶一下麗奈嗎?我想出趟門。」
「給我倒杯茶。」
秀明吃完了,放下筷子。真弓懶懶地站起身,去給他泡茶。秀明衝著她的後背問道:
「你要去哪兒啊?」
「非得告訴你不可嗎?」
真弓的口氣很衝。秀明又扭了扭脖子。
「你幹嗎發火啊,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邊說邊攤開手邊的報紙。
婚後,真弓的心情是一天比一天差,不擅長和人爭吵的秀明總覺得待在家裡渾身不舒服。他對妻子也沒有太多的要求,只要她當個普通的家庭主婦就行了。為什麼她就不能開開心心的呢?
「我要去面試。」
真弓輕聲說道。秀明抬起頭問:
「啊?面試?」
「我想出去工作。我受夠了每天待在家裡的日子,我想工作!」
真弓連珠炮似的說道,眼中分明噙著淚水。秀明連忙抓起一塊布遞過去。
「別哭啊,我求你了,好好說不行嗎!」
「這是抹布呀。」
「啊,對不起……」
真弓把紙巾盒拉到自己跟前,擦了擦眼淚,擤了擤鼻涕。等待她開口的時候,秀明開始犯困了。他只得抱起胳膊,閉上眼睛,裝出想心事的樣子。
「我今天就沒跟別人說過話。」
真弓突然來了這麼一句。秀明回過神來。
「啊?」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下一頓要做什麼,怎麼照顧孩子,都沒跟別人好好說過一句話。這樣的日子已經快一年了。換成是你,你受得了嗎?你也跟我一樣來坐個牢試試?這就是坐牢,就是軟禁!」
妻子握成拳頭的手按在桌上。秀明打量了她一會兒,問道:
「那你去找個人說說話不就行了?我又沒有不讓你找人聊天。」
「你讓我找誰去!」
「街坊鄰居啊,朋友啊……公園裡不是總有帶著孩子的媽媽聚在一起聊天?她們不是聊得很開心嗎?」
「你真是什麼都不懂!」真弓鼓起腮幫子,「我也覺得她們看上去聊得很開心,就去試了一下。可公園那群人是三句話不離孩子。只要不下雨,她們就聚在公園裡聊孩子。除了孩子,就是老公的壞話,還有超市的打折資訊。」
「那有什麼不好的?」
「她們就是這樣慢慢變老的。要不了多久,她們就會對社會上的事失去興趣,眼睛裡只能看見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是我,你覺得加入這種小團體開心嗎?」
妻子揚起眉毛,彷彿在說:「你倒是說說看啊!」秀明默不作聲地看著她。他不明白妻子到底有什麼不滿意的。
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距離東京市中心大概一小時車程。首付是真弓的父親出的,秀明負責還貸。獎金季的月供有點吃力,但平時的月供就跟普通公寓的租金差不多。公寓樓周圍的綠化很好,坐十分鐘公交車就能到私營地鐵的大型車站。車站那兒有私鐵旗下的百貨商店,還有附設電影院的購物中心。而且公寓門口就有一家大超市,不用去車站也能買到各種東西。這樣的生活環境還有什麼好埋怨的呢?
秀明還記得婚後剛搬來新家時,真弓那無比陶醉的表情。她停下拆包裹的手,望著天花板發起了呆。秀明問,是不是肚子裡的孩子踢你了?她微笑著搖搖頭,說:
「能和你結婚真是太好了。」
這明明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不用擠擁擠的通勤電車,不用連著加好幾天班,不用為複雜的人際關係頭疼。她如願有了孩子,只要在這間乾乾淨淨、採光又好的公寓悠閒地過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啊。
秀明把所有工資都上交了。他覺得,既然真弓當家庭主婦,那就讓她管賬好了。
然而,真弓每個月給他的零花錢實在少得可憐。秀明也抗議過。他的確不會喝酒,也沒有賭博的愛好,零花錢就是用來買飲料和雜誌的,可真弓給的錢都不夠他吃頓像樣的午飯。見秀明有意見,真弓便提出每天給他做便當帶去公司。秀明斟酌了許久,最終還是同意了。他覺得真弓肯定堅持不了太久。真需要用錢的時候,就直接把錢取出來,不用跟她打招呼,反正打到他賬戶裡的錢本來就是他的。
真弓有了心心念唸的家庭和孩子,也買下了便利舒適的公寓,還有了一個每月都會自動進賬的錢包。她現在怎麼突然想出去工作了呢?秀明覺得莫名其妙。
他的視線越過妻子的肩膀,落在牆上的鐘上,心想,最好在體育新聞開始前把澡泡了。
「麗奈呢?你準備把她寄放在哪兒?」
「託兒所。」
「你媽不肯幫忙帶嗎?」
「唔……我可以問問。」
「託兒所的費用跟你賺的錢差不多吧?」
真弓沒有回答。
「你要去面試的是什麼公司?」
「保險公司,叫‘綠葉人壽’。」
「做行政?」
「不,銷售員。但工資很高。普通的行政工作的確連託兒所的費用都不夠。」
一聽到這句話,秀明便想:銷售?她怎麼可能幹得了?要不了半年,她就會叫苦。他甚至有點想笑。
「好吧。」
秀明此話一齣,真弓兩眼放光。
「你真讓我去?」
「你想出去工作就去唄。這都什麼年代了,老婆想出去工作,還用得著請示老公嗎?隨你的便吧。」
說完,他便起身去了浴室。和真弓擦肩而過時,他在妻子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面試當天早上,真弓傻了眼。她發現自己套不上原本想穿的西裝短裙。
她辭去商社的工作還不到兩年,雖然也意識到自己稍微胖了點,誰知當年還鬆垮垮的拉鏈才拉到半截,就死活拉不上去了。
無奈之下,她只能從壁櫥深處翻出找工作那會兒穿的深藍色西裝。她記得那條裙子的兩側用的是鬆緊帶。
「怎麼穿這麼土啊,不是要穿你最喜歡的那套普拉達嗎?」
一看到真弓穿著深藍色的「應屆生西裝」出現在廚房,秀明便開起了玩笑。
「那麼高調的衣服怎麼能穿去面試。」
「也是。麗奈,快看媽媽。你是不是好久都沒見過不穿睡衣的媽媽啦?」
秀明對懷中的女兒說道。真弓本想反駁,但丈夫難得心甘情願地帶孩子,她只能忍了。
「那我出門了,麻煩你帶一下麗奈吧。」
「媽媽,不要拋棄我嘛——」
秀明用孩子的口氣開玩笑。真弓沒有搭理他,徑直走出玄關,坐電梯下到一樓。一齣公寓樓,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藍天。
真弓張開嘴,仰望著早已染上春色的天空。清澈的鈷藍色天空下,是剛剛綻放的淺粉色櫻花形成的拱廊。微風吹起她鬢角的髮絲。她品嚐著闊別已久的解放感,開心得快要哭出來。
她好久沒穿過四釐米的高跟鞋和緊身裙了。她邁開步子,故意飛快地走過這條櫻花林蔭道。「一個人走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竟讓她打心底裡高興。沒有孩子的人肯定不會懂,用自己的速度,用「大人」的速度走路,是多麼舒服的一件事。
真弓再次感慨,還好自己嫁的人是秀明。她還以為一提要出去工作,秀明就會大加反對,至少要讓她等到孩子上幼兒園以後再說。沒想到她沒費多少唇舌,丈夫就同意了,還高高興興地把她送出了家門。上哪兒找這麼好的男人!
秀明比真弓小兩歲。真弓倒是不牴觸丈夫比自己小。她總覺得,要是嫁了比自己大的,那就得唯老公馬首是瞻了。與其被丈夫瞧不起,她寧可找一個能平起平坐的人。
我沒有選錯人。一想到這兒,真弓就備感驕傲。
年紀擺在那裡,秀明有時難免有些靠不住,做起事來也有些優柔寡斷。但真弓覺得他這個人很善良。他從來不會大聲吼她,她說話的時候也會好好聽。當然,真弓也希望他平時能早點回家,多幫她帶帶孩子,但這也許是一種奢望。
坐公交車來到電車站,真弓突然緊張起來。她本以為自己不會因為兼職的面試緊張,可到了關鍵時刻,還是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氣,走向檢票口。
真弓到家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當然,面試很早就結束了,但她許久沒一個人上過街,就去百貨店逛了逛,還喝了杯茶。
走到公寓樓下抬頭一看,自家居然沒亮燈。真弓頓時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阿秀人呢?」
真弓開啟門,走進玄關。一開燈,她就看到了貼在牆上的便箋。
「有客戶投訴,我要去公司一趟。麗奈送到外婆家了。」
真弓掃了一眼,就把便箋揉成團,丟進了垃圾桶。我明明沒做錯什麼,這下可好,又要被媽媽嘮叨了——一想到這兒,她就心煩氣躁。
她立刻穿上剛脫下的鞋子,準備趕去孃家,但剛開啟家門就站住了。既然孩子在外婆那兒,就沒什麼好擔心的,還不如在家慢悠悠泡個澡再去。於是她脫下鞋,走進了房間。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一到孃家,真弓就被母親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也不用發那麼大的火吧……」
「去公司面試怎麼會搞到八點!」
母親抱著外孫女站在玄關,狠狠瞪著自己的女兒說道。
「好啦好啦,我錯了還不行嗎……爸爸呢?」
「他今天要參加宴會,很晚才能回來。」
「天助我也。」
「還天助我也……」
真弓撂下嘟囔個不停的母親,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無比熟悉的沙發上。這裡是她長大的地方。
「喏,自己的孩子自己抱。」
跟在後面的母親把孩子遞給真弓。
「再幫我抱一會兒唄——」
「你當麗奈是什麼啊。唉,麗奈啊,瞧瞧你媽這副樣子……」
無奈之下,真弓只好接過女兒。孩子可能是困了,心情似乎不太好,在她懷裡不住地掙扎,邊扭邊嚷嚷。
「麗奈是不是困啦?這才八點。」
「是‘已經八點了’好不好!你平時都是幾點哄她睡覺的?不能讓她養成晚睡的壞習慣。」
「我知道啦,你好煩……」
「你這是什麼態度,一聲招呼不打就把孩子塞過來的是你,好不好?」
「又不是我想送她過來的,阿秀說他會幫著帶一天,所以我才出門的。」
「你們倆真是一點當父母的自覺都沒有……」母親發著牢騷走進廚房,「喝點茶吧?肚子餓不餓?」
「有東西吃嗎?」
「有秀明拿來的肯德基。」
「啊,給我。」
母親端著茶壺和盛著炸雞的紙盒回到客廳,坐在真弓對面,給她倒了一杯粗茶。一看到炸雞盒子,麗奈便「啊——」地喊了起來。
「她晚飯吃了什麼?」
「一點米飯,還有半盒冷凍的奶汁焗菜。」
「麻煩你啦。」
「不客氣。」
煩躁的神情總算從母親臉上消失了。真弓鬆了口氣。
真弓的母親當了很多年護士,上年紀之後也要跟年輕護士一樣倒班。三年多前,她因為健康問題辭去了醫院的工作。好在最近身體好多了,正打算找傢俬人診所上白班。
真弓把炸雞撕成小片餵給女兒,又餵了她一點放涼的粗茶。吃過東西,女兒一下子就睡著了。
「你真要出去工作啊?」
孩子睡著前,母親還是笑嘻嘻的。可孩子一睡著,她便立刻繃起了臉。
「差不多吧。」
「虧得秀明能同意。」
「這都什麼年代了,這種事又不是他說了算。」
「不好意思,我就是老古板。」母親「哼」了一聲。
「幹嗎,你不贊成啊?」
「你肯定不行的。」
「為什麼?」
「你這種對自己狠不下心的人,怎麼可能又做好工作,又顧著家裡的事。」
「也太瞧不起我了吧,你當年不也是邊工作邊帶我嘛。」
聽到這句話,母親狠狠瞪了真弓一眼。
「那你當初幹嗎要辭職?你要是真有心工作,留在那家公司不就好了?那邊還有產假。」
真弓噘起了嘴。
「‘我再也不想工作了,我要嫁給秀明,跟他組成一個幸福的家庭’——當初哭著跟我們說這話的是誰啊?」
「你是在諷刺我嗎?」
「對。」
真弓無法反駁,只能選擇沉默。
她在兩年前的秋天與秀明結為夫婦。兩個人只交往了一年,她就懷孕了。
當時真弓真的拼盡了全力。她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秀明。得知真弓懷孕後,秀明求她放棄肚子裡的孩子,但她從來沒見過墮胎之後還能修成正果的情侶。不趁機結婚,就沒有退路了。
她厚著臉皮去找父母哭訴,說自己懷孕了,想跟秀明結婚。母親大吃一驚,父親更是連臉色都不對了。
真弓把這件事告訴秀明。聽說女方父母已經知道,秀明居然投降了。他好像也猶豫過,但最後還是答應了這樁婚事,而且態度也比真弓想象的爽快。
他們急急忙忙辦了婚禮,找好了新房。懷孕,辭職,結婚,生子……一連串暴風雨般的人生大事過後,等待著她的是平靜的日常生活。除了孩子的成長,每天都是一成不變。
秀明原本在電影發行公司工作,婚後跳槽去了一家住宅建築公司。投入新工作佔用了他全部的精力,使他無暇對每天的生活想東想西。其實真弓也沒閒著。她做夢也沒想到養育一個嬰兒會如此辛苦,一刻都放鬆不了,完全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雖說同樣忙忙碌碌,與社會脫節的不安卻在真弓心中播下了焦慮與孤獨的種子。為了緩解這種情緒,她會看看電視,找同樣有孩子的鄰家主婦聊聊天。可越是這樣,她就越焦躁。
「辭職的時候,我孕吐得厲害,都沒辦法正常思考了。婚禮的準備工作又很辛苦,阿秀又不能請假……」
真弓對沉默不語的母親說道。其實她也在後悔,覺得自己當初不應該辭職。但事已至此,多說又有何用。
「你當年不也是一邊工作一邊照顧我的嗎?你總不在家,我有時候也覺得冷清,但你看上去比人家的媽媽更有活力,我可為你自豪了,也想做你那樣的媽媽。」
「喲,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