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好像當真了,總算露出了笑容。真弓繼續說道:
「所以你能不能幫我帶帶麗奈?反正我四點就下班,五點前肯定能來接孩子。你也覺得自家人帶孩子更放心吧?求你啦!」
母親盯著苦苦求她幫忙的真弓。她好久都沒有細細打量過女兒的臉了。女兒化了妝,戴著耳釘,結了婚,還生了孩子。她的外貌成熟了,唯有那雙眼睛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撒嬌的時候,提無理要求的時候,真弓總會擺出這種可愛的表情。我被這雙水靈靈的眼睛騙過多少回了?母親心想。她給真弓買了想要的玩具、裙子,給了她出國遊玩的旅費。給她這些都沒關係。對一個母親而言,上女兒的當也是一種快樂。
外孫女是她的心頭肉,她也想把孩子留在身邊。然而她很清楚,這個時候答應女兒的要求,對誰都沒有好處。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不用真弓開口,她也會主動幫忙照顧孩子。可這一回,她左思右想,都覺得真弓太任性。
「不行,我的時間是屬於自己的。我肯定會死在你前頭,怎麼能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帶孩子上。」
「你怎麼這麼說話……」
「這話我要原原本本地還給你。你要是真想出去工作,就把孩子送去託兒所,我可不管。」
真弓早就料到母親會這麼說。她們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她深知母親不是那種會屁顛屁顛當保姆的人。
「我也不是讓你免費帶孩子,會給錢的。」
「這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
見母親的態度如此堅定,真弓終於忍不住了,不禁提高嗓門:
「你怎麼這麼冷血!別人家的老人都說,‘與其送託兒所,還不如給我帶呢’!」
母親立刻反問道:「別人都是誰啊?」
「阿咲啦,小紀啦……總之現在大家都是這麼辦。」
「大家、大家……你真是一點都沒變。」母親沒好氣地笑著說,「大家都有珍妮娃娃,你也給我買一個吧。大家都要去塞班旅遊,給我點錢吧。你這麼喜歡跟別人一樣嗎?要是跟別人不一樣,就坐不住了?」
真弓無言以對。每次都是這樣,拌嘴的時候從來沒有贏過母親。小時候,她還能打出最後的王牌「大哭大鬧」。可現在她也老大不小了,總不能再用老辦法。
「好好好,是我不對。」
真弓沒好氣地說道。不等母親再開口,她站起身,從包裡掏出手機。秀明不太回簡訊,所以她乾脆打了電話。可是秀明不接,她連打了三個,秀明還是沒接,她無奈只得又坐下來。
「你在給秀明打電話?」
「是啊。」
「他在忙吧?」
「沒事兒,不這麼打,他就不會回電話。」
話音剛落,真弓的手機響了。
「阿秀?嗯,在孃家。你在哪兒?啊?對不起,我知道啦,以後不會在你工作的時候打了。麗奈睡著了,你能不能來接一下?拜託啦。嗯。話說你後天能不能休假?唔,還要去面試一次,我媽又不肯帶。啊?好好好。那我等你來。」
母親看著真弓一臉不快地和丈夫說話。剛結婚的時候,小夫妻倆如膠似漆,她這個丈母孃在一旁看著都臉紅。這才一年多,女兒居然就成了這副口氣。母親無言以對,心想,虧秀明能沉得住氣。
「你後天也要去面試?」
真弓一掛電話,母親便問道。
「嗯,今天面試我的人是支部長,下次要去總公司,再見一下他們的董事。」真弓無力地說道。
「你真的會被錄用嗎?」
「十有八九吧,畢竟我面試的是保險公司的銷售員,他們好像很缺人。」
「你要去賣保險?」
「反正你覺得我幹不了,是吧。」
真弓無精打采。她輕輕摸著躺在一旁的孩子的頭髮,長嘆一聲。母親懷著複雜的思緒打量著她。
「一旦錄用,你就要去上班了嗎?」
「……是啊,得趕緊找託兒所。」
母親沒有再看垂頭喪氣的女兒。理智告訴她「不行」,但她的嘴巴似乎不受控制:
「在你找到託兒所之前,麗奈就給我帶吧。」
「啊?」
「這不是沒辦法嗎?秀明又不能老請假,孩子又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真弓看著母親,頓時笑逐顏開。母親真不想承認,但這張臉可愛得讓她湧起了抱住女兒的衝動。她摘下眼鏡,用手指揉了揉眉間。唉,又由著這孩子胡鬧了。她頓時陷入了自我厭惡。
到了十點多,秀明終於現身。他開著公司的車出現在真弓的孃家門口。他平時也開這輛小排量汽車上班。
真弓抱著孩子坐到副駕駛席上。她才剛坐穩,秀明立刻發起了牢騷。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沒有急事不要連著打好幾個電話!」
「我剛才不是道過歉了嗎……」
真弓氣呼呼地說。不等她說完,秀明便接著說道:
「我剛才在跟客戶談事情!」
「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一個大男人還這麼婆婆媽媽的……」
就在這時,孩子咿咿呀呀地說起了夢話,彷彿是在抗議父母的爭吵。兩人同時低頭看了女兒一眼,又抬頭看了看對方。
「算了,先回去吧。」
「嗯。」
秀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踩下油門。他一邊開車,一邊偷瞄妻子的表情。只見她哼著歌,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心情看似很好,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面試怎麼樣?」秀明問道。
真弓微笑著回答:「很開心呀。」
「‘開心’是什麼意思?你又不是去玩……有戲嗎?」
「嗯,十拿九穩吧。今天面試我的是四十來歲的女支部長。我對她的印象特別好。她看上去溫文爾雅,但工作能力肯定很強。」
「哦……」
「她說,保險公司有很多有孩子的員工,她一點都不覺得孩子是減分項。她還說最開始可以帶著孩子一起去上班。真好啊,我都沒想到世上還有這樣的公司……感覺自己突然有鬥志了。後天還要去一趟總公司,讓董事再面試我一次,順利的話就能被正式錄用了。」
說完,真弓望向丈夫。他面朝前方,跟著音響哼著歌。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有啊,你後天要去幹什麼來著?」
「算了……」
真弓鼓起腮幫子。無論她說什麼,秀明都不會認真聽。
真弓總覺得秀明看扁了她。剛認識那會兒,真弓才是更成熟的那一方,她還經常給秀明提意見。可他們的立場在不知不覺中對調了。
無論是秀明還是父母,身邊的人都認定真弓是個不成熟的半吊子。但真弓有大學文憑,在商社幹了四年多,現在都結婚生子了。為什麼大家還是這麼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她想起了今天面試自己的支部長。
支部長身材微胖,但著實給真弓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說自己也是個媽媽,卻一點都沒有中年大媽的感覺,說起話來很穩重。面試時,一個總部的男員工碰巧過來辦事。他當著真弓的面誇了支部長:「別看她這副樣子,她可是片區的銷售冠軍。」真弓大吃一驚。她實在沒想到溫柔的支部長有那麼強的工作能力。在她的印象中,「能幹的中年女人」都是趾高氣揚、耀武揚威的,而支部長顛覆了她的認識。
真弓心想,好想變成支部長那樣的人。她這輩子還從來沒有對「中年婦女」產生過這般的嚮往。她剛才對母親說「我也想做你那樣的媽媽」,不過是奉承罷了。她從沒起過那樣的念頭。母親有自己的事業,過著充實的生活,這一點的確值得尊敬。她也很喜歡母親爽朗的性格,但總感覺母親缺了幾分情趣,也缺了幾分女人味。
「啊,對了,要是真被錄取了,我能不能不給你做便當?」
秀明揚起一邊的嘴角笑道:「可以啊,明天就停也成。」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早就嫌麻煩了,不是嗎?不做便當沒問題,多給我點錢吃午飯就行。」
真弓思索片刻後問道:「一天給多少?」
「一千日元就行。」
「啊?午飯隨便吃吃不就行了,不能五百日元搞定嗎?」
「我說你啊……」
訊號燈正好變紅了。秀明踩下剎車,轉向真弓說道:
「你就不能回憶回憶自己上班那會兒是怎麼過的?五百塊的確能搞定一頓午飯,但有時候也要跟同事一起喝個咖啡吧?偶爾也要請新人吃個飯吧?你幹嗎那麼摳!」
「還不是因為你賺得少嗎?」
見真弓鼓著腮幫子,秀明懶得多說。好容易休一天假,老婆卻要出門,害得他只能在家帶孩子。帶就帶吧,至少能安安心心看個dvd。誰料孩子哭個不停,他又不知道尿布放在哪兒,還因為客戶投訴被叫去公司。帶著孩子去找外婆,低三下四地求人,還要聽一通冷嘲熱諷……
這還沒完。在跟客戶談事情的時候,真弓連著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回家路上,她還要埋怨自己賺得少。
離婚算了。
這個念頭在秀明的腦海中閃過。
就在這時,喇叭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回過神來一看,訊號燈已經綠了。他連忙踩下油門。
「唉,要是有輛車就好了……」一旁的真弓喃喃道。
「這不就是車嗎?」
「又不能開著這種車去兜風……」
真弓怨氣十足地盯著前面那輛紅色奧迪。她本來就不願意看見秀明把公車當私家車用,更何況車門上還寫著一行大字——「格林建設」。她常常抱怨開著這輛車去超市和家庭餐館很沒面子。
「要不我們買輛車吧?二手的也成。」
「有錢買車,還不如給我買午飯呢。」
秀明嘆著氣回答。真弓也就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我當初到底是怎麼看上她的?怎麼會和這樣一個女人結婚呢?秀明在心裡不住地嘀咕。他早知道真弓為人任性,又愛提無理要求,稍微碰到點不順心的事情就發動眼淚攻勢。那當初為什麼要娶她呢?
三年前,秀明在東京的一家電影院結識了真弓。那天,秀明的公司在電影院舉辦試映會,他負責在大堂打雜。忙到一半,一位女子忽然湊上來跟他搭話——來人竟是他高中時的前女友。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東京工作,卻一直沒聯絡上。意料之外的偶遇讓兩人十分驚喜。前女友是跟公司的前輩一起來的,這位前輩就是真弓。
秀明的前女友幾乎還是高中時的樣子,素面朝天,頗有些假小子的意思。她的容貌看上去挺成熟,性格卻有點像男生,所以秀明和她的交往算不上特別深入,最後無疾而終了。
而那時的真弓就像是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一樣。一身套裝,腳蹬高跟鞋,耳朵上戴著金耳環,繫著絲巾。秀明覺得她很漂亮,可一想到人家比自己年長,就不太敢出手。對方是在丸之內的商社工作的白領麗人,自己卻是電影發行公司的臨時工。我們的世界相差太遠了——這是秀明對真弓的第一印象。
能在這種場合偶遇著實不易。秀明邀請前女友在試映會結束後一起吃飯。當然,他也邀請了在場的真弓,但真弓給了他一個沉穩的微笑,說道:「我就不去當電燈泡啦。」
看完電影后,她們倆來到大堂找秀明。秀明正在收拾會場。可他抬頭看了一眼真弓,頓時目瞪口呆——她竟然兩眼通紅,還不住地吸鼻涕。那天放的是美國懷舊片,並不是那種催人淚下的片子。秀明很喜歡這部劇情四平八穩的電影。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這樣的電影無聊,但他其實也在昏暗的放映室裡偷偷抹眼淚。
「真弓前輩,你可真愛哭——」
前女友開起了真弓的玩笑。真弓用水靈靈的眼睛看著他們,笑著說:「古裝電視劇都能把我看哭呢。」
如果真弓本就長得文文弱弱,也許秀明不會動心。但「成熟女性心中最柔軟的那一面」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吸引力。真弓婉拒了秀明的邀請,但秀明愣是把她拉住了。
他要到了真弓的電話號碼,瘋狂地約她。他從來沒有這麼熱烈地追求過一個女人。真弓起初有些猶豫,但幾次約會後,他們越來越有戀人的樣子了。
每次見面,秀明都覺得真弓在逐漸偏離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他意識到,真弓只是外表顯得成熟,其實內心還十分孩子氣,但他並沒有因此改變初衷。那時他覺得外表與內心不同,反而讓真弓顯得更動人了。
秀明暗自心想:要是她沒有懷孕,我們應該不會結婚吧。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他至今歷歷在目。剛開始吃飯的時候還有說有笑的,可是吃著吃著,真弓突然哭了起來。因為秀明隨口說了一句,「我沒打算在三十歲前結婚」。
和真弓談戀愛的過程中,秀明只學會了一種讓她停止哭泣的方法——和她上床。那晚真弓告訴他,她在安全期,沒關係。秀明酒量不好,卻在吃飯的時候稍微喝了點,一時糊塗就相信了。
聽說真弓懷孕,秀明立刻求她放棄這個孩子。這本來就是個意外。他沒有避孕,不過是因為真弓說那天沒關係。秀明甚至覺得自己是被真弓下了套,只是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罷了,但內心的想法終究還是表現在了態度上。聽完秀明的回答,真弓立刻哭喊起來,完全忘了他們還在咖啡廳。
秀明也很清楚,雖然真弓每次約會都是穿著套裝現身,動不動就把自己當小朋友看,可她其實也有軟弱的一面。他早就料到真弓會哭,可他萬萬沒想到,真弓會不顧他人的眼光,哭喊「我一定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秀明頓時慌了,然而真弓那天的狀態不允許他們繼續溝通。他只能跟真弓約好下週再見,將她送上計程車。
幾天後,真弓告訴秀明,「我把這事跟我爸說了。」秀明嚇得臉色鐵青。他是喜歡真弓的,否則就不會跟她在一起,但總覺得「結婚」是一件遙遠的事。
然而,一見到真弓憔悴的模樣,秀明心軟了。把孩子打掉說起來簡單,但他知道這麼做會給女方的身體造成多大的負擔。比起大聲哭喊,坐在面前噙著淚水的她更讓人心疼。
和周圍的朋友相比,秀明並不是特別迷戀異性。他雖然喜歡女人,但總覺得制訂約會計劃、靠禮物討女人歡心之類實在太麻煩。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品嚐過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滋味,也不想談這樣的戀愛。
所以他決定和真弓結婚。他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形式成家,但也沒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只是早晚的問題。再說,只要結了婚,就再也不用為這件事煩惱了。
見秀明終於點頭,真弓像是被無罪釋放的被告一樣喜極而泣。秀明提議,既然孩子再過幾個月就出世了,乾脆等生活穩定下來再辦婚禮。但真弓搖著頭說,婚禮的事我來準備,一定要在孩子出生前把婚禮辦了。
秀明沒有堅持。在他看來,沒有比婚禮和婚宴更麻煩的事了,但婚禮是屬於新娘和女方家屬的,不能因為他嫌麻煩,就剝奪他們多年的夢想。
決定要跟真弓結婚後,要不要換工作就成了秀明的頭號煩惱。他從小喜歡看電影,但沒有把這份激情轉移到電影的幕後工作上,也沒有對電影評頭論足的犀利觀點,但還是想,一樣要工作,那最好找一份和電影有關的工作。從二流私立大學的經濟學院畢業後,他就成了一家電影發行公司的臨時工。他沒有後臺,也沒有夠格的文憑,當不了正式職員。
這份工作的待遇和普通的工讀生差不多,工作強度卻和正式員工一樣大。秀明的月薪足夠他一個人過活。
然而,女友懷孕了,他得負起責任來。如果需要養活家人,這點錢就不太夠用。真弓起初表示要請產假,生了孩子再回去上班,誰知她的妊娠反應很嚴重,婚禮和新生活的各項準備已經把她壓垮了。她跟秀明提出想辭職。
秀明心想,我的工資養得活三個人嗎?就算能勉強生活,那也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要是回群馬的老家,就能把房租省出來,可真弓從小生活在城市,又是家中的獨生女,肯定不會同意。莫非要跟真弓的父母一起住不成?他懷著沉重的心情,第一次上門拜見岳父岳母。
秀明做好了要吃岳父一拳的思想準備。畢竟,他把人家寶貝女兒的肚子搞大了。雖說他願意負責,但老人家肯定不會太歡迎他。
誰知真弓的父母居然熱情接待了秀明。在二老看來,秀明不單單是讓女兒懷了身孕的男人,更是「接了燙手山芋的怪人」。
秀明跪在榻榻米上,低頭說道:「我一定會讓真弓幸福的。」真弓的父親也同樣低著頭回答:「小女刁蠻任性,還請你多多包涵。」一旁的母女倆笑著說:「這兩個人就像在演電視劇似的。」
之後,岳父支開了女眷。屋裡只剩秀明後,他開口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秀明還以為他要提出一起住的事,沒想到岳父是建議他換個工作。
你的待遇跟工讀生差不多,又拿不到獎金,孩子就快出世了,你以後要怎麼養家餬口呢?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份工作。岳父的用詞很謹慎,但言外之意就是,「我求你了,找一份正經的工作吧」。
秀明也不是全無牴觸。雖說他現在不是正式員工,但這份工作是他自己選的,也很喜歡,哪能說換就換。但岳父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在理。無論如何,靠他現在的工資肯定是養不活一家人的。繼續留在現在的公司也不一定能轉正。就算他拒絕了岳父的提議,幾年後也得跳槽。
岳父在建材公司當部長,他說能靠關係把秀明介紹到一家住宅建築公司去。賣房子啊……我當得了房產銷售員嗎?一抹擔憂掠過心頭。但換工作總比跟岳父母住在一起好。不僅如此,岳父還表示,如果秀明願意換工作,他可以出公寓的首付。秀明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要是真弓沒有懷孕,他們一定會拖拖拉拉地交往著,最後認清對方的缺點,分道揚鑣。不是真弓和別的男人結婚,就是他劈腿被真弓抓到。秀明覺得無外乎這兩種結局。
那是孩子擋了他的道嗎?不,自己的親骨肉比秀明想象的可愛多了。每每路過玩具店和童裝店,他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要是買個禮物給女兒,她一定會很開心吧。
秀明呆呆地想,光是有怨氣,怕是離不了婚。孩子需要母親。再說,要是他提分手……後果可想而知。光是想一想,都覺得厭煩至極。
岳父母平時總說「我家閨女太任性,給你添麻煩了」,但真到了關鍵時刻,他們肯定站在女兒那邊。真弓一定會哭喊著責備他,搶走女兒,再拿走一大筆精神損失費。
秀明扭了扭脖子。他不敢再想下去。要是真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盼頭,那就太可悲了。
「阿秀,吃糖嗎?」這時,副駕駛席上的真弓問道。
「嗯。」
「有潤喉糖跟梅子糖,你要哪個?」
真弓包裡總是裝著糖果和巧克力之類的玩意兒。秀明還一度覺得這種習慣很可愛呢。
他瞥了真弓一眼,只見她捧著糖果,面帶微笑。秀明嘆了一口氣——我不討厭她,我還愛這個女人。
「梅子糖吧。」
「來,張嘴。」
真弓撕開包裝紙,把梅子糖扔進他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頓時激起了他的食慾。
「唉……好餓啊。」
秀明隨口說道。真弓驚呼:「啊?你沒吃晚飯?」
「沒有啊,一直在忙。」
「不是吧,家裡什麼都沒有。你幹嗎不在外面吃完再過來。」
秀明把湧到嗓子眼的牢騷咽回肚子裡,又扭了扭脖子。
「咦,佐藤前輩,你最近怎麼不帶便當了?」
當秀明開啟外賣豬排飯的盒蓋時,森永祐子突然冒冒失失地喊了一句。
「你也不用那麼吃驚吧……」
秀明一邊掰開一次性筷子,一邊有氣無力地說。
「太太生病啦,還是回孃家啦?」
祐子八卦地問道。同樣在吃豬排飯的竹田科長嘀咕道:
「不就是吃個外賣嗎,嚷嚷什麼啊,有工夫不如去打掃衛生。」
「哦……」
祐子沒好氣地答應著,走出了用作辦公室的房間。這裡是公司的樣板房。祐子的背影一消失,科長就盯著秀明的臉,問道:
「到底怎麼回事?」
「啊?」
「你的愛妻便當呢?」
「呃……沒怎麼……」
「你這麼說,我怎麼聽得明白。」
「就是……沒有特殊的意思……」
「有什麼好瞞的?說實話不行嗎?」
科長盯著秀明,也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要問出個所以然來。科長是樣板房的負責人,在工作方面,大家都很仰仗他。但他的心思總有些猜不透,算不上好相處。
「是這樣的,我老婆開始做兼職了……」
猶豫片刻,秀明說了真話。要是現在找藉口搪塞過去,幾天後怕是又要被盤問一番,那就得不償失了。
「啊,是這麼回事啊,我懂我懂,」原本面帶慍色的科長突然笑了,「這年頭啊,肯老老實實當家庭主婦的女人真是越來越少了。」
「是啊……」
「我家那位也在百貨店找了個銷售員的工作,對家裡的事情一天比一天不上心。衛生不做,飯也不做,孩子也不管。我稍微發個牢騷,她就把腮幫子鼓得跟河豚似的……一個月就賺八萬日元,還以為自己多能幹呢。」
秀明吃著豬排飯,隨聲附和:「能賺八萬也挺厲害了呀。」
「要是她用這些錢補貼家用,那我也服氣,可她不是泡在卡拉ok廳裡,就是包養小白臉……」
「她有小白臉啊?」
「有,絕對有。」
「這麼有把握?」
「不然她怎麼管我叫老禿子。」
秀明不禁望向竹田科長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頭頂的光溜溜的斜坡。
「別盯著我看行不行,真沒禮貌。」
「對、對不起……」
「她以前不會這麼喊我。怎麼說呢,我總覺得‘禿子’這兩個字帶著恨意……」
秀明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默默掃蕩豬排飯。
「科長,您喝茶嗎?」
「哦,謝啦。」
就在秀明用茶壺泡茶的時候,身後的科長幽幽地說道:「這就是個分工的問題……」
「啊?」
「我最近老想著分工。你泡茶,我洗杯子。」
「沒事,我一會兒去洗就是了。」
「不不不,無論什麼事,只要把分工做好就成了。比如你捅婁子,我或部長給你擦屁股。」
秀明故意沒有反駁,而是把茶杯放在科長面前。
「家庭生活也是這樣。我工作賺錢,老婆操持家務帶孩子,這有什麼不好的?」
「是啊……」
秀明很是感慨地點了點頭,喝了口飯後的熱茶。
當天下午,秀明坐在空蕩蕩的樣板房的樓梯上,思索著竹田科長提到的「分工」。
他也不是不理解真弓為什麼想出去工作。自己的親骨肉肯定是橫看豎看都可愛,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對著她,也是件很痛苦的事。孩子還小,一切全憑本能。比起「人」,她也許更接近「動物」。她會毫無來由地哭個不停,不管你有沒有別的事情要忙,稍不留神就會做出危險的事。話雖如此,大人總不能用鐵鏈把孩子拴起來吧?真弓已經獨自帶了一年孩子,有一肚子怨氣也是在所難免。
然而,這難道不是她的職責嗎?秀明也有一肚子怨氣。為了讓一家三口的生活更寬裕些,他每天都在拼命工作。努力工作就是他的職責,所以他才能忍耐少得可憐的零花錢,對討厭的客戶點頭哈腰。不僅如此,他還犧牲了寶貴的假日陪真弓購物,幫她帶孩子。
真弓想出去工作,不過是想逃避自己的職責罷了。她只是厭倦了照顧孩子和丈夫,想利用「雙職工家庭」這個狀態,將自己的職責更多地推卸給秀明。
秀明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小時候,他經常擔任班長、文化節委員之類的職務,但仔細一回憶,他才意識到都是被周圍的同學們硬推上那個位置的。
他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不會當著人家的面發火,所以大家都喜歡把麻煩事推給他做。一想到自己要吃一輩子的啞巴虧,他就覺得渾身無力。
難道這輩子就這樣了嗎?他邊想邊站起來。這時,他看見有人開啟了樣板房的大門。
一家人走了進來。「歡迎光臨。」秀明低下頭說道。帶頭的微胖男子稍稍收了收下巴,算是點頭了。
一頭白髮的老人(大概已經退休了),兩個小學生模樣的男孩,還有男孩的父母,總共五個人。秀明心想,孩子能在工作日白天出現在這裡,說明春假還沒結束。莫非孩子的父親做的是可以休息的工作?
「我們可以到處看看嗎?」
孩子的母親微笑著問道。秀明望著她的臉出了神,心想,這位太太的表情好溫柔啊。
「快請進吧。」
「那就打擾了。小朗,要穿拖鞋哦。」
小兒子一看就是不太聽管教的淘氣鬼,但母親的口氣還是很溫柔。一行人慢慢走向客廳。
「不好意思,能請您填一下這份問卷嗎?」
秀明對最後進客廳的老人說道。這時,孩子的父親回過頭來。
「啊,爸,我來填吧。」
說著,他接過了秀明手中的問卷。
「這邊請。」
秀明示意他可以坐在沙發上。他一屁股坐下後,用圓珠筆寫起了自己的名字。
茄子田太郎。
秀明心想,好奇怪的名字。
「您的姓氏很少見呢。」
他隨口一說,就捱了茄子田太郎的白眼。人家冷冷地說了一句:「算是吧。」然後繼續填問卷。
秀明沒有再多嘴,而是觀察起了坐在眼前的客戶。茄子田太郎是五短身材,穿著廉價的外套,頭髮是最普通的三七開。年紀大概四十來歲吧……不,說不定還不到四十。
他看了眼茄子田太郎的手邊,瞄到了名字後面的年齡欄。三十三歲。這個人居然那麼年輕?長得也太顯老了吧?他繼續瞄後面的職業欄,只見上面寫著「教師」。難怪……土氣的打扮、高高在上的態度,的確很符合學校老師的特徵。
對方要不是客戶,秀明真不想和他說話。然而,願意填寫問卷的客人是比較「有戲」的。如果完全沒有買房的打算,銷售員再勸,對方也不會填寫姓名和地址。
這時,秀明聽見了笑聲。他抬頭一看,只見母親和孩子們在開放式廚房有說有笑。秀明又想,這位太太真是性格開朗,人也漂亮。為什麼這樣好的人會嫁給這麼一個男人?
「喂。」
「啊?啊,您有什麼問題嗎?」
「這些都得填嗎?預算啊,面積啊……」
「哦,寫個大概就行了。」
茄子田極為不快地哼了一聲,繼續寫下去。他一開口就是「喂」,搞得秀明也挺窩火——果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這時,茄子田再次抬起頭說道:「喂。」
「敝姓佐藤。」
秀明從西裝口袋裡掏出名片,遞了過去。茄子田接過名片,翻來覆去打量了半天。
「我說你啊……」
然而,茄子田還是沒有用比較有禮貌的稱呼。
「你幹這行多久了?」
「……一年半左右吧。」
「唔,敢情是新人啊……」
秀明在心裡罵道:隨你怎麼說。就在這時,茄子田突然笑了。
「我想新建一棟二世代住宅,正在參觀各家的樣板房呢。我畢竟是外行,什麼都不懂,你給我介紹介紹吧。」
秀明呆呆地望著突然變得溫和的茄子田,連忙低下頭說道:
「哪裡的話,我還要請您多多指教。」
日本房屋貸款的一種返還方式。在每年兩次獎金月增加還款額度,以降低其他月份的還款額度。
指供兩代人共同居住,但設有各自的廁所、玄關、廚房等,確保各自獨立性的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