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卡羅萊納月光之路

當時流行的歌曲是羅伊·漢密爾頓唱的《人人有家除了我》。我搖搖擺擺一路走的時候總是唱這首。在里弗賽德的另一邊我上了高速公路而且馬上就讓一對年輕夫婦載了一程,去到離城五英里的一個機場,然後從那兒又讓一個安靜的男人載了一程幾乎直達加利福尼亞州的博蒙特,不過差了五英里把我放在了一條不大會有人停下來的雙車道高速公路上於是我就徒步行走在美好鮮亮的空氣之中了。在博蒙特我吃了熱狗、漢堡和一袋薯條外加一大杯草莓奶昔,身邊都是咯咯笑的高中小孩。接下來,在鎮子的另一邊,我讓一個名叫海米的墨西哥人載了一程他說他是墨西哥下加利福尼亞州州長的兒子,這我並不相信而且他還是一個酒鬼讓我給他買酒卻不過是讓他在開車時嘔吐到車窗外而已:一個消沉、憂傷、無助的年輕人,非常憂傷的眼睛,非常友善,有點神神叨叨。他要一直開到墨西加利,有點偏離我的路線不過夠好了而且往亞利桑那州方向走得夠遠對我挺合適。

在加利西哥主街上正值聖誕購物時間到處是不可思議完美驚人的墨西哥美女一個接一個越來越漂亮以至於最早的一批再經過的時候她們在我心目中已經黯然失色而顯得平淡了,我站在那裡朝每個方向亂看,吃著一個冰激凌蛋筒,等著海米他說他有事要兜一圈會再來接我並且親自把我帶到墨西哥墨西加利跟他的朋友見面的。我的計劃是在墨西哥吃一頓又好又便宜的晚餐然後連夜乘車趕路。海米沒有露面,當然了。我自己穿過了邊界並在大門口急往右轉以避開擺攤小販的街道隨後立刻在建築工地的汙泥中清空了肚裡的水然而一個穿著正式制服巡夜的墨西哥瘋子認為這是一件很大的侵權行為還說了一堆話而當我說我不知道(nose)的時候他說「nosabes警察嗎?」——這個神經病因為我在他的泥地上撒尿就要叫警察。但我隨後確實很抱歉地注意到,我澆到了他坐著點起一小堆火過夜的地方因為那兒堆著木炭於是我移步走上了泥濘的街道心裡十分謙恭而且真的很抱歉,揹著我的大包,而他則以悲悽的目光不住地凝望著我的背影。

我來到一座山前看見幾個巨大的泥灘河床滿是瘴氣和水窪而糟爛的小路上是女人和驢子在暮色中徐行,一箇中國裔墨西哥老乞丐吸引了我的目光於是我們停步聊了起來,當我告訴他我可能會去dormiendo睡在那些灘地上的時候(我其實是想比灘地更遠一些,到小山丘裡去)他神情恐怖,而因為又聾又啞,他示意我這麼做的話包會被搶人會被殺的,而我也突然意識到確實如此。我不再是身在美國了。無論是邊界的哪一邊,無論你怎麼切大香腸,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都在水深火熱之中。我在哪才能找到一個安靜的小樹林來冥想,永遠生活在其中呢?在老人嘗試用手勢告訴我他的生平故事之後我揮了揮手微笑著走開了隨後穿過灘地和黃色水面上的狹窄木板橋一路走到了墨西加利貧窮的土磚區域那兒的墨西哥歡樂場景像往常那樣讓我著迷,我吃了一白鐵碗美味的鷹嘴豆湯加幾塊cabeza(頭)肉和生cebolla(洋蔥),已經在邊境大門口拿四分之一美元換了三張比索紙幣和一大堆巨大的分幣。在小土街餐檯上吃飯的時候我探究著這條街,這些人,可憐的母狗,小酒館,妓女,音樂,在窄路上閒逛扭打的男人,還有街對面一家令人難忘的美容院(salondebelleza)就一面空牆上的一面空鏡子和空椅子再加一個十七歲的小美女頭髮用別針彆著在對著鏡子做夢,但有一箇舊石膏胸像頂著假髮在她身邊,還有一個留鬍子的大個兒男人穿著件斯堪的納維亞滑雪毛衣在後面剔著牙和一個小男孩坐在旁邊的鏡前椅上吃著一根香蕉而在外面的步道上聚集著幾個小孩子像在一家電影院門前一樣這時我就想:「哦整個墨西加利就在某個星期六的下午!謝謝你主啊讓我回歸生命的激情,為了你豐饒多產的子宮裡你的永恆再生之形。」我所有的眼淚並沒有白流。最終一切都會有結果的。

隨後,信步所至,我買了一個熱炸面棒,又從一個女孩那兒買了兩個橘子,再次走過那座夜間塵土覆蓋的橋欣然前往邊境的大門。但在這裡我卻被三個討厭的美國警衛攔住了而我的帆布背包也被慢慢騰騰地搜了個遍。

「你在墨西哥買了什麼?」

「什麼也沒買。」

他們不相信我。他們找東找西。撥弄過了那幾包在博蒙特吃剩的薯條和葡萄乾和花生和胡蘿蔔,和我確定要帶在路上吃的豬肉和豆子罐頭,還有幾個半條全麥麵包之後他們全都被噁心到了才把我放走。很好笑,真的;他們指望一個帆布背包裡裝滿了來自錫那羅亞的鴉片,毫無疑問,或是來自馬薩特蘭的大麻,或是來自巴拿馬的海洛因。也許他們以為我是從巴拿馬一路走過來的。他們搞不懂我是怎麼回事。

我到灰狗巴士站買了一張短程票去埃爾森特羅和主要公路。我估計我趕得上亞利桑那午夜幽靈而且當天夜裡就可以到尤馬然後睡在科羅拉多河床裡,我很久以前就留意那兒了。可是這計劃吹了,在埃爾森特羅我去到車場裡面四處亂轉並最終跟一個向轉軌引擎傳送訊號的排程員聊上了:「拉鏈在哪裡?」

「它不經過埃爾森特羅的。」

我為自己的愚蠢而吃驚。

「你唯一趕得上的貨運車經過墨西哥,然後是尤馬,但是他們會找到你把你踢出去然後你就得在一個墨西哥監獄裡待著了哥們。」

「我受夠了墨西哥了。謝謝。」於是我去到鎮上有汽車轉向東面開往尤馬的大十字路口然後伸出拇指等著。我一個小時下來都沒有運氣。突然一輛大卡車停到了路邊;司機下車擺弄他的手提箱。「你往東走?」我問道。

「很快的我要先在墨西加利待一小段時間。你對墨西哥有什麼瞭解?」

「在那兒住了好幾年。」他打量了我一下。他是一個挺好的老傢伙,肥胖,快樂,中西部人。他挺喜歡我。

「今晚領我兜一下墨西加利怎麼樣然後我載你去圖森。」

「好極了!」我們上了卡車沿著我剛剛乘巴士走過的路直接開回墨西加利。但為了直達圖森這麼做是值得的。我們將卡車停在加利西哥,這會兒很是安靜,十一點了,隨後步行進入墨西加利在那裡我帶他避開了那些遊客陷阱鄉村樂酒吧而把他領到真正墨西哥的地道酒館那兒有一比索一支舞的姑娘和生龍舌蘭酒還有很多樂子。那一晚極其盡興,他跳著舞開心享受,跟一位señorita合影並喝了大約二十杯龍舌蘭酒。夜裡某個時候我們搭上了一個混血的傢伙他有一點點古怪不過有趣得緊把我們領到了一家妓院隨後在我們走出來的時候卻有一個墨西哥警察把他的折刀沒收了。

「這是那些狗雜種這個月從我這兒搶走的第三把刀。」他說。

早晨博德利(那司機)和我回到了卡車上依然睡眼惺忪宿醉未消不過他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就駕車直奔尤馬,並不返回埃爾森特羅,而是走上路況極好根本沒車的九十八號高速公路在格雷井上八十之後直走了一百英里。沒多久我們事實上就快要進圖森了。我們已經在尤馬城外吃了一頓輕量的午餐這時候他說他很渴望來一份上好的牛排。「唯一缺點就是這些卡車加油站沒有夠大的牛排來配合我的胃口。」

「行啊你只要把你的卡車停在高速公路上這些圖森超市當中一家我就買一塊兩英寸厚的t骨然後我們可以停在沙漠裡我會點一堆火烤給你吃你這輩子最好的牛排。」他並沒有信以為真但我還是這麼做了。在圖森的燈火之外頂著沙漠上空的紅色晚霞,他停下車來我便用牧豆樹枝點了一堆火,之後又加了些更大的樹枝和原木,因為天黑了,等到炭火燒熱時我想用一根叉子把牛排舉到火上面可是叉子燒著了於是我乾脆將那些大牛排放在我可愛的新平底鍋蓋上用牛排本身的脂肪把它們煎熟了隨後我把我的折刀遞給他而他埋頭大吃著說「嗯,唵,哇,這真是我吃過的最好的牛排。」

我還買了牛奶所以我們就吃了牛排和牛奶,一頓美味的蛋白質大餐,蹲坐在沙中看著高速公路的汽車從我們紅紅的小火堆旁呼嘯而過。「你在哪兒學會做這些荒唐事的?」他笑道。「你知道我說荒唐可是這些事當中有些東西真有意思透了。在這裡我快把自己弄死了開著這輛大車從俄亥俄到洛杉磯來來回回我賺的錢比你當無業遊民一輩子賺的都多,但你是那個享受生活的人另外不光是這個而且你這樣活著都不用工作也不需要一大筆錢。究竟誰聰明,你還是我?」他在俄亥俄州有個很好的家庭有妻子,女兒,聖誕樹,兩輛車,車庫,草坪,割草機,可是他一點也享受不到因為他真的不自由。這是可悲的實情。然而,這並不意味著我是一個比他更好的人,他是個很好的人所以我挺喜歡他而他也挺喜歡我的還說:「這樣吧我跟你講,假設我一路開車送你到俄亥俄州怎麼樣。」

「哇,太棒了!這樣我差不多就可以到家了!我打算在那裡往南到北卡羅來納州。」

「我開始有些猶豫因為那些馬凱爾保險的人,明白嗎要是讓他們逮著你搭我的車我會丟工作的。」

「哦該死……這不是典型的劇情麼。」

「確實是這樣,不過我告訴你,從你為我做的這塊牛排以後,就算我為它付了錢也罷,但是你做的而且你還在這兒在沙丘上洗碗,所以我會乾脆告訴他們把這工作插進他們的屁股因為現在你是我的朋友而我有權載我的朋友一程。」

「好吧,」我說,「我要祈禱我們別讓馬凱爾保險的人截到。」

「機會很好因為現在是星期六我們到俄亥俄州斯普林菲爾德會是星期二黎明前後要是我把這車開猛點的話所以或多或少是他們週末放假的時候。」

而他是不是從來都開得這麼猛啊!從亞利桑那州的沙漠他一路轟鳴開到新墨西哥州,抄近道穿過拉斯克魯塞斯北上到原子彈首次爆炸的阿拉摩戈爾多就在我們駛過那裡的時候我產生了一個奇異的幻覺看見阿拉摩戈爾多群山上方的雲層之間彷彿印在天空中的詞句「此即任何事物之存在的不可能性」(對於那個奇異真實的幻覺來說那是一個奇異的所在)隨後他一掠而過新墨西哥美麗的綠色山谷中美麗的阿塔斯卡德羅印第安鄉村以及松樹以及新英格蘭式高低起伏的草甸繼而去往俄克拉荷馬州(我們黎明時已經在亞利桑那州鮑伊村外小睡了片刻,他在卡車裡,我在寒冷紅土上的睡袋裡僅有頭頂上靜靜閃耀的星星和一隻遠處的郊狼相伴),沒過多久他就在穿越阿肯色州的路上了並在一個下午將它的里程完成然後是密蘇里州和聖路易斯最後在星期一夜裡疾行穿越伊利諾伊州和印第安納州進入積雪的老俄亥俄州那裡老舊農場的視窗所有漂亮的聖誕燈光都讓我滿心歡喜。「哇,」我想,「從墨西加利señoritas的溫暖懷抱一路直達俄亥俄的聖誕白雪的單程疾行。」他在儀表板上有一臺收音機也是一路放得震天響。我們談話不多,他就是隔一陣就大喊一聲,講一件奇聞軼事,嗓音洪亮得直扎我的耳鼓(左邊那個)將它刺痛,讓我從座位上蹦起兩英尺。他很棒。我們也享受了好幾頓美味,在途中,在他中意的各個卡車服務站,一個在俄克拉荷馬州我們在那兒吃的烤豬肉和甘薯配得上我母親自家的廚房,我們吃了又吃,他的肚子永遠是餓的,事實上我也一樣,現在正值冬寒處處都是聖誕節而食物也都很美味。

密蘇里州獨立城是我們唯一停下來在一個房間裡睡覺的地方,在一個差不多每人五美元的酒店,簡直是搶劫,但是他需要睡眠而我也沒法在零下的卡車裡等著。我早上醒來,在星期一,我向外望去看見所有那些身著西裝急切進取的年輕人正跑去保險公司工作希望有朝一日都能成為大人物哈里·杜魯門。到了星期二黎明他在正遭遇一波深寒的俄亥俄州斯普林菲爾德市中心把我放了下來而我們道別時僅僅略有傷感。

我找到一輛午餐車,喝茶,略估了一下我的預算,跑去一家酒店徹徹底底睡了一個好覺。隨後我買了一張去落基山的巴士車票,因為根本不可能搭車從俄亥俄州到北卡羅來納州途經那麼一大片冬季的山野穿越藍嶺等等地方。但是我很不耐煩決定無論如何還是要搭車就要求巴士郊區停下然後走回巴士站拿票退錢。他們不肯把錢退給我。我瘋狂般不耐煩的結果就是我不得不再等八小時去乘下一趟到西弗吉尼亞州查爾斯頓的慢速巴士。我開始在斯普林菲爾德外頭求搭便車想在一個沿途較遠的鎮裡追上巴士,純粹為了好玩,卻因為站在冰冷暮色中的淒涼村路上把手腳都凍僵了。一趟愉快的便車將我帶到了一個小鎮在那裡我就這麼等在一個充當車站的小電報局旁邊,一直等到我的巴士到達。然後這是一輛擁擠的巴士一整夜都在慢吞吞地翻越群山到黎明時分才艱難地爬過藍嶺以及雪中林木覆蓋的美麗鄉野,隨後又經過一整天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下坡出山進入芒特埃裡最後經年累月才到羅利我在那兒轉乘當地巴士並指示司機在鄉道放我下來這條路蜿蜒三英里穿過鬆樹林通到我母親在大伊森堡樹林即落基山外一個鄉間岔路口的房子。

他把我放下車,大約晚上八點,我就在冰冷無聲的卡羅萊納月光路上走過了那三英里,望著頭頂上一架噴氣式飛機,她的氣流飄過月球的臉將那雪白的圓劃為兩半。在聖誕時節回到積雪的東部真的很美,偶爾幾扇農家視窗的小小燈光,靜靜的樹林,如此不毛而淒涼的松間荒地,岔入灰藍色樹林通向我的夢境的鐵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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